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更名(2)

齊嬰入宮的時候正是午時,隨宮人來到御書房門口後,見梁皇身邊的總管太監蘇平堆著笑迎上來,道:「小齊大人快請,陛下等您多時了。」

蘇平得梁皇倚重,是兩朝的老人了,素來為百官敬重,齊嬰對他也頗為客氣,答:「有勞蘇總管引路。」

進得御書房,梁皇正在伏案看奏疏,見齊嬰來了笑道:「敬臣來了?可曾用過午膳?今日有北地來的鹿肉,御膳房做了小天酥,你與朕同食吧。」

梁皇今年已近古稀,身材臃腫,頭髮花白,眼下青黑,並非康泰之相,說來與近些年在大梁宗室流行的五石散有些干係。傳聞梁皇素喜吸食那物,前幾年還有同后妃共吸取樂的荒唐事,不過也因那時傷了元氣,這幾年已慢慢開始收斂了。

齊嬰向陛下行了跪禮,梁皇親自走下御階扶他起身,兩人同往御書房的偏廳用午膳。

陛下飲食喜葷,桌上的菜餚以肉食為主,那小天酥實是鹿雞同炒,其餘的箸頭春、通花軟牛腸、水煉犢亦都是葷食,齊嬰飲食清淡,其實吃不太慣,但與天子同食自不可挑剔,遂只神色如常地用膳。

梁皇胃口不錯,興致也不錯,問及齊嬰近來在樞密院一切可好,齊嬰答:「陛下抬愛,委臣以副使之職,近來正與諸曹交涉,熟悉院中過往文書,還有不通之處,全仰仗張大人指教。」

齊嬰所說的張大人正是如今的樞密院正使張衡,在石城大敗之前也做過副使。

梁皇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道:「張衡庸懦,本不堪當這正使之位,但朕念及你年紀太輕,若以你為正使恐百官不服,這才讓你屈居張衡之下。不過正因他無才,亦方便你拿捏,你雖是副使之名,但你應當明白,朕是將這整個樞密院都託付給你了。」

梁皇這話一說,齊嬰便得放下筷子行禮謝恩。他雖然心中對梁皇說不上感激,但面上總要做出感念陛下恩重的模樣,梁皇倒也沒有辜負他的這番客氣,並未讓他下跪,只讓齊嬰莫要多禮,還道:「敬臣啊,如今大爭之世,總是英雄出少年。高魏得人,那顧家的顧居寒小小年紀便在沙場上殺我將士無數,而我大梁朝堂半壁武將,竟無一人可將他拒於城門之外,思來怎不叫人遍體生寒?」

梁皇又是一聲嘆息,看著齊嬰,語重心長:「那顧小將軍如今就已鋒芒畢露,假以時日,必為我朝心腹之大患——敬臣,朕知道你是天縱之才,也知道唯獨只有你能與那顧居寒抗衡。戰場之上刀槍之術,天下或無人可出高魏顧家之右,但兩國之爭除了在沙場、更在於這沙場背後的無邊朝堂。朕篤定,論決勝千里之智,你乃當世之翹楚,遠勝高魏顧家之流。」

話說到這裡,縱然梁皇再如何客氣阻攔,齊嬰都必然得跪上一跪了,他道:「陛下謬讚,臣必鞠躬盡瘁,竭力而為。」

梁皇一連說了三聲「善」,親自扶齊嬰起身,把筷子遞到齊嬰手中,自己又用了一塊單籠金乳酥,還給齊嬰夾了一塊貴妃紅。齊嬰用到一半,忽聽梁皇又道:「敬臣,倘若你是朕,子桓和子桁,你會選誰作儲君?」

齊嬰一聽,立刻又放下了筷子。

古來立儲之事乃一國根本,向來非臣下所能置喙,凡犯忌者皆為君所屠戮,無一例外。齊嬰慎重道:「二位殿下皆可承陛下之厚望,此非臣之愚見所能洞明。」

齊嬰其人,本就慣於謹言慎行,輕易不會與人交心。梁皇雖說了那麼一大串倚重他的話,但卻並未在齊嬰心中激起什麼波瀾。尤其在這個皇室對世家態度極為微妙的當口,他更不會對陛下放鬆戒心。此刻梁皇問他看好哪位殿下,或許便意在試探他的態度:是支援與世家日漸走遠的三殿下,還是放浪形骸本就倚仗世家的四殿下,梁皇想摸清的是齊嬰的立場。

而齊嬰,不可能讓他看穿。

梁皇打量了齊嬰片刻,見他謙卑地低著頭,彷彿當真對儲君的人選毫不上心一般。梁皇眼中掠過一絲暗光,繼而大笑出聲,拍拍齊嬰的肩膀笑道:「你這孩子唯一的不好便是為人太過板正,不過閒談幾句而已,怎值得你如此嚴肅——罷了罷了,吃飯吃飯。」

齊嬰依然恭謹地稱「是」,隨後才又拿起筷子。

君臣二人談笑了一陣,梁皇似是忽然記起了一般,對齊嬰說:「你今日既然進宮了,不妨去看看子榆再走吧。她同朕唸叨了許久,說自你入樞密院以來便再沒見過你,一直埋怨朕讓你太辛勞了——她啊,是喜歡極了你。」

蕭子榆。

齊嬰低垂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異色。

梁皇在此時提及蕭子榆,由不得齊嬰不多想。蕭子榆就像陛下在他齊敬臣脖子上套的一根繩索,如今大梁需要用人,他便將這跟繩索放開、任齊嬰執掌大權;而一旦有朝一日陛下要收權,那麼就會立刻把這跟繩索收緊,如果他成為駙馬,就將永遠失去在大梁朝堂的實權。

齊嬰很清楚,他必須謹慎地對待這跟繩索,倘若讓陛下覺得他已不受控,那麼樞密院的權力將不會落在他的手中,他並不貪權,但他擔心如他失去了這個權柄,當終有一日陛下砍殺世家的屠刀落在齊家身上,他將無法救家族於危難。

他不能與蕭子榆走得太近,同時,也不能走得太遠。

齊嬰低垂著眼眸,眼瞼遮住眼底的思慮,而後十分恭順地道:「是。」

齊嬰由蘇平引著進了御花園時,蕭子榆正在同宮人一同玩雙陸。

雙陸是自前代起便流行起來的一種棋類遊戲,凡置局,二人白黑各以十五馬為數,用骰子二,據彩數下馬,白馬自右歸左,黑馬自左歸右,以籌碼計算勝負,當先把所有棋子移離棋盤的人便算獲勝。這等遊戲不像圍棋那般繁瑣耗時,又很是容易上手,在女子間尤其流行。

蕭子榆同宮人們一起坐在園中的八角亭下玩雙陸,穿著厚實的白色狐裘。她生得很美,與她哥哥四殿下蕭子桁相似,也生了一雙桃花眼,今年雖不過十六歲,卻已隱隱有種嫵媚之感,是皇子皇女中最得梁皇寵愛的一個。這亭中時不時傳出嬉笑聲,蕭子榆得勝了,正笑話輸給她的那個丫鬟太笨。

那丫鬟被臊得兩頰嫣紅,一抬頭正見到小齊大人隨著蘇總管往這邊兒走,連忙從石凳上站起來,又同蕭子榆打趣說:「公主贏了咱們還不是尋常?要贏了小齊大人才算是能耐呢!」

蕭子榆聽了丫鬟這話,心知是齊嬰來了,一回過頭,果然見到他正隨著蘇平一同向自己這邊走。

齊敬臣今日著官服,她往日見多了前朝的官員這麼穿,向來覺得最是沉悶無趣不過,但見它穿在他身上,卻又覺得極襯人。他本就是寡淡的性情,穿上官服更顯得嚴肅,可她偏喜歡他這個樣子,清清冷冷,闆闆正正。

蕭子榆站起來迎他,丫鬟們都識相地退到亭外去伺候,蘇平也站在亭外沒有走進來,只是笑著向蕭子榆行了禮,道:「老奴不打擾殿下同小齊大人敘話,這便回去向陛下覆命了。」

蕭子榆偷偷打量了齊嬰一眼,又轉向蘇平,笑道:「有勞蘇公公將人逮來,且替我好生謝過父皇。」

這話惹得亭外的丫鬟們捂著嘴笑,蘇平也笑了,恭順地應下後便離開了。

蕭子榆轉過身偷偷瞧著齊嬰,見他負手立在她方才同丫頭們玩雙陸的棋盤邊正低頭看著盤面,弄得她不知何故忽然臉色緋紅,走過去推了他一下,嗔道:「你瞧什麼呢?」

齊嬰笑了笑,答:「先前四殿下讓你下正經棋你不下,倒是對這些把戲上心。」

蕭子榆眉目嬌憨,道:「我才不跟你們下正經棋,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贏你們?這個就不同了,不信你試試,說不得要輸給我呢。」

齊嬰笑著搖了搖頭,坐下,向對面的座位抬了抬手,說:「何妨一試?」

蕭子榆瞧著齊嬰,見他坐下的動作極好看,抬手讓她坐的手勢也極好看,嘴角勾著的不經意的笑最是好看,不禁心情越發愉悅了起來。

她坐在齊嬰對面,見齊嬰將黑白兩色的棋子一顆顆歸位,又聽他一邊收拾一邊問她:「這麼冷的天怎麼想到坐在外頭了?也不怕受冷生病?」

蕭子榆橫了他一眼,說:「還不是為了你?要是在屋子裡頭,你又要說什麼共處一室不合禮法之類的迂腐之詞,我才懶得聽。」

齊嬰搖了搖頭,說:「你一個女孩子,這也是為了你好。」

「那我寧願不要你這個好,」蕭子榆託著腮半伏在石桌上,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透著一股子無形的撩撥和可憐樣兒,「不就是名聲麼?就算你再怎麼避嫌,人家也知道咱們之間的事兒。」

齊嬰看了蕭子榆一眼,沒說話,蕭子榆被他這一眼激起脾氣,道:「本來就是麼,這整個建康城,誰還不知道我想嫁給你了?」

齊嬰沒接話,掃了一眼棋盤,淡淡說了一聲:「你先吧。」

蕭子榆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神情難辨喜怒,一時也覺得有些喪氣。

他永遠是這樣。若即若離,不冷不熱,你對他撒嬌生氣,他都接著,你對他明示暗示,他又都不理,讓人心裡總是又疼又癢的,偏他還一副無知無覺超然物外的模樣,恁的可恨!她心裡有些悶悶的,隨便走了一顆棋,一看便是胡來的,在鬧脾氣。

齊嬰看了她一眼,搖頭笑了笑,說:「不是要贏我麼?這樣怎麼贏?」

蕭子榆沒精打采地低下頭撥弄一下棋子,說:「反正也贏不了,贏了也是你讓我,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