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更名(1)

齊樂見了妹妹花兒一般的笑顏,不知何故覺得一顆心怦怦直跳,他臉有些熱,摸著後腦勺兒說著「無妨」,趙齊氏笑看了齊樂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徐徐抿了一口茶。

初三之後齊嬰就鮮少宿在本家,主要是因樞密院政務繁雜,有時拖得太晚他便直接宿在官署,有時則會迴風荷苑。

他近來雖常回風荷苑,但因總是早出晚歸,倒也很少跟沈西泠碰上。沈西泠的病如今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再讓倚湘照顧便顯得不妥,她遂自作主張請倚湘不必再照顧自己,開始自己在風荷苑中過活。

不過這樣一來她在風荷苑中的地位便顯得很尷尬,齊嬰雖將她留了下來,可也沒交代她該做什麼。沈西泠是想在這別第中做個尋常婢女,一來好歹算是報答了些微齊嬰的恩情,二來也是為自己找件事做。但由於齊嬰沒跟風荷苑的下人們說起過對沈西泠的安排,是以他們都不敢讓沈西泠做什麼活兒,沈西泠因此有些無所適從。

其實如何安頓沈西泠一事,齊嬰自己也還沒想好。

他雖收留了她,但此事其實十分難辦。一來,沈西泠乃沈謙之女,如今朝局動盪,沈家大案又尚未徹底了結,可沈西泠上回卻意外被四殿下蕭子桁撞見,萬一這中間出了什麼岔子,讓人揭破她沈家孤女的身份,無論於沈西泠還是於齊嬰都是一個極大的禍患;二來,齊嬰收留沈西泠,不單要瞞著外人,還要瞞著齊家人,尤其是父親齊璋,父親視家族重於一切,倘若知道他在如此多事之秋收留了沈家的孤女,定然不會應允,到時候若將她逐出去他也毫無辦法;三來,沈西泠是一個人,不是什麼貓兒狗兒,他既然收留了她便要對她負責,可他亦行冠禮不過一載,從未帶過孩子,何況他這一輩上齊家只有男丁、沒有女孩兒,他更不曉得該如何養一個小姑娘。

如此這些彎彎繞繞糾纏到一塊兒,便讓齊嬰一時拿不準該如何安頓沈西泠。他不可能把她藏一輩子,不必說旁人,單說他的父親就不可能無所察覺。齊嬰斟酌了數日,還是覺得只能先為沈西泠做一個假身份。

去年石城大敗後,梁皇親下諭旨調齊嬰入樞密院任副使,此訊息傳至江北後,高魏即刻遣殺手行刺齊嬰。當時齊嬰身邊有一個名叫方毓凱的下官,剛從巴郡調來建康入樞密院任職,恰巧為齊嬰擋了一劍,那劍鋒穿胸而過,他當場斃命。

其實那一劍方大人當時就算不擋白松也能化解,只是他既然擋了,齊嬰也承他的情,對外就說是受了方大人的恩。

因有這個說法在,齊嬰也有意替他照顧家眷,然而後來一查才知,這位方大人出身寒門,家中老母及妻女皆遠在巴郡,老母年事已高不堪舟車,其妻因方毓凱身死之事痛不欲生,在自己與女兒的飯食之中下了砒霜,其妻當場殞命,其女方筠因藥下得不足勉強被救了回來,但如今是個活死人,仍未醒過來。方母因此事中風而亡。

齊嬰當時就已派人前往巴郡照顧方筠,如今又動了些手腳,將此女的身份換給了沈西泠,如此一來她便能有個身份在建康行走,若父親得知他在照顧她,因有方毓凱的那層關係在,勉強也算能說得過去。

此事辦妥,齊嬰才算心頭稍安,他想了想,在官署中寫了張字條,著人送去風荷苑給沈西泠,告訴她今晚等他回去,有事要同她講。

留完這張字條,齊嬰又同樞密院十二分曹議事,此後不久宮中來人,說梁皇宣齊嬰入宮覲見,齊嬰皺了皺眉,將官署諸事安排妥當,後隨宮人入宮。

沈西泠接到齊嬰的字條時,剛是未時。

今日是正月十四,而沈西泠上回見到他則是初三,近來他雖宿在風荷苑數次,但她都沒能見到他。

如今沈西泠對齊嬰的感覺十分微妙,她既有些害怕見到他,同時又有些期待見到他,心中偶爾亂如一個糾纏在一起的線團兒,令她自己也頗感到迷惑。此時她手中捏著齊嬰讓人送來的字條,依稀覺得上頭的墨跡還未乾透,於是便還能想象出那人書寫時的情景,令她乍然有種很奇異的感受。

沈西泠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習字,那時就曾臨摹過齊二公子的字,只是那個時候「齊敬臣」三個字只是父親口中的陌生人,卻沒想到如今,竟是唯一給她棲身之所的人。

沈西泠拿著那張字條反覆端詳,區區幾個字罷了,她卻看了半個時辰之久,後來沒有忍住,還拿出筆墨又臨摹了一番。她臨摹得有六七分相似,雖不如齊嬰的字一般行雲流水,但根骨卻是好的,啟蒙時留下的底子畢竟厚些,縱然她此後學字並未再按照齊嬰的路子來,可筆法的細枝末節處卻總有齊嬰的影子。

沈西泠看著自己臨摹的字跡,不甚滿意,但到申時末刻就不敢再練了,她將自己收拾乾淨,衣著整齊地提前到忘室門口等待。齊嬰在字條中沒說何時會回來,她還是早些等候的好,以免耽誤了齊嬰的時間。

沈西泠從申時等到酉時,從酉時等到戌時,又從戌時等到亥時,看著風荷苑的天空從紅霞浸染變為滿天星斗,但齊嬰一直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