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嬰說:「你怎麼還是小孩子脾氣……」
蕭子榆兩眼一瞪,眼中浮現出惱意,一拍桌子,道:「我就不能耍小孩子脾氣麼?那誰能耍?你在風荷苑藏的那個小丫頭?」
齊嬰一挑眉,心知蕭子桁還是將此事告訴了蕭子榆。
齊嬰不願讓此事被更多人曉得,他雖給沈西泠安了個假身份,但畢竟算不上十足穩妥,蕭子榆性情有些乖張,此事若在她心中不平,難免會一直揪著不放。齊嬰擱下手中的棋子,道:「一個還未及笄的小姑娘罷了,也值得你這樣?」
蕭子榆聞言不但沒有氣順,反而更加生氣,扔了手中的棋,道:「未及笄又如何了!我當初不就是未及笄便喜歡你了!」
她是真的動了氣,眼眶都紅了,筆直筆直地看著齊嬰,眼中還蓄著淚花。齊嬰心中覺得疲憊,站起來彎下腰撿起蕭子榆扔的那顆棋,走到她旁邊將棋擱在她手邊的石桌上,平靜地說:「從巴郡調往樞密院的方毓凱方大人你還記得嗎?」
蕭子榆眼眶仍紅,但已被齊嬰牽住了話頭,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仰起頭看著他,想了想說:「替你擋了一劍的那個?」
齊嬰點了點頭,道:「四殿下見到的那個小姑娘是方大人留下的孤女,於情於理,我都得照顧她。」
蕭子榆露出驚訝的神色,似乎沒想到那小姑娘竟是如此身份。她有些歉疚,站起來走近齊嬰兩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抿了抿嘴,仍是又委屈又可憐的模樣,說:「我不知道那是方大人的女兒……」
「無妨,」齊嬰神色平靜,卻沒什麼笑意,看起來十分嚴肅,「不過此事希望你也莫再同旁人提起,讓那小姑娘總是想起父親慘死之事總是不好的。」
蕭子榆連連點頭答應,看了看他的臉色,仍是嚴肅疏遠的模樣,遂咬了咬嘴唇,桃花眼中又蓄起眼淚,道:「我其實也不是介懷旁人,只是自打你調入樞密院我便沒再見過你了,若不是今日我央求父皇,你定還是不會來見我……敬臣哥哥,我想你了。」
蕭子榆的神情看起來頗為傷懷,又說:「父皇說了要我懂事,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耽誤了國家大事,道理我懂,可是我就是難受……你知道的,我只想——」
齊嬰不著痕跡地將袖子從蕭子榆手中抽出來,神態倏然冷漠起來,向她執臣子禮,道:「公主自重,慎言。」
齊敬臣就是如此,他溫和的時候可以讓人覺得如沐春風,而當他冷漠時又讓人不敢越雷池一步。驕縱如蕭子榆,見得齊嬰此時這副冷淡模樣也不敢繼續再說,兩人在亭中沉默地站著,過了許久蕭子榆才聽齊嬰道:「我曾是四殿下伴讀,因此與公主自幼相識,相互熟稔些也是理所應當。我姑且不論你我之間究竟是何種情誼,眼下國難當頭,又哪有談兒女私情的餘地?陛下委我以重任,我定然不能辜負——殿下,你可聽得明白?」
蕭子榆眼眶溼紅,點頭。
齊嬰掃了她一眼,抬頭看看天色,對蕭子榆說:「時候不早,我官署中尚有公務需處理,就先走了……」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蕭子榆一把抱住胳膊,她神情十分急迫,連珠炮一般地道:「你說的我盡懂得,可我一個多月不曾見你了,你好不容易來一次這便要走?怎麼說都不行,起碼要陪我用了晚膳!」
齊嬰一皺眉,還沒開口又被蕭子榆截斷:「你不要再訓我,我只說一句,今日你要不同我一道吃完飯我便不許你走了,就是父皇跑到我這兒要人也沒用!」
說著語氣又軟下來,小聲哀求道:「你就陪我用一頓晚膳,我將四哥也叫來,總算能避嫌了?就這一頓,我接下來一個月都不去煩你,好是不好?」
齊嬰擰眉,無言。
最終齊嬰還是被蕭子榆留在宮中用了晚膳,四殿下蕭子桁也一道來了,拋開身份不提,他們三個倒真算是青梅竹馬,席間倒也十分愉快。
蕭子桁這人行為放浪,最好飲酒,又同梁皇一般喜食葷食。真要論起來,這位殿下身上還真有股世傳的江左名士風流氣,如遇佳釀可歡宴不止,醉後則馳然高臥,雖難免有放浪形骸之嫌,卻亦難得是真性情。
只是蕭子桁這人,自己貪杯不說,還不喜獨酌,定要拉著他眼中板上釘釘的妹婿同他一道對飲。齊嬰倒不是不善飲酒,只是近來他太過忙碌,已許久沒有正常用過飯,今日同梁皇共進的那頓午膳又用得人難受,此時身體已有些不舒服,不宜再飲酒。但蕭子桁只要不醉,今夜他便離不了宮,斟酌片刻還是同他共飲了。
等蕭子桁總算喝得盡了興,齊嬰才終於得以脫身。蕭子桁親自送他出宮,冬日裡夜風極寒,倒是吹走了些許醉意。
他同齊嬰說:「我看今夜子榆有些消沉,你白日里是同她說什麼了?」
齊嬰未答,蕭子桁笑了笑,大抵也能猜出些什麼。
他那個妹妹自小就痴迷齊敬臣,一心要同他成婚,若她這敬臣哥哥是個尋常世家子弟也就罷了,偏偏得了父皇倚重,那就由不得蕭子榆胡來了。其實就算沒有這一層家國大事橫在前面,蕭子桁也覺得二人不合適,齊嬰其人心思太深太重,蕭子榆那般的驕縱性情,若得了齊嬰的喜歡倒還好,可他擺明了是沒有此心,蕭子榆若一意孤行,定然沒什麼好果子吃。
蕭子桁拍拍齊嬰的肩膀,說:「你們之間的事兒我不管,但是再怎麼著……你別傷著她。」
「怎會?」齊嬰嘆了一口氣,「我也當她是妹妹。」
蕭子桁笑笑,直到送齊嬰上了馬車才折身回宮。
夜寒如水,車輪轆轆。
馬車中齊嬰臉色有些蒼白,胃絞痛,青竹急得一頭汗,連忙給齊嬰送上解酒湯,一向少年老成的臉也顯出急色,道:「四殿下勸酒,公子就不興不喝麼?這要是身子出了什麼事可怎麼才好。」
齊嬰喝下解酒湯,冬日裡湯水易涼,他喝下的時候已經有些冷了,越發弄得胃裡難受。齊嬰皺了皺眉,對青竹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車外駕車的白松聽到車內的動靜,心知公子今日身體不適,遂在車外問:「公子,今夜是否不去官署了?回本家吧。」
白松深知齊嬰,往日若無意外,每日都在樞密院忙碌到深夜,往日這個時辰還不曾歇息。只是今夜他身體不適,還是不宜再操勞了,不如回本家好生歇息。
卻聽車內齊嬰沉默一會兒,後說:「去風荷苑。」
風荷苑?白松挑了挑眉。
這個時辰了,去風荷苑做什麼?清霽山離皇宮甚遠,馬車過去要半個多時辰,公子身體那樣難受,何不就近回了本家?
白松心中疑惑,但並不敢分說,只答:「是。」
另一頭,沈西泠已在等了齊嬰近四個時辰。
沈西泠一開始是站在門口等的,站得兩腿痠軟也不敢離開,深恐自己走後齊嬰回來了,覺得她散漫。往來的僕役們頭一回見有人站在忘室門口不走,難免有些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沈西泠一開始十分尷尬手足無措,後來就漸漸習慣了,只當作無事發生。
等到亥時的時候,由於時辰太晚,忘室門前便少有人經過了,有個叫子君的丫頭看見她在這裡站了半天,好心湊上來與她搭話,聽說她在這裡等二公子回來,便同她說:「唉,都這個時辰了公子還未回,想來是忘了同你有約了,要不就是被什麼旁的事耽擱了,你還是別等了,快些回去吧。」
她看了看沈西泠的小身板兒,見她的衣服上已經沾染了一層夜露,也不知是站在門前等了多久,心中有些可憐她,又說:「你不是大病初癒麼?最近天寒地凍的,趕緊回吧,省得又病了。」
說完,子君也耐不住冷,一溜兒地跑回自己屋子去了。
沈西泠十分感激她,一下午人來人往,也就子君一個同她善意地說了兩句話,令她心裡有些歡喜。她知道子君說得對,齊二公子或許是忘了、也或許有事不能回,她現在應當回去了。
她猶豫了片刻,腳都踏下了忘室門口的臺階,想了想又折了回來。
沈西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會那麼相信齊嬰,總覺得他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譬如他字條上說了今夜會來找她,那無論多晚他都一定會回來。
這番篤信十分沒有來由,但那個時候卻在沈西泠心中扎得很深。她走回門口,靠在欄杆的角落裡避風,過了一會兒實在站不住了,便又縮在角落裡席地坐下,繼續等待著。她倒也豁達,心想反正已經等到這時候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即便齊嬰今夜真的沒回來也無妨,她明天再等就是了。
她靠著欄杆等,一雙手凍得極冷,她搓著手往手心裡呵氣取暖,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斗,就如同父母還在世時一般好看,她看著看著生了睏意,竟靠著欄杆睡著了。
齊嬰深夜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