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道:「我是長安城的捕快,剛從咸陽辦事回來,路上沒掐準時辰,導致半夜經過藍田山,又遇暴雨,困在此了。」
素衣女子柔聲道:「奴家回孃家探親,因為貪捷徑走小路,不成想迷了路,又遇暴雨,只好來此避雨。」
老婦人道:「老身是山下村子裡的獵戶。這所破房子是獵戶們進山打獵時休憩的場所,老身今日來補充柴火和乾糧,人老了做事不麻利,誤了時辰,不好下山,只好在此歇一晚了。」
中年男子問白姬、元曜道:「二位深更半夜在荒山做什麼?」
元曜剛要回答,白姬已經搶先答道:「我們是採藥人,來山中採藥。」
老婦人問道:「你們的藥簍、藥鋤和採到的藥材呢?」
白姬笑道:「剛才一下暴雨,手忙腳亂,都丟在山裡了。等雨停了,我們就去找回來。」
突然,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又有人走了進來。
「雨真大呀,幸好有一間茅屋!」來人一邊推門進來,一邊道。
篝火旁的五人轉頭向來人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來人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約莫十七八歲,容顏十分英俊。他舒袍廣袖,氣質如仙,手上還捧著一管碧玉笙。
中年男子哂笑道:「又來了一個。」
美男子一手撐開門,笑道:「不是一個,是兩個。道長,請進。」
這時候,又有一位年輕的女道士走了進來。女道士眉清目秀,束髮盤髻,頭戴南華巾,穿一身青蘭色道袍,手執拂塵。
女道士向眾人道:「各位施主,叨擾了。」
美男子掩上門,與女道士一起在篝火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深更半夜,一個女道士與一個美男子一起在荒山野嶺避雨,總覺得不合禮數。眾人不明白這兩人的關係,又不好開口詢問,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美男子把碧玉笙放下,抖了抖溼衣,朝元曜身邊擠了擠,笑道:「勞煩這位兄臺靠邊一點,借個火。」
元曜只好往白姬身邊擠了擠。
白姬的目光掃過美男子和女道士,嘴角似笑非笑。
中年男子開口道:「如今這世道真是什麼事都有,和尚娶妻啊道姑嫁人啊,活久了什麼事情都能看見。」
美男子笑道:「這位大哥,瞧您這話說的,我跟這位女道長是山路上遇見,搭個伴同行而已。我是一個登徒浪子,被誤會了也沒什麼,可還是要解釋幾句,以免壞了女道長的清譽。」
中年男子道:「那你深更半夜在荒山幹什麼?」
美男子促狹地笑道:「我來山中與狐女幽會,不料她家相公今晚在家,我只好敗興而回。走到半路,剛遇見這位女道長,準備結伴出山,不料就下起了暴雨,所以一起來避雨。」
中年男子道:「道長,你又為何在山中夜行?」
女道士道:「貧道四海化緣,這次前來長安拜訪道友,今日恰好經過藍田山,錯過了投宿的時辰,只好行夜路。」
素衣女子嘻嘻笑了,道:「今夜藍田山真是好熱鬧,個個都錯過了投宿時辰,個個都迷路,個個都避雨。」
白姬笑道:「天降暴雨,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老婦人嘆了一口氣,道:「活得久了,什麼事情都能看見。」
七個人坐在篝火邊,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雷雨聲,閃電不時地劈開黑暗,打在眾人的臉上,氣氛有些詭異。
元曜覺得有些壓抑,看見美男子的碧玉笙,沒話找話地道:「這玉笙真漂亮,兄臺還會吹笙嗎?」
美男子笑道:「枯坐無趣,我給大家吹奏一曲解悶吧。」
說完,美男子拿起碧玉笙,開始吹奏了。
美男子的笙曲吹得十分動聽,音色琅琅,如擊玉石,聲如鳳鳴,直入天際。眾人眼前彷彿看見了遠山平蕪,碧水煙霞,沙邊水色,鳳飛鸞翔。
不多時,一曲終了,眾人還沉浸在美好的笙樂之中。
元曜先回過神來,讚道:「如聽仙樂,兄臺太厲害了!」
眾人回過神來,也都對美男子的調笙之技讚不絕口。
美男子謙虛地道:「雕蟲小技,諸位謬讚了。」
因為美男子的一曲笙,讓氣氛緩和了不少,大家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不多時,木門又「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小男孩約莫八九歲,唇紅齒白,梳著總角,穿著一身紅色搭襖,雙眼十分明亮。他走進來,怯生生地望著一眾烤火的人。
大家以為小孩子身後還有大人跟著,可是等了半天,也沒有大人推門進來。
小男孩掃視了眾人一圈,怯生生地問道:「俺可以過去烤火嗎?外面風雨交加,好冷。」
老婦人慈愛地招手,笑道:「當然可以。來,過來,到婆婆這兒來。」
小男孩跑到老婦人身邊,坐下烤火。
老婦人問道:「你是誰家孩子?為什麼深更半夜一個人在山裡?」
小男孩答道:「俺姓封,俺家住在長安城的永安坊,俺白天跟俺爹來山中郊遊,不料走散了,俺在山中迷了路,到處亂走。」
除了元曜,眾人都齊刷刷地望向小男孩,目光炯炯。
白姬眼珠一轉,笑道:「真巧,我也住長安城。小弟弟,天亮之後跟姐姐走,姐姐帶你回家。」
元曜也附和道:「你父母找不到你肯定很著急,我們明天一早直接把你送回家,免得他們擔心。」
美男子冷哼一聲,道:「聽說江湖上有人販子這一行當,通常都是一男一女合夥,專門拐賣小兒,以為謀利。小弟弟,你可要當心歹人。哥哥在平康坊當樂師,還是哥哥帶你回長安找家人妥當。」
元曜不高興了,道:「兄臺這話說的,難道小生看著像人販子嗎?」
美男子道:「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元曜正要開口,素衣女子開口了:「平康坊是三教九流聚集的煙花之地,一向也有拐賣男孩去做清倌的骯髒勾當,公子您也不可信呢。我夫家姓侯,正好住在永安坊,說起來跟小弟弟你家還是街坊呢。小弟弟,明早還是跟阿嬸一起回長安吧。」
中年男子道:「你們一個個的,恐怕都不是好人。我是捕快,小弟弟,明天跟我走,我帶你去衙門,讓你父母來領你。」
老婦人道:「小弟弟,還是跟婆婆回山下的村子裡。你父親丟了你,肯定會在山中尋找,也肯定會找到村子裡來打探,你不如在村子裡等你父親。你跟這些人走,婆婆不放心。」
女道士沒有開口,她盯著篝火靜心養神。
小男孩環視了眾人一圈,篝火中眾人眼神炯炯,表情有些扭曲,甚至狂熱。
小男孩噗嗤一笑,道:「俺喜歡聽故事。你們給俺講故事,誰講得好,俺就跟誰走。」
眾人面面相覷,元曜一頭霧水。
註釋:(1)出自《詩經•曹風•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