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安頓(3)

她方才收書的動作極快,齊嬰所站立的位置又擋住了光亮,一時倒沒看清她塞回去的是哪本書,也就信了。他沒在意,轉身到書案後坐下,說:「無妨,往後這裡的書你都可以取閱,不必問我。」

沈西泠聞言一愣,還不待反應過來,便見他坐定後又抬手朝她往日常坐的那個座位指了指,說:「坐。」

沈西泠應了一聲,過去坐下。

齊嬰在她坐定後說:「家裡的事情我已大抵有數,王先生喜歡你,亦為你不平,往後雖還在齊家教書,卻立意不收女學生了。」

沈西泠聽言很是驚訝。

王先生……她雖能感覺到先生對自己有指點之意,但沒想到他會做到這一步,心中又是驚訝又是感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又聽齊嬰說:「先生說你沉靜,是個讀書的好材料——你自己呢?可還喜歡讀書?」

沈西泠想了想,看著他答:「……喜歡。」

齊嬰點了點頭,說:「家中情形複雜,你也不適宜再回去,往後便留在風荷苑,我帶你讀書吧。」

沈西泠原本方才的情緒就沒徹底平復,如今一聽他這麼說,只覺得自己給他添了更多的麻煩、要讓他受更多的累,心裡越發焦灼,默默垂下了頭。

齊嬰見她不說話,以為她不喜歡這個安排,也擔心她還在介懷前幾天的那樁尷尬,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說:「若我帶你讓你覺得不便,也可以……」

他還沒說完,就被沈西泠抬起頭急切地打斷:「不是,沒有不便,我只是——」

她頓住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齊嬰挑了挑眉,問:「只是什麼?」

沈西泠又低下頭。

「我只是,」她聲音越來越小,「我只是怕你很累……」

我只是怕你因為我更累。

我只是一點也不想讓你覺得累。

最後兩句話她當然並未宣之於口,可齊嬰卻慢慢瞧出她眼中那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愧疚,以及……

……心疼?

那是一種讓齊嬰覺得很陌生的神情,他幾乎從未從旁人眼中瞧見過,此刻從一個他廕庇下的小姑娘眼中瞧見了,一時令他莞爾。

近來他從旁人眼中見到過許多情緒,譬如從徐崢寧眼中見到尊敬,從蔣勇眼中見到畏懼,從裴儉眼中見到惶恐,從父親眼中見到讚譽,從陛下眼中見到假意,從數不清的同僚眼中見到阿諛……唯獨,不曾見到此時沈西泠眼中的情緒。

他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有些……觸動。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一瞬間她袒露了,一瞬間他明白了,一瞬間某種玄妙的東西種下了,事後便沒人能再說得清。

齊嬰短暫地失神,隨後便開始探究沈西泠緣何如此。他是何等聰明,立刻就聯想到她方才匆匆把書塞回書架的舉動,再掃一眼方才她所站立的位置,便不難推測她看見了什麼。

他心中於是緩緩變成一片柔軟。

「文文。」

沈西泠聽見他叫她,抬起頭看向他,見他的眉目從未有過的柔和,有清清淺淺的笑意,彷彿前段日子建康城裡的大雪化成一場春雨落下來,溫和又慷慨。

他對她說:「我並不會如王先生帶你們一樣盡心,只是告訴你什麼時候應當讀什麼書、告訴你應當怎樣讀書,偶爾查驗,僅此而已,所以不會很累。」

他的語氣像是在寬慰她,隨後頓了頓,笑意又褪去,神情便倏然顯得嚴厲起來:「當然更不會打你的手板,如果你學得不好,我只會不想再教你,由得你自己去荒廢。」

「荒廢」二字分量很重,沈西泠聽言,一時不知道自己更害怕他累,還是更怕他把自己丟在一邊,於是又不知說什麼好。躊躇間卻見他站了起來朝她走近,她於是也跟著站了起來,看著他站在自己身前,低著頭對她說:「你如今不是為旁人考慮的時候,你只要想你需要什麼,有了什麼你以後才會過得更好,想好以後就同我討;我給你,你接住,這樣就很好。」

沈西泠皺起眉,問:「這樣你就不會累麼?」

齊嬰想了想,眉目又溫和起來,答:「這樣我會累得更值得一些。」

他說得很直白,於是讓沈西泠在那個時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此時就像一顆剛剛沉入汙泥的蓮子,甚至還沒能生出根莖,卻在想著根本輪不著她想的事情。她不想讓他疲憊,只有她自己長大,生出寬大結實的荷葉,才不會再勞他掛慮,甚而堪以為他遮風擋雨。

而那一天,她眼下還不知道何時才會到來。

齊嬰見小姑娘似乎有點平靜了下來,眼中隱隱露出鬆弛的神色,他打量她一眼,又道:「另還有一事,我想同你商議。」

沈西泠眨了眨眼,不知他何以要用「商議」這樣謹篤的措辭,心下稍有些緊張,看著他說:「……公子請講。」

齊嬰看出她緊張,但仍神情板正,對她說:「我為人或許嚴肅,有時也未必心細,但絕不會苛待你,你心中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同我說,不必試探畏縮;你不想說的我也不會問,不要自己胡思亂想。」

沈西泠不知道這話算不算批評,可是又從他言語間聽出了分明的關懷之意,心中還是覺得溫暖。

她於是乖順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不要光點頭,」齊嬰嘆息,「要真的這樣做。」

他無奈的語氣讓沈西泠忍不住笑了,又不自覺地帶了點嬌氣地對他說:「知道了。」

見小姑娘笑了,眉目亦是嬌憨模樣,齊嬰的語氣也更為鬆弛,說:「前人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安下心來,這裡往後就是你的家。」

家。

這個字在那個父親離開的雪夜變得空茫無比,眼下又在這個男子的眉目間變得實在起來,變成風荷苑四時不同的花木,變成忘室燃至深夜的燭火,變成那個男子眼中的霽月光風,令沈西泠的心底霎時一片靜默無聲。

她看著他,又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