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託付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齊嬰沉默了片刻,道:「我與世叔區區幾面之緣,不知世叔為何會同我說這些?」

沈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歲月沉澱的通透,道:「敬臣,我雖與你交往不深,卻知你是個極難得的人。有才幹,能決斷,這樣的人很多,但是同時能守中正之心的卻罕見,而你就是這樣的人。」

既殺伐無情,又滿心慈悲。

齊嬰沉默不語,不置可否,沈謙也不在意,又說:「我夫人韋氏和女兒文文被關押在尚方獄,她們從未享受過沈家的榮華富貴,如今沈家傾覆卻要連累她們,總是不公道的。我安排了人劫獄、送她們出城,隨後北上去琅琊,只是恐事有變故、多有曲折,想託你幫忙。她二人畢竟受我連累成了戴罪之身,我不求你收容照料為你增添麻煩,只求你助她們出城,若你願施以援手,我不勝感激。」

說罷,欲向齊嬰行跪禮。

齊嬰連忙伸手攙扶住他:「世叔不可!」

他望著沈謙,此刻這個牢獄之中的男人,不是什麼當朝計相,不是什麼沈氏家主,只是一個女人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他如此赤誠又如此懇切,令齊嬰心中亦唏噓動搖。他思考良久,答:「晚輩必當盡力。」

齊嬰說這句話的語氣十分平淡,並不見什麼允諾的鄭重,但沈謙聞言卻終於放下心來,彷彿篤定這位年輕的齊二公子只要開了口,就必然會如約履諾。

沈謙眼中依稀有淚,向齊嬰施禮,齊嬰攔不住他只好還禮,兩人隔著一扇牢門,卻彷彿相交多年的知己一般。

沈謙說:「大恩無以報,只得付以金銀俗物。沈氏百足之蟲,我對於今日這般局面早有預料,已備下一筆資財,用以救我妻兒,待你從這廷尉法獄出去,自會有人交予你。」

齊嬰皺眉,道:「世叔不必如此,我……」

「敬臣不要推辭,」沈謙打斷他,「黃白之物誠然最是無趣,但關鍵之時卻可能最是可以倚仗。我無意說什麼讖語,但,倘若有朝一日齊氏果真遭難……這筆資財,或許便能派上用場。」

齊嬰無言以對,沈謙對他一笑,道:「我誠心如此,你不必顧慮,坦然受之便好。」

頓了頓,又說:「倘若,倘若你當真覺得不妥,不知能否勞你派人護送她們北上?我那岳家不知情況,若能有人護送,當更穩妥一些。」

齊嬰沉沉一嘆,後言:「世叔放心。」

沈謙眉目疏展,像是終於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眼中有蒼涼又疏朗的笑意,說:「如此,我終於可以放心走了。」

齊嬰陷在回憶裡,齊璋見他出神,皺了皺眉:「敬臣?」

齊嬰回過神來,見父親臉色不豫,遂告罪,齊璋擺擺手,嘆一口氣:「也罷,你最近也是太累了,恰好新歲休沐,趁此機會好好休整一番。」

齊嬰道:「是。」

齊璋神情威嚴,說:「無論陛下如何綢繆,也無論新君有些什麼打算,大梁的世家永遠都是世家,倘若以為齊氏會像沈氏一般可欺,那就大錯特錯了——敬臣,樞密院的差事難做,但只要做好了,一國之軍政則盡在你手,彼時不但大梁朝堂可由你支配,這整個天下大江南北亦皆不過掌中之物——齊氏,無憂矣。」

齊嬰垂眸,看不出眼中神采,答:「是,父親。」

齊璋點點頭,神情間也有些疲態,對齊嬰說:「無事了,你去吧。」

齊嬰站起來向父親行禮,轉身離開,正要踏出房門,又被齊璋叫住。

「敬臣。」

齊嬰回過身:「父親?」

齊璋又在端詳那個盆景,一邊看一邊順口問:「前兩天我聽說你在城門口抓人?是怎麼回事?」

齊嬰眼神微微一變,頓了一下,隨後神情自若地答:「是風荷苑的兩個逃奴,犯了些事,本要罰到莊子上做苦役,正好在城門口撞見。」

齊璋淡淡「嗯」了一聲,看起來不像有什麼疑心,只是說:「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聽說那天尚方獄恰跑了兩個逃犯,是沈謙的外室和私生女,你那天抓的那兩個人恰與她們形貌相似,有些不巧罷了。」

齊嬰的表情滴水不漏,道:「確實不巧,只是我聽說那兩個逃犯已經抓住了,不然還有些說不清楚。」

「嗯,」齊璋點點頭,又看向齊嬰,「多事之秋,萬事謹慎為妙,下次若再有類似的事,不必出頭。」

齊嬰躬身:「孩兒謹記。」

齊璋擺擺手:「去吧。」

齊嬰再施一禮,退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