第102章 新歲(4)

齊寧忍不住抬起頭瞧了他二哥一眼,卻見二哥……露出了一個很複雜的神情。

他很難描述那是怎樣的一個神情,只是這麼多年來他從未在二哥臉上瞧見過。

他二哥一直是氣定神閒的,在他和齊樂看來還冷清嚴厲,可眼下他似乎有些怔愣,還有些……

他描述不出來,只感覺到二哥的氣息變了,他於是陡然感到周遭的氣氛一變,令他心生膽怯。

齊寧扛不住這樣的壓力,有些想要退縮,但是他實在太不得志了,既沒有嫡出的身份、又沒有功名傍身,如今甚至連他一向看不上的四弟都要娶妻了,偏就剩他一個什麼都拎不起來。

他不甘心,於是反而心生孤勇,憋著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說:「二哥,文文妹妹性子柔弱,若是讓她嫁給外人難免受欺負,她又是沒有孃家的,到時候受了氣誰又能給她做主?可若嫁給了我就不同了,我一定會善待她,一輩子只要她一個、朝朝夕夕都對她好,一定不會讓她受委屈!就算我真是犯渾,也時刻都在二哥眼皮子底下,到時候二哥和母親要訓我我也聽的,不比那些外人強多了?」

他口若懸河地說完,他二哥卻依然沉默著。

上位者的沉默是令人恐懼的,何況他二哥眼中有他從未見過的冷漠之色,更令他心中戰慄。

齊寧低下頭,心想,完了。

或許他想得太簡單了,或許他二哥真的已經和文文妹妹有了什麼首尾,或許傅家姐姐說得都不對,他如此魯莽就同二哥說了,萬一二哥為此動怒那他該怎麼辦,他……

他正張皇失措地想著,耳中卻忽而聽見他二哥問:「此事你問過文文麼?」

齊寧一愣,又猛地回過神來,細細一品,覺得他二哥這話的意思……像是有門兒!

他心中大喜,立即振奮起來,語速偏快地答道:「還不曾同妹妹說過,我想著這事兒還是要二哥先點頭的,若二哥同意了,我再去同文文妹妹說……」

這是一句無形的討好,但他二哥平日受的討好太多了,齊寧也不知自己這句有用沒用,只見他二哥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等她笄禮過後再議此事吧。」

齊寧一聽便明白他二哥這是有點同意了的意思!就算不是同意,起碼也有戲!這便是頂頂好的了!

齊寧心中歡喜不已,連連對他二哥點頭,說:「是是是,都聽二哥的,都聽二哥的……」

這邊的本家熱鬧非凡,那邊的風荷苑就要安靜許多了。

雖則安靜,卻也說不上多冷清,畢竟水佩、風裳、子君、六子他們都在沈西泠身邊,另還有一隻不甚老實的雪團兒給大夥兒逗悶子,這個年也算過得有聲有色。

大家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年夜飯,飯後又一同去放了爆竹,沈西泠也是大方,給他們每人都包了一個大紅包,人人拿了都喜笑顏開,對著他們小姐說盡了好聽的吉利話。

沈西泠也是笑意盈盈的,但是她身邊的丫頭們都知道,她的心情並不好。

雖然往年除夕夜公子都是不在別第的,可今年的小姐卻尤其落寞,只因為除夕之前很長時間他們就不曾見過面了,算起來甚至已有近兩月之久,而且小姐往本家送的信也沒得到答覆。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小姐一向那樣依戀公子,今年卻忽然受到了這樣的冷落,她自然高興不起來,如今強打精神在這兒過除夕,也不過是為了他們這些下人著想罷了。

她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水佩她們伺候沈西泠也有不少日子了,對她的性子越發熟稔,知道她是個心中藏事兒的人,今夜見她心情不好,也都不纏著她守歲,尤其水佩最懂事,還勸她早些歇著去,這歲由她們幾個守便罷了。

沈西泠確實沒心情守歲,便索性受了水佩的好意、抱著雪團兒回了房,由丫頭們伺候著梳洗歇下了。

只是她躺在床榻上卻久久無法入眠,心裡總是想著齊嬰,想他此時在做什麼。

她努力回想著三年前本家的樣子,回憶著那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以及每一處亭臺樓閣屋簷軒榭,又禁不住想象他此時是在那府宅的哪一處、今夜用了怎樣的晚膳、燈下的光又是什麼顏色的、身旁會有哪些人,想著想著越發沒有睡意,對他思念更加濃重。

她真的好想他。

好想好想他。

她實在睡不著了,便翻身起來逗雪團兒玩兒,小傢伙也還精神著呢,被她輕輕撫摸著小肚子,愜意地在床上蹭來蹭去。

她抱了它一會兒,直到它睡著了,又下床從箱篋裡翻出一枚小匣子,捧著它回到被窩裡輕輕開啟,裡面是三年前他送給她的小蚱蜢和小兔子。

她一直盯著這兩個草編的小玩意兒瞧,想起他把它們送給她的那個夜晚,想起他剛從南陵回到建康時的那個雨夜,想起他溫柔的言語和溢滿甘松香的懷抱。

於是思念越發強烈。

她伸出瑩白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小蚱蜢的根鬚和小兔子的耳朵,放任自己對那個人的想念一發不可收拾,在想念之外,又有些淡淡的委屈從心底裡浮上來。

她不知道他怎麼了,他為什麼不回來看她。

白大哥說他很忙,但他往年就算再忙都會擠出時間回來看她,可今年明明沒有戰事,他卻沒有回來。

她是敏感的,同時又很瞭解他,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一些與她有關的事,而他不願把這一切告訴她。

她很無力。

長大以後她已經很少再有這種無力的感覺了,可是此時這種感覺又浮上心頭。

她應該冷靜一些,她應該努力去思考,可跟那個人有關的事情總是輕易就能讓她方寸大亂,讓她三年中的艱辛成長全部化為烏有。

沈西泠嘆了一口氣,凝望著手中的小匣子出神,直到夜色極深的時候才打定主意。

他不回來看她,那她就主動去找他,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總要見到了面才能說清楚。

她不要不明不白就被他疏遠。

絕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