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之後,沈西泠便開始隨著齊嬰讀書。
平心而論,齊嬰是位很好的老師。
他雖然寡言,又很少能抽出時間給她評講文章,但偶爾評講時卻都講得通俗易懂。他還會給她看齊三公子和齊四公子的文章,兩位公子雖並非筆力成熟,比起她還是強上一些,他二人不至於讓她覺得高山仰止,反而更能學到東西。
她看了他們的文章以後,齊嬰又會給她看他親自給兩位公子改過的版本,沈西泠於是慢慢從這些改動中體會進益的妙處,僅僅幾日下來便所獲甚豐。
唯一的不美之處在於他很忙,時常會很晚迴風荷苑,故而查驗她功課的時辰一般就更晚。她經常要熬夜等他回來,有時能等到,有時等著等著會不慎睡著,是以忘室的內間她後來又在無意間睡了好幾回。
另,自從她跟齊嬰讀書以後便可以自由地出入忘室,有時候他不在,她便無拘無束地在忘室中找書看書;有時候他在,她就輕手輕腳地摸進去取閱書籍。一開始她進來的時候他還會抬頭看她一眼,後來習以為常,都不抬頭了。
相處時日一久,沈西泠便越發覺得齊嬰不是個計較小節的人,也沒有那麼多規矩,只要行事不逾越分寸,他都不會管束,這讓她覺得很自在。
這種自在讓她鼓起勇氣對齊嬰主動提了相識以來的第一個請求:她希望能在忘室裡也有自己一張小書案,以便她在這裡讀書。
雖然齊嬰之前讓她有什麼事就直接跟他說,可是沈西泠真的說了以後心裡還是頗有負擔,怕自己太逾越,沒想到齊嬰聽了以後很容易便應允了,次日就讓青竹為她置辦了一張小書案。
沈西泠自然為此感到開心,同時發現很多事情只要自己的態度和視角發生了轉變,對事情的理解和感受也會跟著發生變動。譬如青竹吧,她原本覺得他很討厭自己,因此一直怯於與他說話,可自打她進了忘室讀書,她和青竹見面的機會便多了起來。
青竹雖然少年老成,但說到底也就是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童子罷了,有時也難免有些疏漏,沈西泠得閒的時候會幫著他燒給齊嬰泡茶的水,有時在路上碰見他迷路也會盡量不著痕跡地給他指路,雖然青竹從未明明白白對她道過謝,可對她的態度也不像之前那樣帶刺了。
沈西泠於是越發感到開心,感到日子真的開始越來越好了。
另外一件值得提及的事情是,齊嬰開始給她零花了。
這事兒一開始實在讓沈西泠受寵若驚。
她如今住在他府上,吃穿用度一應都是他給的,倘若再從他那兒拿零花,未免顯得臉皮太厚,她自然推辭不受。
齊嬰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只讓她不要介懷,還說:「你生活中的瑣事我不能事事盡心,你總有些想要的東西,手頭有些銀兩自己就能置辦,凡事不必再通過我,也便利些。」
沈西泠仍是搖頭。
她如今在風荷苑過得很是舒適,並不缺什麼東西,她小時候日子過得很是拮据,如今可以說是應有盡有,她完全沒什麼想要的。
齊嬰沉吟片刻,也退了一步,說:「既然如此,那這樣……」
他給了她一間小布莊。
那是他名下眾多的私產之一,就在建康城中,場子不大,據說每月的進項也很薄,於他而言是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他將這間鋪子給了她,讓她將每月的七分利照舊歸在他的私賬上,剩下的三分作她的零花。
沈西泠一聽這話,有些動心。
她其實並非不愛財,像她這樣幼時過得拮据的人,尤其曉得銀錢的珍貴,她推拒齊嬰給她的零花,只是因為她不喜歡不勞而獲,不喜歡平白從他手上得額外的東西。可若得了這間鋪子便稍有不同,她可以試著將它張羅起來,那三分的利錢便不算她白得的,可算是她的辛苦錢,雖然仍是在受他的恩惠,可總歸要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一些。
倘若她能將這鋪子經營得好,待利錢豐厚了,不僅她得的更多,還能往他帳上添得更多,雖則他定然不在乎這點微薄的盈利,可於她而言,這也是個盼頭。
齊嬰自然能看出來小姑娘喜歡這個主意,此事於是就這麼落定了。他平時忙於政務,並不會親自管這些私產,有一大半兒的賬都是堯氏在代為料理,只一小半兒由風荷苑的一位姓丁的帳房在管,如今那位帳房正在外地收帳,要過幾日才回建康,齊嬰的意思是等他回來再讓沈西泠跟他學著上手。
沈西泠很是歡喜,謝過了齊嬰,受了他的好意。
齊嬰對此事則比沈西泠考慮得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