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春夜寂靜,縹緲閣的後院中掛滿了青色的冥燈。
夜風吹過,鬼火飄搖。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廊簷下剪紙燈籠,非常繁忙。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還要剪多少個紙燈籠?」
白姬道:「粟特人定的七十盞完成了,波斯人定的一百二十盞才剪了一半,大食人定是一百七十盞還沒開工,天竺人定的九十盞也還沒開工。今天,高句麗人也來定了。大家都要回鄉呢。」
元曜擦汗:「原來,來到大唐卻無法回去的異國人這麼多。」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大唐的繁盛和美麗吸引著大家跋涉千里,從天之涯,地之角趕來長安。來到長安,非常不容易,一路上的旅途非常艱辛危險。人類的生命有限,很多人來到長安之後,就無法在有生之年再從長安回到故鄉了。他們只能死後回去了。」
「唉!」元曜嘆了一口氣,儘管他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加快了剪紙燈籠的速度。無論如何,希望這些客死大唐的異族人能夠早點兒達成心願,回到故鄉。
夜風中,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縹緲的歌聲:
「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東渡故里,攜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星河燦爛,落葉歸根。」
夜空中,繁星點點,有如提燈的魚群在游弋,壯觀而美麗。
「真美啊。」元曜讚道。
「嗯,很美麗呢。」白姬笑道。
「提燈魚能吃嗎?」離奴想道。
一陣夜風吹來,卷落了一樹緋桃花葉,花落成泥,葉落歸根。
(《提燈魚》完)
番外:《蟲宴》《蟲宴》上
盛唐,長安。
夏夜,風輕。
縹緲閣的後院中,元曜、白姬、離奴正在紫藤花邊乘涼。
元曜抱膝坐在草地上,捧著臉望著天河發呆。白姬倚坐在美人靠上,手持牡丹團扇,眼簾半闔。離奴化作黑貓的原形,在草叢中撲流螢玩。
微風吹過,鈴蟲微鳴。
「今夜,是夏至。」元曜自言自語地道。
「已經夏至了麼?」白姬驀地睜開雙眸,眼角的淚痣紅如滴血。
「怎麼了?夏至有什麼不對?」小書生奇怪地問道。
「我突然想起,似乎該去城外收回一座房子了。」白姬站起身,拖曳在草地上的月白色披帛如水一般流動。
「什麼房子?」元曜疑惑。
白姬在城外有一座房子麼?收回?難道誰在住著?誰?有誰敢住鬼宅?!本身就住在鬼宅裡的小書生心念百轉。
「租給一戶人家住的房子。去年秋末時,因為山洪來襲,那戶人家的房子毀了,來縹緲閣向我借一座房子暫住。當時說好,今年夏至還給我。」白姬笑道,「走吧,軒之,我們收房子去。」
元曜苦著臉道:「現在已經宵禁了,怎麼出城?再說,小生還光著兩隻腳,今夜恐怕走不得遠路了,還是等明天去買一雙新鞋子了,再陪你出城去收房子吧。」
晚飯後,小書生的鞋子被離奴扔到井裡去了,他一直赤著腳。
「啊,這樣啊。」白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詭笑,道:「軒之,光著腳走路會不會很痛?」
「當然會很痛。」小書生傻傻地回答道。
「那就……走吧。」白姬愉快地道。
小書生忘記了,他的痛苦一向是白姬和離奴的樂趣之所在。
「好、好吧。」元曜不敢說不,淚流滿面。
「離奴,我們去城外。」白姬呼喚黑貓。
黑貓飛奔過來,迎風變大,健壯得如同一隻猛虎。它的尾巴也變成了九條,在身後迎風舞動。
夜色中,九尾貓妖口中噴著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
白姬騎坐在貓妖背上,月白色的披帛在夜風中翻飛,有如仙人。
「軒之,上來。」
元曜望著離奴龐大的身形和口中噴出的青色火焰,有些恐懼:「這,這,離奴老弟……」
「臭書呆子,主人讓你上去,你就上去,還磨蹭什麼?!」離奴罵道。
元曜急忙跳了上去。
九尾妖獸馱著白姬、元曜向金光門而去。
月光下,妖獸四足生風,輕靈地躍走在鱗次櫛比的屋舍上。元曜坐在白姬身後,驚奇地望著身邊的景物飛速後退,耳邊呼嘯生風。
金光門的城牆近在眼前,當貓妖最後一個躍起,幾乎與夜空中的明月齊高時,他們飛出了高聳的城牆。在那一瞬間,元曜彷彿看見了月中的廣寒宮。
貓妖穩穩地落在地上,巍峨的城牆已經在白姬、元曜身後。
貓妖停在齊膝高的草叢中,白姬走了下來,笑了,「今夜風清月朗,接下來,還是走路吧。」
白姬逕自走上了荒草中的小徑。
元曜光著腳不肯下地,央求離奴,「小生沒有穿鞋,煩請離奴老弟再馱小生一程。」
貓妖炸毛,把元曜摔下地,朝他噴火:「臭書呆子,不要得寸進尺,爺是你的坐騎麼?!」
元曜被妖火燒焦了頭髮,抹淚道:「你把小生的鞋子扔進井裡,害小生一直光著腳,現在馱小生一程,又有什麼不可以?」
離奴化為人形--一個眉清目秀,瞳孔很細的黑衣少年。他瞪著元曜,罵道:「誰叫你把那麼臭的髒鞋子放在爺的魚乾旁邊?!」
「小生只是把擦地時弄溼的鞋子晾在樹下,哪裡知道離奴老弟你把魚乾藏在樹洞裡?」
「哼!」黑衣少年冷哼了一聲,快步跟上白姬,不再理會小書生。
夜風習習,蛙聲陣陣。
白姬、元曜、離奴走在田陌間,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夏雨平添瓜蔓水,豆花新帶稻香風。夏夜的田野裡,各種植物都有著蓬勃且旺盛的生命力。
「夜晚在田野裡散步真是非常愜意呢。」一陣夜風吹來,白姬的雪袖輕輕舒捲,鬢髮微揚。她回頭望了元曜一眼,笑眯眯地道:「軒之,你覺得呢?」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道:「小生覺得很不舒服。什麼時候才能到?小生的腳已經受不了了……」
田陌上有許多碎石子,石子刀子般割著元曜的赤腳,他的兩隻腳丫子已經磨起了水泡。
白姬摸了摸下巴,撫掌道:「啊,我記錯路了,應該是在相反的另一邊。軒之,看來我們得倒回去了。」
白姬轉身,輕盈地往來時的路上飄去。黑衣少年又變成了一隻小黑貓,歡快地在田野裡跑著。
「喵--」小黑貓望著小書生,眼神幸災樂禍。
元曜欲哭無淚,只得轉身,拔腿跟了上去。這就是賣身為奴的下場,他在心中恨不得把韋彥掐死。
「軒之,你不要哭喪著臉嘛。」白姬道。
「小生腳疼得笑不出來啊!」
「離奴不是也沒穿鞋子麼,它跑得很歡快呀。」
「小生怎麼能和離奴老弟比,它是貓,小生是人。」
「為什麼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眾生。」
「小生覺得,人和非人還是有著微妙的區別。」
「什麼微妙的區別?」
「比如,穿不穿鞋子的區別。」
說話間,白姬和元曜走進了一片樹林中。
朦朧的月光下,一座華美的宅院出現在兩人眼前。宅院朱門緊閉,石獸低伏,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
白姬笑道:「到了,就是這裡了。」
元曜藉著燈籠的光望去,只見門匾上寫著幾個遒勁的大字,但是已經十分模糊,無法辨認了。
元曜問道:「住在這裡的人姓甚名誰?是什麼人?」
「這家人姓馬。」白姬含糊地道。
黑貓化作黑衣少年,他走到朱門前,叩了叩門環。
不一會兒,一個下人模樣的年輕人開啟了門:「找誰?」
離奴彬彬有禮地道:「請向馬老太君傳達,我家主人按照約定來收回這座宅院。」
馬府下人疑惑地問道:「你家主人是……」
白姬笑了笑,答道:「縹緲閣,白姬。」
「啊!」馬府下人似乎吃了一驚,急忙道:「您稍等,我這就進去稟報老太君。」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在門外等候,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兩扇朱門被人開啟了,出來的人除了之前開門的下人,還有五名穿著褐紅色衣服的中年男子。看五人的服飾和氣度,似乎是馬府的主人。五人的模樣長得很相似,似乎是兄弟。
年齡最大的男子約莫五十歲,白麵微須,他向白姬拱手道:「不知白姬大人您來了,馬大有失迎迓,還請恕罪。」
白姬掩唇笑了,「我來探望太君,她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
「母親她身體康健,煩勞牽念。母親正在大廳等您,請進,請進。」馬大請白姬,元曜,離奴三人進府。
元曜走進馬府,心中吃驚。
馬府非常大,藉著月光望去,崇樓疊閣,馭雲排嶽,若非人間帝王宮廷,便是天上琅嬛仙府。
一路行去,更讓元曜吃驚的是,馬府中到處都是人。假山邊,亭臺中,閣樓上,水榭旁,無不站滿了人。這些人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褐色短打,正在忙忙碌碌地搬運東西。元曜留神地去看他們搬運的是什麼,但看不真切,他感覺似乎是吃的東西,卻無法辨認出來。
白姬望了馬大和他的四個兄弟一眼,淡淡地道:「我記得,上次相見時,你們不止五位吧?」
馬大嘆了一口氣,老淚縱橫:「初夏時,為了新房子能夠早日完工,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冒著雨去河邊搬運泥沙,不提防河中漲水,他們都被水沖走了,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嗚嗚……」
「嗚嗚……」想是老大勾起了傷心事,馬家其餘四兄弟也哭了起來。
白姬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沒有找到屍體,他們說不定還在某處活著呢。」
馬大擦乾了老淚,道:「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不這麼想,還真是悲傷得活不下去呢。」
「新房子完工了嗎?」白姬問道。
「原本計劃立夏時完工,可是因為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出了事故,耽誤了工程。不過,也趕在芒種時完工了。您瞧,大家正在搬東西去新房子,今晚就可以空出這所宅院了。」
「嗯,那我明早就將這座宅院帶回縹緲閣去。」白姬隨口應了一聲。
元曜恍然。原來,這些人忙忙碌碌,竟是在搬家。可是,白姬未免也太急了吧,讓人家多住兩日又有什麼關係,非得大晚上來把人家趕走?等等,將這座宅院帶回縹緲閣?這偌大一所宅院,怎麼能帶回縹緲閣?
馬大帶領白姬、元曜、離奴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
大廳中燭火通明,佈置得十分華麗。一個極富態的,穿著暗紅色金紋長裙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羅漢床、上,一群僕役簇擁著她,如同眾星拱月。元曜覺得奇怪,因為老太太身邊的僕人都是褐衣男僕。照理說,大戶人家中,服侍女主人的不應該是丫鬟麼?
馬大上前,跪下行禮:「母親大人,孩兒將白姬大人帶來了。」
馬老太君微微頷首,轉頭望向白姬,笑道:「老身身體不便,就不起來迎接了。請坐。」
馬老太君實在太富態了,她的身軀龐大如山,堆積的贅肉幾乎佔據了整張羅漢床。看樣子,她不僅很難站起身來,只怕連挪動一下,也會很吃力。
「老太君不必客氣。」白姬笑道。
僕人搬來一張胡床,白姬坐下了。元曜和離奴站在她身後。
馬老太君對白姬道:「去年秋天,家族罹災,多虧白姬借了這座宅院,老身和孩兒們才能有一瓦棲身,實在是感激不盡。」
白姬笑了:「太君您客氣了。」
馬老太君笑道:「白姬的恩情,老身無以為報,今夜是在這宅院中的最後一夜,又恰逢您前來,不如開一場夜宴招待您吧。」
白姬臉色微變,似乎想推辭:「這……不必……」
「有鏡花蜜喲!」馬老太君笑眯眯地望著白姬。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白姬笑著改口。
元曜奇怪。看白姬的神色,明顯不想參加這場夜宴,但是一聽說鏡花蜜,就改口了。鏡花蜜是什麼東西?能讓這條奸詐腹黑的白龍動心?
馬老太君對馬大道:「吩咐下去,在花廳設宴,招待客人。」
「是。母親。」馬大領命而去。
在等待開宴的過程中,馬老太君和白姬開始閒聊。
有些話語,元曜能聽懂,有些話語,元曜聽得一頭霧水。
白姬問馬老太君道:「不知,太君您的新宅建在哪裡?」
馬老太君笑道:「就在此宅附近,有一棵老槐樹的地方。」
元曜心中奇怪。剛才來的時候,是在樹林裡看見了一棵老槐樹,可是哪裡有房子?!
白姬笑了:「如此甚好,搬運起東西來,倒也方便。」
「是啊。不過,主要還是這裡的風水不錯,老身捨不得搬走。」
「太君福澤本就深厚,加之此地的風水,一定會更加子孫興旺,家族繁盛。」
「哈哈,借您吉言。」馬老太君非常開心。她望了白姬身後的元曜一眼,忽而怔住,「這位後生是誰?」
白姬笑道:「這是縹緲閣新來的雜役。軒之,還不快過來見過馬老太君。」
元曜聞言,來到馬老太君身前,作了一揖:「小生元曜,字軒之,見過老太君。」
馬老太君忽地拉住元曜的手,望著他,滾下淚來:「這後生長得真像老身的九兒。我那苦命的九兒啊,自從在河邊被大水沖走,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馬老太君哭得傷心,一口氣沒提上來,暈了過去。服侍她的男僕們嚇了一跳,急忙圍上來,端水的端水,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忙做了一團。
「太君,您醒醒啊!」
「太君,您不要傷心了!」
「太君,您要保重身體……」
元曜嚇了一跳,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大一邊抹淚,一邊解釋道:「我們兄弟十人中,母親最疼愛九弟。自從九弟被河水沖走之後,她老人家就茶飯不思,整日垂淚。仔細一看,元公子你和九弟長得頗像,母親年邁,有時候會犯點兒糊塗,她肯定是把你當成九弟了。」
不一會兒,馬老太君悠悠醒來,向元曜招手,淚眼迷濛:「九兒,你終於回來了!快過來,讓為娘仔細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