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元曜的牙齒開始上下打戰。
白姬道:「軒之,開啟琉璃小甕,放出夜光水母。」
「好。」元曜答道。他摸黑扭開了琉璃小甕的蓋子,一陣冷風捲起來,好像有很多冰涼滑膩的東西擦過他的臉,琉璃小甕的重量漸漸減輕。
元曜舉目四望,還是一片漆黑,哪裡有什麼夜光水母。
「白姬,夜光水母在哪裡?小生怎麼看不見?」
白姬道:「把荷包裡的玉屑都撒出去,你就能看見了。」
元曜從懷裡摸出荷包,解開束繩,抓了一把玉屑,但是他的手一直在顫抖,玉屑總從指縫中漏下,只好乾脆抓著荷包,將玉屑全部撒出去。
玉屑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弧,拖曳出一抹光尾。
玉屑的光芒消失的剎那,元曜看見了神奇的一幕,嘴巴不由得張大。
以玉屑劃出的弧度為起點,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盞瑩藍色的燈火,如同天上繁星點點的銀河。仔細看去,那一點一點的藍光並不是燈火,而是一隻只透明的水母。它們晶瑩透亮,柔軟如綢,像一朵朵透明的發著亮光的蘑菇,在空中悠然漂浮蕩漾。
藉著夜光水母的光芒望去,元曜看見了一張張猙獰扭曲的人臉,有的皮開肉爛,有的七竅冒煙。這些人臉沒有身體,它們突兀地浮現在無盡的黑暗中,瞪著白姬、元曜、離奴。
「哐當--」元曜嚇得拿不住琉璃小翁,他舌頭直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白……白……」
白姬卻掐腰大笑,「哈哈,軒之,我們到地獄了!」
元曜嘴裡發苦,說不出話來。一大堆人臉向白姬、元曜湧來,離奴一躍而起,噴出青色妖火,人臉紛紛退散。
「主人,我們現在要去哪裡?」貓獸問白姬。
夜光水母照不見的地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傳來各種各樣讓人汗毛倒豎的恐怖聲音。
白姬道:「地獄道分為八大熱地獄、八大寒地獄、近邊地獄,孤獨地獄。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八熱地獄中。八熱地獄又分為等活地獄、黑繩地獄、合眾地獄、叫喚地獄、大叫喚地獄、焦熱地獄、大焦熱地獄、無間地獄。我們現在大概是在等活地獄中吧。啊呀呀,地獄太大了,要在地獄中找一個人,還真不容易呢。我們先在此等候,讓紙人去找吧。」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一疊紙人,放在紅唇邊,吹了一口氣。紙人紛紛落地,化作沒有五官的白衣人,四散開去。所有的紙人嘴裡都發出黃盈盈的聲音,在叫喚,「玉郎--玉郎--」
元曜冷汗,對白姬道:「你來閻浮屠,是為了找玉郎?」
白姬道:「不是找玉郎,是看玉郎在不在閻浮屠。」
元曜道:「玉郎會在閻浮屠嗎?」
白姬道:「不清楚。不過,三世草中看不見玉郎的前世、今生、來世,他很有可能是被困在了閻浮屠。」
元曜嚥了一口唾沫,和白姬、離奴在原地等待。人臉一大堆一大堆地逼近,不斷地滴落濃腥的液體,它們張開了血盆大口,似乎要將白姬、元曜、離奴吞噬。
離奴不斷地噴出青色火焰,阻止人臉靠近。但是,很明顯,離奴的火焰阻止不了倡狂的獄鬼。
元曜哭喪著臉道:「白姬,離奴老弟快撐不住了,你也噴個火吧。」
白姬在元曜耳邊笑道:「龍火不但會焚盡百鬼,軒之也會灰飛煙滅呢。」
元曜流淚,道:「現在這樣,小生也會被這些人臉吃掉吧?」
白姬道:「站著不動,也很無趣。難得來到地獄,我們四處參觀一下吧。」
離奴道:「主人,如果走到無間地獄,我們就真的回不去了。」
「無妨。」白姬笑道:「有引魂燈呢。」
離奴擔憂地道:「離奴的意思是越往裡走,獄鬼不僅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兇殘,只怕難以脫身。」
白姬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我餓了。想吃夜宵。」
元曜生氣地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吃夜宵?我們都快變成這些惡鬼的夜宵了!小生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白姬笑眯眯地打斷元曜,「軒之不要生氣,我們先遊地獄解悶吧。」
白姬對離奴道:「往裡走。」
「是,主人。」離奴道。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向閻浮屠深處而去,夜光水母始終環繞在他們四周,為他們照見周圍的景象。不照見還好,照見了,只讓元曜嚇得渾身發抖。
夜光中,許多鬼在荒野行走,他們的手上長著鐵爪,一遇見了,就互相抓摑對方。他們被抓得皮膚盡爛,血肉模糊。血流盡後,倒地而臥。然而,冷風一吹,他們的皮肉又長出來了,完好如新。他們又站起來,向前走去,一遇見對方,又開始互相廝打。週而復始,不斷受苦。
白姬笑吟吟地道:「這是等活地獄,如果不幸留在這裡了,我和軒之就會變成這樣,我撓一下軒之,軒之撓一下我,我再撓一下軒之,軒之再撓一下我。很好玩吧?」
元曜牙齒打戰,道:「一點兒……也不好玩……」
離奴經過時,獄鬼們停止了互相抓撓,轉而追逐離奴。
離奴又路過了兩處,一處的獄鬼被燒紅的熱鐵繩捆縛,有青面獠牙的惡鬼用斧頭砍他們,用鐵鋸子鋸他們。一處有兩座巨大的鐵山,獄鬼麇集於鐵山之間,被兩座鐵山擠壓,骨肉碎裂,成為肉泥。
白姬笑道,「這是黑繩地獄和合眾地獄,很有趣吧,軒之?」
元曜渾身哆嗦,口中發苦。
離奴路過時,黑繩地獄、合眾地獄中的獄鬼紛紛向它追來,黑壓壓的一片。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又路過了哀號不絕,從口中被灌火漿,燒爛五臟六腑的叫喚地獄,獄鬼躺在燒紅的熱鐵上,被大熱棒從頭到腳打碎成肉糜的焦熱地獄。追逐離奴的獄鬼更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元曜頭皮發麻,不敢回頭看哪怕是一眼。
三人來到了八熱地獄的最後一處,--無間地獄時,元曜看著眼前百鬼繚亂的可怖景象,對能夠活著走出閻浮屠這件事情,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元曜有氣無力地道,「白姬,如果我們出不去了,會變成怎樣?」
白姬笑道:「大概會被這些獄鬼吃掉,然後變成它們中的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沒有前生,沒有來世,有的只是無盡無涯的痛苦和恐懼。」
白姬雙手合十,結了一個法印,口中喃喃唸了一句咒語:「歸!」
黑暗中,沒有紙人歸來。
良久之後,一隻燒得只剩半截的紙人悠悠飄來。
白姬伸出手,紙人停在她的掌心。紙人「騰」的燃起一團火,燒化成灰了。
白姬喃喃道:「找不到玉郎呢。看來,玉郎似乎不在閻浮屠中。」
離奴停在一處山岩上,噴出一團碧幽幽的火,逼退了圍湧而來的一堆獄鬼。
「主人,獄鬼越來越多了。」
白姬回頭看了一眼,半空中有大堆大堆的猙獰人臉逼近,地上有無數或青面獠牙,或身軀殘缺的獄鬼湧來,他們不斷地從遠處走來,包圍了逼近的白姬、元曜、離奴。
元曜嚥了一口唾沫,道:「小生有一句遺言,想先說了。」
離奴罵道:「死書呆子,閉上你的鳥嘴!」
白姬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軒之說吧。」
「小生上次說想娶一個勤勞善良的姑娘,後來又想了想,覺得這個姑娘懶一點兒也沒關係……小生勤快一點兒,應該可以照顧她……」
「啊?!」白姬道:「軒之要說的就是這個?」
「你以為是什麼?」元曜沒好氣地道。
「我以為,軒之會說出攢下的幾吊錢藏在哪裡了呢。」
「嘿嘿,我也想知道書呆子的私房錢藏在哪裡。」離奴笑道。
元曜生氣地道:「藏錢的地方,小生死都不會告訴你們!」
三人吵鬧間,大群獄鬼已經逼近,彷彿要將三人吞沒。一條巨蛇般的獄鬼張開血盆大口,吞向離奴。巨蛇的身上遍佈著密密麻麻的人臉,人臉上皮肉盡爛,流著膿血。
離奴一個躍起,馱著白姬、元曜躲過了這一襲。但是,不幸的是,巨蛇擦過的瞬間,蛇身上的一張人臉張口咬住了元曜的左腳,將他拖了下來。
「啊--啊啊--」元曜摔下了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