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屏後

他身後的那個隔間兒,用極厚的帳子隔著,紙面的屏風掩著,只可見不很亮的燭火,不極仔細地去看,幾乎不能瞧出那裡還坐著人。

那端靜默了許久,才聽聞有人答覆:「大庭廣眾,她藏不住事。」

顧居寒笑了笑,仍背對著那人,道:「這五年來你若能給她一封書信,想來她便不會如此藏不住事了。」

那端沉默。

顧居寒的手指摩擦著杯沿,心緒有些起伏:「你讓韓非池捎話給我要我帶她來怡樓、還不讓她知道這是你的意思,可萬一她不願來,你便不見她了?」

「敬臣,」顧居寒長嘆,「她很想念你。」

怡樓之中人聲嘈雜,唯獨那邊一片靜默,可過不多久又忽然傳來一連串壓抑著的咳嗽,又聽那邊另一個年輕男子連呼「公子」,片刻後才復歸安靜。

顧居寒有些驚訝,側首問:「你真的病了?」

那人卻沒答,只說:「她瘦了些。」

顧居寒摩擦杯沿的手指頓了頓,低下頭,說:「自打傳出你要來上京的訊息她便不怎麼吃得下東西了。」

那邊的人似乎在嘆息:「你不能太縱著她。」

「我管不了她,」顧居寒把茶杯放下,「你要是不放心,就親自來管。」

那頭又沉默了。

顧居寒嘆了口氣,問:「你真的不打算見她?」

那人說:「今日見過了,何必要再見。」

「可是隻你見了她,她卻還沒見過你——你比我更熟悉她的性子,你知道她不會輕易放棄的。」

那人沉吟,聲音極平靜:「溫若,我不能再見她。」

顧居寒覺得今日他要將一輩子的氣都嘆盡了。他想起這些年沈西泠妝奩下收著的一封又一封未曾寄出的信,想起她聽聞那人要來上京時忽而明媚起來的眉目,想起她近日暗自雀躍卻又茶飯不思的模樣,就覺得有許多話要規勸那個此時坐在他身後一簾之隔的人。

可是他知道,他勸不動他,就像他勸不動沈西泠。

顧居寒起了身,說:「也罷,這是你的事,見或者不見你自己拿主意——她還在外面等我,我得走了。」

那人低低應了一聲,與他道別。

他還了禮,走到門口,想了想還是停下腳步,仍是背對著那人,淡淡地問:「敬臣,今日你不見她,是怕她藏不住事,還是怕你自己藏不住事?」

說完,他走了出去。

沈西泠在馬車上等了很久顧居寒才出來,他上馬車的時候手上拎著一個食盒。

她一時覺得頭大如鬥,甚至顯得很喪氣地對他說:「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她生得美,即便是這等喪氣的神情也顯得嬌憨,顧居寒看得失笑,在馬車中坐定才對她說:「不是什麼別的,蛋羹而已。」

他開啟食盒,裡面果然是一碗小小的蛋羹。顏色十分好看,中間撒著點點的蔥末,還冒著熱氣。

沈西泠心裡一動。她小時候就愛吃蛋羹,尤其在吃過甜食之後。

她瞧了顧居寒一眼,猶豫了一下,伸手將蛋羹從食盒裡取了出來。

顧居寒笑了笑,想起方才他下樓時那人遣身邊的僕從遞來這個食盒時的樣子,再看看她此時小口小口吃蛋羹的樣子,他心中忽然有些百味雜陳。

他問沈西泠:「如何,好吃麼?」

沈西泠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又問他:「怎麼會想到給我帶蛋羹?」

顧居寒咳嗽了一聲,答:「到樓下看見別人桌上有,想著你或許喜歡。」

沈西泠笑:「將軍如今是猜得越發準了。」

顧居寒又咳嗽了一下,應了兩聲,便對車外隨侍的僕役說:「回府吧。」

燕國公府離怡樓並不很遠,佔地極大,又處在上京城一等一的地角,乃顧氏世代經營封賞所得,入夜時燈火通明,將一方天幕都映得極明亮,宛若一隻伏虎,盤踞在上京的心臟。

顧居寒扶著沈西泠下車的時候,她見得這般華府高門,便禁不住感到陣陣心慌,又隱隱想起她所熟知的其他那許多氣派的府宅,其中一個已經轟然覆滅,另一個,大約也正步履維艱。

他們一起踏進府門,月色正好,他們一起在庭院中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