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月(1)

傅容微微垂下了眸。

傅家人聽說齊老夫人有意讓傅容嫁進齊家後都很歡喜,家中的長輩沒有不答應的,傅容的哥哥傅卓也覺得這門親事很合適。傅家如今衰落,比不得齊家如日中天的勢頭,倘若她能嫁給齊嬰,那麼傅家往後數十年的前程便有了保障。

傅容的兄長傅卓說過,齊敬臣這樣的人,唯有如雪間松柏那樣的女子能夠與之匹配。尋常女子太過柔弱,做不了齊敬臣的妻子,世家貴女中唯有傅容,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堪為齊二公子的良配。

誠然,傅容確是個很不尋常的貴女,倘若她生而為男子,當可登上朝堂光耀門楣,即便身在閨閣,也是一朵不落流俗的君子蘭。她願意嫁給齊嬰,卻不同於六公主蕭子榆對齊嬰的痴愛,也不同於趙瑤對齊嬰的仰慕,她只是看中了嫁給他以後她和她的家族所能獲得的東西——她根本不在意齊嬰是否喜歡自己,只在意他願不願意娶她。

她就像個絕佳的政客。

眼下傅容摸不準齊嬰對這樁婚事的態度,不願冒然行事讓自己落了下乘,遂也沒接齊老夫人的話。老太太見兩個孩子都悶葫蘆一般不說話,心頭也是氣悶,又見敬臣起了身,說:「祖母有表妹陪著,孫兒就先告退了,明日出行還有些東西未收拾,得再去打點。」

齊老夫人見他神色匆匆,像是真有事要忙的,一時又不好不讓他走。她這個孫兒雖然年紀輕輕,對她也一貫孝順,可是脾氣卻讓她這當祖母的都有些拿捏不準,心裡也擔憂將他逼得緊了惹他不快,斟酌再三還是無奈地允他走了。

齊嬰走後,老太太卻仍心中鬱結,拉著傅容的手,說:「容兒,你與姑祖母交個底,你對敬臣是個什麼意思?他如今這般的忙碌,我是好不容易才將你二人湊在一起,他不說話你也不說話,莫非是不願意嫁給他?你照實了說,不然我老太太豈不是在這兒瞎折騰白忙活?」

傅容瞧出來齊老夫人有些動了氣,想了想,說:「老太太別生氣,是容兒不懂事了……」

傅容低垂著頭,嘴上說著認錯的話,臉上的神情卻是委屈。這般的委屈神色便提醒了老太太,她傅容其實並沒有什麼錯,反而還因遭了齊嬰的冷遇而受了委屈。

齊老夫人素來愛護孃家人,見了容兒這般委屈神色,心中更憐愛她,又為自己方才在她身上撒火覺得歉疚,道:「我們容兒沒有錯,是敬臣他——唉……」

傅容見老太太順著自己的意思轉過了彎兒來,心中一穩,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姑祖母也別怪二哥哥了,他與六公主之間……那也確實是沒法子的事情,是容兒不配二哥哥。」

這話一說,齊老夫人更覺得傅容是對敬臣有意,如今是傷了心。她連忙寬慰了她一番,又頗有些生氣地說:「那六公主也真荒唐!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行事竟那樣孟浪,陛下卻也不管,淨指望著用這麼個女兒拴住敬臣,還真當我世家是好欺的了!也不想想當年南渡時是倚仗了誰他們才能坐住今日的江山!」

當年立下奇功、讓傅家一舉翻身的傅晉正是齊老夫人的弟弟,她這一輩上的人,正經歷了世家崛起、皇室衰微的過程,骨子裡對世家的驕傲最深、對皇室的輕慢也最深。她倒不懂什麼朝堂之事,只是不想讓敬臣成為帝婿——公主有什麼好?哪裡比世家的女兒金貴?

傅容默默聽著齊老夫人對皇室的非議,並未搭話,齊老夫人以為她還在傷心,又勸道:「容兒乖,你心中大可不必存這番疑慮,敬臣的婚事我不點頭,就算是公主也別想進齊家的門兒!」

傅容低垂著頭,眼中劃過一絲笑意。

她與蕭子榆自幼就相識,知曉她對齊嬰多年來的情誼。蕭子榆防著身邊所有未嫁的貴女,不許任何人靠近齊嬰,卻不曾防備過傅容,一直以她為自己的手帕交。傅容不想直接與蕭子榆起衝突,如果齊老太太能為她解決這樁麻煩,倒是為她省了許多功夫。

只是,除了那蕭子榆,傅容還有另一樁擔憂。

她抬起頭看向齊老夫人,眼中露出憂鬱之色,道:「姑祖母這般照顧容兒,容兒很是感激,只是這姻緣之事素來不好勉強,二哥哥若不喜歡我、喜歡旁人,我再將他綁著也沒意思……」

齊老夫人一聽,又豎起眉,問:「這是什麼話?敬臣心裡竟有了人?」

傅容又垂下眼瞼,露出為難的神色,齊老夫人一看更是著急,連連催促她快說。傅容猶豫再三,糾結著道:「這種事,我也不好亂說……就是那位方家的文文妹妹,二哥哥對她很關照,我想著,或許……」

她頓住不說,卻撩撥得齊老夫人浮想聯翩。

她回想起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小丫頭,生得的確是美貌異常,漂亮得不像個真人。仔細想來的確奇怪,敬臣那樣冷清的人,竟會將這個孤女接到身邊來照顧,就算那位方大人對他的恩情再重,給一筆錢也就是了,這樣周折屬實有些不同尋常。

她原本琢磨著這小姑娘年歲還小,應當不至於,可是真要說起來,十三歲就嫁人的姑娘家也是大有人在,那方家的倒也算不上多麼小了,若再過上幾年……

齊老夫人的神情嚴肅起來。

傅容默默看著她姑祖母漸漸沉鬱起來的臉色,心中越發安穩下來:她要攀住齊嬰這根高枝,這條路上出現的其他磕磕絆絆她都要想辦法剷除。

而且哥哥早已教過她,像這樣容易惹麻煩的事情,最好不要親自動手。

不過傅容近日來觀察,又覺得也許是自己草木皆兵了,齊嬰倒也未必對那方家的孤女有什麼其他的意思,除考試那天以外他再沒來見過這小姑娘,倒像是忘了有這麼個人一般,想來真就只是照顧一下恩人之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