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掌櫃在她一邊走一邊看的同時,始終在一旁同她說著鋪子的經營。說得並不很細,總體聽下來只知道鋪子不算虧錢,但賺的也只是薄利,刨去給夥計的工錢、場子的租金、料子的成本還有各式積壓和損耗,每月大概能有個不到十兩的進項;若碰到不景氣的月份,還會虧上一些,全年下來一折算,基本賺的銀子也要清零,剩不了多少。
沈西泠看完一圈回到正堂,盧掌櫃便到櫃檯後翻出厚厚半人高的賬冊,新新舊舊摞在一起,對沈西泠說:「我這前幾天就接到信兒,說有新東家要接手這個鋪子,便早早備下了這幾年的賬冊明細,裡面的款項一筆一筆都記錄在案,甚是清楚。小姐可以帶回去慢慢翻看,若有什麼想查問的,亦可隨時叫我過去回話。」
丁先生一直跟在一旁瞧著,卻並不說話插言,而沈西泠見了這快跟自己一邊兒高的賬本兒一時也有些懵,只點頭應了下來,說不出什麼別的。
丁先生此時笑了笑,見天色已經向晚,這鋪子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同沈西泠說:「小姐許也乏了,不如今日先到這裡,待之後摸熟了賬冊,再叫他過去說以後的事兒吧。」
沈西泠今日瞧了許多新東西,如今腦子裡也是一團漿糊,留在此地確實也無用,聽得丁先生這麼說了,便也點了點頭。
一旁跟著的水佩瞧見這個情形,便打發子君到車上去叫六子進來,幾個人一起將半人高的賬冊搬上了馬車,隨後便由盧掌櫃和宋氏夫婦相送,打道回府。
另一頭,今日齊嬰從官署下職後就收到本家家奴傳來的信兒,說齊老夫人要見他,叫他回去用晚膳。
自他從南陵郡回建康以來,因各式各樣的因由,一直都還沒見過祖母,而自打昨天花會的事情一鬧,齊嬰便早有預計近日會得祖母的傳話,是以今日得了此信兒也沒什麼意外,只吩咐青竹往風荷苑給沈西泠傳了個訊息,說他今晚不回去用晚膳了,隨後便回了本家。
到榮瑞堂時見老太太正在坐床上吃果子,氣色甚是不錯,打眼一瞧便並無什麼病氣,一見他又開始大罵六公主飛揚跋扈不知廉恥,委實是中氣十足。
齊嬰默默坐在一旁聽著,並不插言,等老太太罵得累了,便給祖母遞上一盞茶,說:「祖母消消氣,當心身子。」
「我怎麼能消氣!」齊老夫人一拍桌子,怒氣未歇,「傅家是什麼樣的門庭?容兒是什麼樣的出身?她竟也敢說打就打!這樣的做派同市井悍婦又有何不同?就她這樣的娶進了門,往後家宅永無寧日!」
齊老夫人酣暢淋漓地罵完,扭頭見自己的次孫只是聽著卻不說話,心中更是不平,繼續忿忿道:「還有那個方家的丫頭!又怎麼會住到你的別第去了?我不是已經差人將她送走了?是她又跑到你那兒痴纏你去了?」
齊嬰沉默了一會兒,自然不難想到這事兒是誰捅到老太太跟前來的。他不想讓祖母知道沈西泠的事兒,但如今她知道了,他也並不覺得棘手,此刻聞言神情也是坦然,點了點頭,答:「是在別第,孫兒接她過去的。」
齊老夫人見次孫答得如此利索,竟是一絲心虛躲閃都沒有,反而被他噎了一下,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說了兩聲「作孽」,又大聲道:「你這孩子糊塗啊!那丫頭心術不正,對你抱著那樣的心思,你還將她留在身邊?」
齊嬰一聽這話皺起了眉,說:「祖母多慮了,文文不過還是個孩子罷了。」
齊老夫人冷哼一聲,反詰:「孩子?她已經十二歲了!那天裹著你的衣裳睡了一夜,這心思再是清楚明白不過,誰還能看不出來?」
這話卻讓齊嬰一愣。
他之前答應過沈西泠不探問那天她被祖母懲罰的理由,此後他也信守諾言不曾問過任何人,以至於至今他仍對此事一無所知。眼下乍然被祖母點破,他極為詫異。
他的衣服?
什麼衣服?初見她那日他在城外的林子裡留給她的那件?
……她竟然還留著。
眼下祖母就坐在他面前氣勢洶洶地詰問,可齊嬰還是忍不住開了個小差,想象著小姑娘裹著那件衣服睡著的模樣,心中忽而有種奇異的感受,讓他一時有些無措。
無措。
這於齊二公子來說可真是個極新鮮的感受。
他的確一早就知道沈西泠對他有些依戀,畢竟她家中忽逢鉅變,而他又是如今同她最親近的人,小孩子麼,難免會依賴他多一些。他猜測她心中是把他當成了父兄,所以才願意親近他,但他也沒想到,她會……
齊二公子萬事出眾,自小就受人追捧,喜歡他的閨秀貴女數不勝數,他其實已經習慣了這種事,甚至心中都不會有什麼感覺了。可眼下突然意識到沈西泠對他的這種情愫,他心裡卻的的確確感到一絲異樣,當然他對她絕沒有什麼非分之想,只是好像突然被一隻貓兒用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令他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