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曰歸(2)

一聽他這麼說,沈西泠眨了眨眼,隨即不用他再哄就自己給自己擦起眼淚來,又乖又討人喜歡。

齊嬰莞爾,見她剛才一哭,臉上有幾處藥膏暈開了,就又取過藥盒給她重新塗上,一邊塗一邊問:「祖母又是為什麼罰你?」

沈西泠一整晚都在暗自祈求他不要問及此事,可她自己也知道這事兒繞不過去,果然他還是問了。她心中慌亂起來,嘴抿得很緊,兩隻手也攥起來,齊嬰見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眉頭皺起,問:「怎麼了?」

沈西泠看了看他,想張嘴又覺得難以啟齒,沉默了好久才對悶悶地對他說:「……我可以不說麼?」

齊嬰挑了挑眉。

他看出沈西泠對此事很是抗拒,眼中甚至露出些許恐懼,他皺起眉,剛要開口又聽小姑娘急急地說:「我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傷害到別人!我只是……只是……」

她不再說下去了,垂下了頭。

沈西泠的手指絞在一起,心中惶恐又不安,只怕齊嬰再追問,屆時她該怎麼說?說她偷偷留下了他的那件外衣?說她那天披著那件衣裳睡了一夜?說齊老夫人發現以後斥責她心有妄念?

她自己甚至都沒搞明白這一切的因果,雖然她的確感到這是值得羞恥的事,但她那時的年紀尚且懵懵懂懂,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同齊嬰說。

她心中正糾結難受,卻聽齊嬰道:「好。」

沈西泠一愣,抬起頭看他,見他神情一派隨意,那雙好看的鳳目低垂著,似乎並未有追究到底的意圖。

他答得那樣痛快,她心中反而不信,忍不住又問他:「公子……不問我了麼?」

齊嬰看了她一眼,反問:「你不是不想說麼?」

沈西泠口訥,想了想點了點頭,便見他淡淡地說:「那就不說吧。」

他風輕雲淡的模樣令沈西泠又生出一些希望來,覺得他興許對這事並不十分感興趣,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那公子能也不去問別人麼?」

齊嬰抬眼看著她,沈西泠瑟縮了一下,暗自責怪自己這話說得不智,只會引來他的懷疑和追問,卻沒料到他聽言只是看了她一會兒,隨後就點了點頭,乾淨地答了一個「好」字。

如此乾脆,倒讓沈西泠愣住了,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

她懵懵的樣子帶著點兒傻氣,又有些孩子的天真,齊嬰眼中神情溫和,幫她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告訴她:「我也不問旁人,所以你別怕。」

所以你別怕。

沈西泠看著他,只覺得這個人眼中一片光風霽月,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寬大和疏朗,令她一顆心從未有過的安謐和踏實。

她相信,他既然這麼說了,就真的不會再問。

她於是真的不怕了,對他點了點頭。

齊嬰笑笑,轉而問:「祖母將你趕出來,你又怎麼會來風荷苑?」

這個事情說起來要感謝堯氏。

那天她在榮瑞堂便有意要護著沈西泠,可惜沒抵過齊老夫人的威壓。後來齊老夫人讓身邊的婆子帶沈西泠去帳房支了一筆銀子,隨後就把她送上了一輛馬車,說是要送她回巴郡。

沈西泠當時嚇了一跳。她單以為老夫人是要將她送出齊家,卻沒想到還要送她去巴郡。她並非真正的方筠,巴郡自然不是她的故里,她若真去了那個地界,人生地不熟才是真真正正的步履維艱。

她那時候心裡又慌又怕,眼見著馬車就要駛出建康城,半路卻又被人攔了下來,對方也是齊家的人,她曾在堯氏身邊見過,是位面善的姑姑。那位姑姑將她送到了風荷苑,還同她說這是堯氏的安排。堯氏讓那位姑姑帶話,說讓她先在風荷苑躲到齊嬰回來,之後的事情等他回來之後再做決斷。

這才算保住了她。

沈西泠將這一通原委說給了齊嬰聽,他卻並未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想來多半已經猜到她出現在風荷苑是母親的手筆。眼下聽沈西泠說完,恰巧藥膏也補好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對沈西泠說:「知道了——今天時辰已經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沈西泠眨了眨眼,點了點頭,又看向齊嬰。

他看起來很疲憊,而且風塵僕僕,可他卻照顧了她一整晚,眼下他雖然讓她回去休息,可她看他的樣子,卻瞧出他自己還沒有歇下的打算,於是想了想問他:「那公子呢?」

齊嬰將藥盒的蓋子蓋上,收起來,隨口答:「我還有些事——你先回吧。」

他說完抬眼看了看沈西泠,見小姑娘眼巴巴瞧著自己,以為她還在擔憂齊家的事,遂安慰地順了順她的頭髮,溫和地說:「這件事你不必管了,我會處理,今天先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再跟你說。」

沈西泠那時其實不是想說這個,她只是……不想跟他分開。

這兩天她獨自待在風荷苑,卻沒有一刻得以安寢,一閉上眼睛便會回想起那天在榮瑞堂的遭際。她甚至連自己一個人待著都覺得難受,一直盼著他回來,後來還忍不住跑到忘室門口等他,以期早一點看到他。

如今他回來了,她就像終於找到了依靠,一點也不想跟他分開。

可是她沒法這麼跟他說,眼下只能點點頭,隨後站起來朝門外走。

沈西泠走到門口,開啟門,門外夜雨瀟瀟仍未停,她又回過頭看齊嬰,見他此時已經又坐在燈下,低頭伏案在翻閱文書,似乎感受到她的視線,他抬眼朝門口望來,見沈西泠還沒走,遂問:「怎麼?」

沈西泠看了看他,抿了抿嘴,站在門邊扶著門,聲音低低地問:「……我今天能不能留在這裡?」

她低下頭,手指又絞著,說:「我不吵你,就在邊上自己待著行不行……」

齊嬰看著她,她身後敞開的門外是淅瀝的雨聲,她獨自站在雨幕前,看起來格外孤單。

她很害怕吧。

忘室之內兩人沉默良久,過了好半晌沈西泠才聽見齊嬰說:「好,那你來。」

沈西泠一聽抬起頭,見齊嬰眉目溫雋,暖色的燈光映得他所在之處十分明亮,且有種溫暖之感。

沈西泠嘴角不禁翹起來,立馬轉身把門合上,隨後就一溜煙兒跑回他身邊。

齊嬰笑了笑,看著她,說:「那你自己玩兒吧,無聊了可以去找本書看,累了就自己回去睡。」

沈西泠眼睛亮亮的,看著他乖乖地點頭。

他真的很忙,囑咐過她以後就不再管她了,低頭開始處理公事。沈西泠也乖巧,安安靜靜地不吵他,自己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找了一個椅子坐下。

一開始她還有點拘謹,不太敢亂動,怕鬧出動靜吵到他,不過過了一會兒她就發現齊嬰做事很專注,並不會因為周遭的干擾而分神,於是膽子逐漸大起來。

她無事可做,就自己偷偷摸到他的書格上去找書。

忘室內四壁高大的書格她早就覺得心儀,又一直想知道齊嬰平時都看些什麼書,今夜可算遂了願,在他的書架上小聲地翻翻看看,見他不但藏書豐足,而且品類眾多,經史子集一概都有。

沈西泠找來找去,翻出一本帶畫的風物誌來,是她一貫最喜歡的那種書,姑且就選中了它,抱著那本書坐回座位上翻看起來。

她一開始坐得極端正,但是後來坐累了,姿勢便放鬆下來,她偷偷打量一下齊嬰,發現他並未留意自己,於是整個人乾脆縮在椅子上,像只盤著尾巴的貓兒,又舒服又愜意。

她有時看看書,有時看看齊嬰,每每瞧見他在燈下伏案的樣子,那種自他離開後這長達半月餘的無所適從之感便會消退寸許。

她漸漸開始感到安心,於是睏意又漸漸升騰上來。

最後竟窩在椅子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