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歲(3)

是啊,文文總要嫁人的,與其嫁給別人,那嫁給自己豈不是更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還有些搖擺,又聽表姐補了一句,說:「再者說了,她是你二哥親手帶大的,又是他恩公的遺孤,他自然想她往後過得好。就算是為了她,你二哥往後也會在官場上提攜你,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一句話又點在齊寧的軟肋上。

確然如此!倘若娶了文文妹妹,他既能平白得一個容色驚人的美妻,又能在科場和朝堂上得二哥的提攜,可不正是一舉兩得!

他十分振奮,心裡遂埋下了這個念想,這幾日回家來是越尋思越覺得此事有門兒,只是前幾天他有些提不起勇氣跟二哥開口,今日一瞧見四弟和趙瑤好得蜜裡調油,他便也覺得心裡癢癢的,心想著倘若自己跟文文妹妹也能這樣,那……

……越想越心神搖晃。

齊寧忍了又忍,終於在除夕這天,同他二哥開了口。

除夕這日,本家就同以往的每一年一樣,火樹銀花,同族齊聚,盡顯江左第一世家的氣派和昌盛。

家中的孩子是越發多起來了,徽兒已經五歲了,其餘幾個叔伯也都添了孫子孫女兒,一到過年孩子們都聚在家裡玩兒,熱鬧得緊。

徽兒長大了,也更活潑話多了起來,今日除夕,她便四處在花廳中圍著長輩們說吉祥話討紅包。她父親是最疼她的,若是往日定然要緊緊看顧著女兒、半步也不讓她離身,只是近幾日卻因心情不佳的緣故而疏於對徽兒的照顧,今日是韓若暉一直在照看她。

齊嬰一轉過屏風走進花廳,便瞧見長兄臉色不佳地坐在廳中的角落,獨自吃著茶,一副生人熟人都勿近的冷淡架勢,同熱鬧喜氣的花廳格格不入。

齊嬰知道,他大哥這是在為變法一事而苦惱。

近來諸郡縣□□四起,雖說都被樞密院一一鎮壓,但畢竟還是一樁隱患,時時在提醒著朝廷,變法已經迫在眉睫。

變法之事算起來應有尚書檯主理,擬案之後由百官朝議,經陛下首肯方可推之於全國。齊雲是尚書檯的右僕射,變法之策自然是他的分內之事,他為此殫精竭慮,力主廢除班祿制,只是並不順遂,在朝堂上受到了諸多阻撓。

這班祿制是個什麼東西,倒多少有些說頭。

大梁以租調變為稅收法令,凡受田的農戶皆要承擔一定的租調,因如今處於戰時,為保軍需,租調的壓力很重,每戶需調粟二十石、帛二匹、絮二斤,有時還徵絲一斤作調外之費。而班祿制是指在租調以外,每戶需再交帛三匹、粟二百九鬥以作朝廷百官的俸祿開支,更使百姓苦不堪言。

江左自古富庶,南渡三十餘年來亦苦心經營,雖處戰時但倉廩並不空虛。齊雲主張廢除班祿制,同時削減農戶租調,以防止百姓棄賣田宅、漂居異鄉,畢竟百姓一旦因為過重的租賦而流離失所脫離土地,一來國家更加無法收稅,二來更易引發暴動,於國於民都是大害。

這事兒自打齊雲進了尚書檯就一直在提,最近因為各地四起的□□又重新被提上了議程,只是文書上下過了好幾趟,至今也沒能通過。

百官自然都曉得這是國之大計,也知道右僕射所言甚是有理,但因涉及了士族利益便多有推阻:一旦削減了農戶的租賦,重新清點戶籍,那麼此前士族做的假戶籍便會暴露,富家大戶無法再將自身的租賦轉嫁給農戶承擔,能撈的油水便一下子少了許多。

這怎麼使得!

百官一看急了眼,一個個都跟齊雲對著幹,尚書檯的政令怎麼推也推不下去,中書及門下各部長官都不願配合來回打太極,休沐之前的最後一次朝會上,百官還同齊雲在陛下面前熱熱鬧鬧地爭執了一番,彼時真可謂群起而攻之。齊雲雖佔理,但雙拳難敵四手,被圍攻得很是狼狽。

當然也並不是完全沒人站在齊雲這一邊:庶族出身的許多官員是支援這一提案的,只是他們大多位卑,在朝堂上說話並無分量,說了也跟沒說一樣,無人在意。

更難的是尚書檯內部的意見也不統一。

尚書檯內的官員也幾乎全出身於士族,尚書令本人還是傅家的叔伯,怎麼可能打心眼兒裡支援廢除班祿和削減租賦的主張?只是尚書檯看著左相的面子,覺得不好由他們親自打齊家人的臉,這才勉為其難將這個提案推了出去,由中書和門下的官員們來做這個惡人。

當日在朝堂之上,齊嬰眼睜睜看著長兄被百官圍攻,固然不忍,但他是樞密院的長官,雖位高權重,按理說卻並無許可權置喙尚書檯之事。

他必須要為家族考慮,如果當時他強行插手,難免會給齊家留下跋扈專斷的惡名。

結果就是當時齊雲孤立無援狼狽收場,陛下也只說廢除班祿之事押年後再議。

齊嬰知道長兄為此十分不快,但同時也知道令他除夕之夜還冷著臉的緣由並不是別的,而是父親對此事的態度。

父親也是不支援此事的。

父親有父親的考慮:他是江左第一世家的家主,更被看作大梁士族的領袖,廢除班祿制一旦推行,會有不計其數的高門大族受到利益的損害。齊家自己樹大根深又家財巨億,當然不必再靠剝削農戶撈取錢帛,但他們一家不屑如此,卻不代表其他家也不屑如此。

一旦此政令推行下去,國家和百姓是有好日子過了,但世家呢?士族呢?齊家雖然強大,卻也無法與所有計程車族抗衡,那又何必一意孤行、為了心中的家國大義置家族於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