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會(2)

女眷們既沒有讀過《大學》,也不曉得什麼是校注註疏,只知道齊敬臣贏了,這便讓她們深感滿足,覺得傳聞之中的江左名臣果然名不虛傳,後來童兒們陸續又回了幾次,皆是不同的公子同那齊敬臣辯文,可惜卻都一一落敗了,女眷們聽了便越發佩服了起來。

可是佩服雖佩服,她們畢竟也是魏國人,看著自家人如此這般頻頻落敗,次數多了也實在不是滋味。縱然對那齊敬臣仰慕,但也盼著能有個魏國人挫一挫他的銳氣。

好不容易等啊等啊,終於等到鄒相家的二公子上了場。

她們對這位公子寄予厚望,畢竟他可算是魏國年輕一代學子中的佼佼者,倘他也敗給齊嬰,恐怕便只有學究們親自上陣才有勝算。

女眷們殷殷期盼,只恨童兒們來得太慢,等了實在是好久好久,才見一個人回來回話,卻說:「鄒二公子與使君大人辯了許久不見勝負,使君問的問題,鄒二公子皆能答上,使君便稱讚他學問紮實。」

「那鄒二公子他這算是贏了麼?」

小童答不出,又聽一陣急跑聲傳來,另一個小童來答道:「使君說鄒二公子立論時所言的一篇是偽作,鄒二公子答不出,陸學究很是生氣,已經親自與使君大人辯了起來。」

這話一說,女眷們自然譁然。

她們雖不大曉得男子們這等場合的規矩,卻曉得這個場面上陸學究那個輩分的不該親自下場,而他真的擼袖子下了,便有些失了風度。

女眷們細看去,見童兒說「鄒二公子答不出」以後,莊氏的臉色便有些難看起來,便知這位夫人雖然嘴上說著兒子不才,實則是見不得他輸給旁人的,於是在這等待童兒回話的漫長時間裡,她們便免不了要說些話來將莊氏的心好生寬慰一番。

太史令家的夫人當先挑了話頭,她因自家兒子是第一個輸的,故而心裡早就憋了一口氣,此時可算逮到了機會,連忙說:「夫人不必憂慮,二公子之才有目共睹,縱然一時失利也不過是運氣不好罷了。何況二公子還未及弱冠,那齊敬臣已近而立,他便是贏了也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以大欺小罷了。」

女眷們聽了這話,私心裡覺得不大公道。那齊敬臣雖年長於鄒二公子,但他為官已經十餘年,早已過了閉戶讀書鑽研文章的時候,而二公子尚是舉子,讀書正是他的本行,在本行上輸給人家,實在不能說是被齊敬臣「以大欺小」了,再則縱令他是以大欺小,這鄒二公子作為挑戰的一方也該願賭服輸,沒什麼可說嘴的。

但這番言論自然不便宣之於口,否則既得罪了太史令夫人,又得罪了莊氏,這是萬萬不可的,於是便紛紛順著這話說了下去,說齊嬰以大欺小,不大磊落。

哪料這時卻聽燕國公夫人淺笑了一聲,淡淡地說:「以大欺小?陸學究今年七十有三了,他親自與使君一辯,豈不更是以大欺小?」

眾人聞聲望去,見那美貌無雙的國公夫人正慵慵懶懶地半倚靠在軟席上,手中捏著盛果子酒的小金盃,似乎有些薄醉,一雙妙目半眯著,美得讓人無話可說。

她不僅美得讓人無話可說,而且說出來的話也讓人無話可說。只是這話雖確鑿,但如此這般不含蓄,便宛若一個巴掌扇在太史令夫人臉上,兼而還在其餘的女眷們臉上留下了些許餘震,令大家面子上都有些不好過。

眾人一面覺得臉疼,一面又覺得奇怪:這商女一向鮮少出席聚會,即便出席了也很少說話,遑論如此這般凌厲地打人的臉,今日倒是為何破了例?

她這一巴掌下來自然痛快,可太史令夫人那裡卻極難消受了,她也是有些怒氣上了頭,竟還回了嘴,道:「夫人這般言語,莫不是因為自己出身大梁,所以才站在大梁人的那一邊麼?」

眾人聞言又是暗暗心驚,心道這太史令夫人真是奇女子,竟敢找燕國公夫人的不痛快——誰不知道顧居寒愛妻如命,若被他曉得了,太史令豈不要被迫乞了骸骨?

又聽國公夫人聲息冷厲地道:「學問一事哪有魏梁之分?夫人如此說,才是真正在給魏國丟人。」

這一句話十分厲害,但更厲害的是她的神情。她是商女出身,上京城中的貴胄們明裡不說,但私底下都有些看不起她:如今高嫁得寵又如何?還不是商門出身的賤籍之人?可她如今說出這話,神態卻極威嚴,就算是如今最得寵的那幾位郡主,也不一定有她此時的這般氣勢。

太史令夫人果然被震住,垂下頭說不出話,場面凝滯了片刻,鍾夫人一看形勢不對,正要做和事佬打圓場,卻聽小童又一路咚咚咚地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陸先生與使君大人辯文,兩人詳述了幾篇軼文的真偽,共同考究了許久,陸先生說使君大人有真學問,江左學風朗闊,果乃大魏所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