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考試(1)

齊嬰笑了笑,問:「緊張?」

沈西泠抬起頭看了看他,見他的鳳目含笑,片刻之前那種冷清的感覺便淡去了,她像對一個長輩訴說心事那樣對他說:「嗯,我怕我答得太差了……要是墊底多丟人啊。」

齊嬰見小姑娘蹙著眉,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心中覺得好笑,他咳嗽了一聲掩飾笑意,問:「都曾讀過什麼書?」

沈西泠聽他這麼問,悄悄臉紅了。她其實不太愛讀什麼正經的書,看也是看一些遊記風物誌之類的東西,偶爾看一些志怪傳奇,但也並不很喜歡。這些都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她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

沈西泠悄悄抬眼看了看齊嬰,猶豫了一下,小聲答:「只零散地讀過一些詩。」

齊嬰點點頭,又問:「誰的詩?」

沈西泠答了幾個時人的名字,齊嬰挑了挑眉:「玄言詩?」

玄言詩是時下江左流行的一種詩體,以問道談玄為綱,有時也講佛教哲理。一般而言,這種詩小孩子是不耐讀的。

沈西泠的確不太愛讀,但是她父親一向愛讀這樣的詩,常說這些詩雖則晦澀又大多虛浮,但讀之可遠塵事,有清心靜氣的效果。

小姑娘半低著頭預設,齊嬰沉默了一會兒,說:「玄言詩中不乏佳作,但時下卻罕見了。王先生素來以為這一類詩流於皮表而勁道不足,未免淺露了些,若要應他的考試,還是少談玄言為妙。」

沈西泠一直都知道齊嬰十三歲時就中了進士,乃是名滿江左的少年榜眼,如今卻是頭一回聽他談起與學問有關的事。他說起這些東西的時候神態與平時略有一些差別,沈西泠瞧得仔細,覺得他眉目溫雋、不同往日批公文時那樣總是皺著眉。

他此刻很像她父親,品評詩書,有種自在的感覺。

她心中於是也跟著生出一片疏朗,繼而乖順地點了點頭,又聽他問:「讀過《詩經》麼?」

沈西泠眨了眨眼,又點了點頭。四書五經之中她最喜歡的就是《詩經》,其餘都是硬著頭皮看的。

齊嬰笑笑,說:「你們不曾隨王先生讀過書,明日考試,先生大抵也不會考細枝末節,多半會問你們讀過些什麼書、有什麼心得。你若喜歡讀詩,談《詩經》比玄言來得更穩妥。」

他頓了頓,又說:「自然,如果你不喜歡,那就……」

「沒、沒有不喜歡,」沈西泠急急地道,「我挺喜歡的……」

齊嬰低頭朝她看過來,讓沈西泠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有些太急切了,她臉又漲紅了,想要解釋,齊嬰看起來卻並不在意,只又問她:「《詩經》之中最喜歡哪一篇?」

聽得他問,沈西泠想了想,答:「《葛生》。」

齊嬰的神情微微一動。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是一首悼亡作。

齊嬰側過頭看沈西泠,見如水月色裡小姑娘低眉斂目,眼中卻藏著隱隱的哀愁,心知她是想起了亡父亡母。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柔和地說:「夏之日,冬之夜,令尊與令堂卻不必再等百年,此刻已歸於居室——文文,此為不幸之大幸也。」

大約因為手中的手爐熱意正濃,讓沈西泠覺得眼前的齊嬰也格外溫柔。這不是他第一回叫她文文了,可她至今聽來仍覺得臉熱。他像她的長輩,可是沈西泠又偶爾覺得不像,可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確切,朦朦朧朧的。

她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兩人不知不覺在園中走了一整圈,又繞回方才相遇的地方,齊嬰看了看天色,說:「時候不早,回吧。」

沈西泠應了一聲,又想了想,對他說:「謝公子指點,我今晚回去再看看詩經。」

「不要熬夜,」齊嬰低著頭囑咐她,頓了頓又補充,「考不好也無妨。」

沈西泠聽了這話,不禁腹誹齊二公子是不是已經將自己看作了一個草包,心中難免悶悶地,答了一聲:「……哦。」

齊嬰瞧出小姑娘答得不痛快,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隨後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去,直到目送她進了院子才和青竹一起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