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尾聲

元曜踟躕。

白姬小聲道:「老太君既然誤認為你是九兒,你就裝成九兒,寬寬她老人家的心吧。治癒人心,也是一種積福的功德。」

馬大用哀求的眼神望著元曜,懇求道:「元公子你就行行善,裝作是九弟,寬慰一下母親她老人家吧。」

元曜素來心善耳軟,從來不會拒絕別人。況且,眼前這個喪子的慈祥老婦讓他想起了自己過世的母親,也就向馬老太君走了過去。

馬老太君一把摟過元曜,將他抱在懷裡,一邊哭泣,一邊「九兒九兒,我苦命的九兒……」地叫喚。

元曜陷入馬老太君的懷抱,只覺得被一團軟綿綿的肉包圍,無法呼吸,更無法掙脫。

就在元曜窒息到快要暈過去的瞬間,馬老太君鬆開了他,伸手捧著他的臉,淚眼迷濛:「九兒,你瘦了,瞧這一把骨頭,都不像以前白白胖胖的九兒了。你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我苦命的九兒啊……」

馬老太君一邊心肝兒肉地叫著大哭起來,一邊又把元曜抱在懷裡使勁揉。

元曜被馬老太君揉得奄奄一息,無力地衝白姬道:「救……救命……」

白姬以袖掩唇。

眾人正在鬧著,有僕人進來稟報,「老太君,花廳中已經準備好夜宴了。」

馬老太君聞言,對白姬道:「那就去花廳?」

「客隨主便。」白姬笑道。

馬老太君捨不得放開元曜,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坐下,「九兒陪著為娘。」

元曜被揉得奄奄一息,靠著馬老太君坐著,看什麼東西都恍恍惚惚。

八名身強力健的男僕走到羅漢床邊,彎下腰身,連床帶人,抬著馬老太君和元曜走向花廳。

白姬、離奴、馬氏五兄弟跟在後面。

元曜光著的腳丫子在床邊晃盪著。馬老太君見了,寵溺地笑道:「九兒,你總是改不了喜歡光著腳的壞毛病。不穿鞋子,仔細路上的碎石子割壞了腳!」

不穿鞋子,仔細路上的碎石子割壞了腳!簡單的一句關切話語,讓元曜心中一酸一暖,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孩兒以後會記得穿鞋,母親不必掛心。」元曜笑著對馬老太君道。

馬老太君聞言,眼眶一紅,又抱著元曜揉了起來,「九兒九兒,我苦命的九兒……」

番外:《蟲宴》《蟲宴》下

眾人來到花廳,花廳中燈火煌煌,瓶花綻笑。一張長約七米,寬約兩米的梨花木桌放在花廳中央,桌上擺滿了山珍海錯,美味佳餚。

男僕將馬老太君的羅漢床放在了上首。馬老太君對白姬、離奴笑道:「白姬請坐,離君也請坐。」

白姬和離奴在客座上依次坐下。馬氏五兄弟坐在下首相陪。

元曜坐在馬老太君身邊,他望著眼前的珍饈佳餚,心中有些奇怪。這些裝在精美食器中的佳餚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但不是鮮蔬海味,也不是六畜八珍,完全看不出來它們是用什麼食材烹飪的。

珍珠簾後,幾名穿著褐色衣衫的樂師捧著樂器演奏樂曲,輕緩而悠揚。

馬老太君對白姬道:「食物粗陋,請不要嫌棄。」

「老太君客氣了。菜餚如此豐盛,怎麼會粗陋?」白姬笑道。可是,她幾乎不動箸,只是喝著琥珀杯中的鏡花蜜。

離奴倒是舉箸如飛,吃得很歡快。

馬老太君笑道:「今年的鏡花蜜味道如何?」

「很美味。」白姬笑道:「春分那一晚,我也本想去月之湖取一些,可惜有事情耽誤了。第二夜再去月之湖時,鏡花蜜已經沒有了。」

「鏡花蜜是好東西,長安城的千妖百鬼每一年都在等著春分之夜,鏡花盛開,去往月之湖取蜜。僧多粥少,去晚了,自然沒有了。老身今年去得早,取了不少,明日送你一些帶回縹緲閣吧。」

白姬笑了:「如此,多謝老太君。」

元曜很好奇地喝了一口鏡花蜜,橙黃色的蜜汁,入口清冽如水,但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甘甜,讓人神清氣爽。

元曜剛要喝第二口,馬老太君愛憐地看著他,道:「我的兒,你都瘦成這樣了,怎麼還一個勁地喝稀的?來,來,張開嘴,要多吃一些肉……」

馬老太君夾了一些肉菜,一個勁地往元曜的嘴裡塞。

元曜抵不過馬老太君的熱情,全都囫圇吞到了肚子裡。一股極腥,極膩的味道,充溢了他的嘴。

元曜疑惑地道:「這些都是什麼菜,怎麼這麼腥膩?」

馬老太君笑眯眯地道:「兒啊,這些都是你平日喜歡吃的菜呀。」

馬老太君端起一個荷葉紋六曲銀盤,裡面裝著白花花的肉,晶瑩雪白。她用銀勺剜了一塊肉,喂進元曜的嘴裡,笑道:「這個清蒸肉芽不腥。來,來,我的兒,再吃幾口……」

白肉入口即化,軟軟的,果然不腥膩,似乎還有點清甜。元曜又吃了幾口,很是受用。

馬老太君又端起一個六瓣凸花銀盤,裡面盛著油炸的金黃酥脆的東西。她用象牙箸夾了,塞進元曜嘴中,笑道:「我的兒,你瘦得都只剩皮包骨了,可憐見的,這次回來,一定要多吃一點……」

說著,老太太又流下淚來。

元曜心中一酸,不忍傷老人的心,張口就吃了。這道菜不知道是什麼,金黃的外皮裹著黢黑的肉,吃著很腥。

元曜吃了三個,實在吃不下去了,但是老太太還要給他夾。元曜胡亂從桌上端起一碗湯食,道:「唔,孩兒還是更愛喝湯。」

擔心馬老太君還給他喂那炸得金黃的東西,元曜急忙喝了一口湯,把嘴巴填滿。湯的味道十分鮮美,他又吃了幾個湯裡的烏色丸子,口感像是鵪鶉蛋,但蛋白是烏色的,蛋黃是黑色的。

馬老太君看了,又抹淚,「我的兒,你還是改不了貪吃珍珠湯丸的毛病,那東西吃了積食,要少吃一些。」

夜宴中,馬老太君把元曜當做失而復得的愛兒,一個勁地給他餵食。元曜心善,怕馬老太君傷心,也就一個勁地吃。

看著馬老太君開心的笑容,元曜雖然肚子撐得難受,但心裡卻很開心。能讓一個失去兒子的老人展顏歡笑,他多吃些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白姬一邊喝著鏡花蜜,一邊聽樂師演奏樂曲。離奴和陪坐的馬氏兄弟猜拳斗酒,笑聲不絕。

月色清朗,瓶花綻笑,夜宴的氣氛十分融洽歡樂。

夜宴進行到尾聲時,元曜已經撐得神志不清了,他隱約聽見馬老太君對白姬道:「今夜已晚,恐回城不便,不如暫且在此歇下?」

白姬笑道:「也好。」

元曜又聽到有人來報:「稟報太君,住在隔壁的窮書生說咱們府裡太吵,讓他睡不著覺,煩請太君開夜宴時小聲一點。」

馬老太君嘆了一口氣,道:「可憐見的孩子,老身忘了他的眼疾尚未好,吵了他休息。你去告訴他,夜宴已經開完了,讓他安心休息。另外,拿點草藥和吃食給他。」

馬大道:「那窮書生又酸又腐又聒噪,不如孩兒帶人去將他亂棍打走,何必給他草藥和吃食?」

馬老太君呵斥道:「住口!咱們是有身份的大戶人家,怎麼可以做那種仗勢欺人的事情?!怎麼說,咱們都和那孩子做了半年的鄰居了,將來也還會繼續再做鄰居,萬萬不可把人給得罪了。古人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鄰里之間,不論身份,都應當和睦相處,互相照應,才可以大家太平,大家安樂。唉,你們這些孩子啊,年輕氣盛,盛氣淩人,將來遲早會因此吃大虧……」

馬老太君訓斥兒子的聲音漸漸模糊,元曜已經被人抬入客房中休息了。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個縹緲的夢。

在夢裡,他走在一片樹林中。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小山崗,山崗上躺著一個書生,他正在「哎喲哎喲」地叫喚。

元曜奇怪,走上前去,問道,「這位兄臺,你怎麼了?」

書生一直閉著眼睛,聽見有人問他,嘆了一口氣,道:「唉!我的眼睛疼得厲害。這位老弟,你能幫幫我麼?」

元曜有些為難,道:「小生不懂岐黃之術,不知道怎麼醫治眼疾……」

「不懂醫術沒關係。老弟,你幫我看看,我的眼睛裡長了什麼東西,疼得受不了了喲!」

元曜心生憐憫,道:「上半夜,小生光著腳走山路,腳很疼,還流血了。腳痛尚且讓人不能忍耐,更何況是嬌嫩的眼睛?兄臺,小生不一定能幫得上忙,但是可以替你看一看究竟眼裡長了什麼。」

「多謝老弟。」書生歡喜地道:「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雙鞋子。」

元曜坐在書生旁邊,讓他睜開眼睛。

月光下,書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沒有眼珠,幾株雜草從他的眼眶中慢慢長出,還有一隻蚱蜢從中跳出來,詭異而可怖。

「我的眼睛裡長了什麼?」書生急切地問元曜。

元曜嚇得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元曜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光景。陽光燦爛,鳥鳴山幽,他正躺在一片荒草叢中,頭上是一棵如傘的樹冠,沒有華麗如宮闕的馬府,也沒有眼裡長草的書生,甚至連白姬和離奴都不見了。

元曜吃了一驚,道:「白姬,離奴老弟,你們在哪裡?!白姬,白姬你在哪裡?!」

「軒之,不要吵,讓我再睡一會兒……」白姬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元曜循著聲音抬頭望去。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正盤在樹枝上睡覺,白龍的眼簾微闔著,鼻翼輕輕地翕動,它通體雪白晶瑩,犄角盤旋如珊瑚,身體柔軟如雲朵。一隻小黑貓也懶洋洋地睡在白龍旁邊。

「白姬,馬府和馬老太君上哪兒去了?!還有,小生昨晚夢見了一個眼睛裡長草的書生,太嚇人了!」小書生激動得手舞足蹈。

「吵死了!」黑貓不耐煩地道:「眼睛裡長草的書生?是不是躺在那邊那一個?」

元曜順著離奴的目光望去,離他十餘步遠,有一座破敗的荒塚。一架雪白的骷髏暴露在陽光下,它的眼眶裡,長滿了雜草。

「媽呀!」小書生嚇得跌倒在地。

「唉!離奴,軒之膽小,你又嚇他。」白龍埋怨黑貓,可是它的聲音聽起來卻很愉快。

元曜定了一會兒心神,才舉步朝荒塚走去。他想起昨晚書生眼疼的模樣,心中又生了憐憫,想去替骷髏拔掉眼中的雜草。

元曜仍是赤著腳,每在地上走一步,腳就被碎石子硌得疼。

元曜來到骷髏前,開始拔骷髏眼中的雜草。無論如何,都是讀書人,希望他不要再眼疼了。

拔乾淨骷髏眼中的草,元曜向骷髏作了一揖,道:「希望兄臺以後眼睛不會再疼了。小生告辭了。」

骷髏用空洞的眼眶望著元曜,上下頜骨的紋路看上去像是在微笑。

元曜回到樹下時,白龍和黑貓已經化作人形--一名妖嬈的白衣女子,一名清秀的黑衣少年。白姬摘了一片蕉葉做扇子,搖扇,「日頭出來了,天也熱了,還是回縹緲閣吧。」

「白姬,馬府在哪裡?你不是來收房子的嗎?」元曜忍不住問道。

「馬府就在你的腳邊啊。」白姬笑道。

元曜垂頭。

悽悽荒草之中,掩映著一座華宅的木雕。木雕約有棋盤大小,宅院裡三重,外三重,雕工極其精細,假山園林,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栩栩如真。

元曜蹲下去細看,依稀認得是他昨晚和白姬,離奴去的馬府。元曜的目光移向花廳,花廳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木桌,木桌上似乎還剩有夜宴的殘羹冷炙。

宅院門口,一隻褐色的螞蟻緩緩地爬下臺階,去往草叢中了。

螞蟻?馬府?元曜腦中靈光一閃,黑著臉問道:「白姬,我們昨晚不會是在螞蟻群裡吧?」

白姬掩唇笑道:「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昨晚的夜宴很愉快啊。」

說到夜宴,元曜這才感覺到他的肚子還是飽飽的,估計到明天都不會覺得餓。昨晚,他實在是吃得太撐了。

白姬道:「該回去了。軒之,你拿著木雕,可能有點兒重,注意不要弄壞了。」

元曜捧起木雕,他終於明白了,白姬來收回的房子就是借給螞蟻住的這個木雕。元曜想起馬老太君慈祥富態的面容,心中有些傷感。

「白姬,螞蟻的新家在哪裡?」

「昨晚,馬老太君說在一棵老槐樹下。喏,應該是那裡。」白姬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道。

白姬、元曜、離奴走到老槐樹下,只見樹下有一個大洞,一群紅褐色的螞蟻正在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

元曜趴在地上向樹洞里望去,一隻體型龐大,黑色中帶著金色的母蟻被一群螞蟻簇擁著,躺在蟻洞深處。那,就是昨夜親切地抱著他,給他夾菜喂菜的馬老太君。

不知怎的,元曜心中一酸,流下淚來。慈祥的馬老太君,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的馬老太君,竟然是一隻螞蟻。

蟻洞外的槐樹枝上掛著三個小燈籠一樣的東西,看上去似乎是某種植物的花,花中盛著橙黃的蜜汁。

白姬開心地道:「啊!這是馬老太君送的鏡花蜜!」

元曜擦乾了眼淚,心中還是說不出的傷感。

回長安城的路上,白姬、離奴提著鏡花蜜輕快地走在前面,元曜抱著木雕怏怏地跟在後面,他的腳上全是磨起的血泡,非常疼。忽的,元曜被一根藤蔓絆了一下。他低頭望去,一雙絨草編織的鞋子躺在草叢中。

「咦?這裡怎麼會有一雙草鞋?」元曜驚喜。

白姬望了一眼草鞋,掩唇笑了:「軒之,這是有人特意為你做的呢。還不快穿上?」

「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雙鞋子。」元曜想起昨夜書生的話,心中一驚,這莫不是骷髏為他編的?!

白姬催元曜穿上,元曜也實在不願意再赤腳走路了,硬著頭皮穿了。

草鞋很合腳,很舒服。小書生步履如風,笑容滿面。白姬見了,又開始盤算新樂趣了,「軒之啊,昨晚的夜宴,你覺得菜餚可美味?」

小書生開心地道:「雖然有些菜很腥很膩,但是很美味。」

「你想知道這些菜是用什麼做的嗎?」白姬笑得詭異。

小書生摸著飽飽的肚子,好奇心上湧,問道:「是用什麼做的?」

「軒之最愛吃哪道菜?」

「清蒸肉芽,肥而不膩,很可口……」小書生咂舌回味道。

「那是蛆。」

「炸得酥黃香脆的黑肉……」

「那是蜘蛛腿。」

「那碗珍珠湯丸……」

「那是蚊子卵。」

在元曜彎下腰狂吐之前,離奴飛快地搶過了木雕。回縹緲閣的路上,元曜的腳倒是不疼了,他又開始吐得翻江倒海,幾乎嘔出苦膽。

白姬眨了眨眼,笑道:「軒之,馬老太君很喜歡你,說不定還會請你去赴百蟲宴……九兒,你可要習慣吃蟲呀,不然你的孃親會傷心的……」

「小生……打死都不再去了……」元曜哭喪著臉道。

「軒之,你不要哭喪著臉嘛。」白姬道。

「小生胃疼得笑不出來啊!」

「離奴不是也吃了很多蟲子嗎?他現在沒有吐啊。」

「小生怎麼能和離奴老弟比,它是貓,小生是人。」

「為什麼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眾生。」

「小生覺得,人和非人還是有著微妙的區別。」

「什麼微妙的區別?」

「比如,吃不吃蟲子的區別。」

陽光燦爛,清風明媚,白姬、元曜、離奴進了金光門,朝西市中的縹緲閣走去。

今日,又有誰來買慾望?

(《蟲宴》完)

(《縹緲•提燈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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