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訣別

「你也是殺人如麻的強盜。」

馬四憤怒地道:「我做夠強盜了!我不想再提心吊膽地逃亡,不想再命懸一線,刀頭舔血。我想行走在陽光下,有愛人陪伴。榮華富貴算什麼?我不稀罕,我只希望有摯愛之人相伴。無論是誰,想分開我和玉娘,我都會殺了他!」

馬四望向瑟瑟發抖的裴玉娘,向她伸出了手:「玉娘,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為了你,我可以殺掉所有阻礙我們的人!」

裴玉娘雖然深愛丈夫,可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太多,她思緒混亂如麻,一時間沒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她的丈夫突然不是劉章,而是一個盜寇。這個盜寇殺了劉章,偽裝成他,與她成親。這個盜寇又殺了三個同夥。翠娘變成了鳥妖,一個鬼魂自稱是劉章,與鳥妖化為一雙相思鳥飛走。三個盜寇的冤魂出現在她眼前,向她丈夫索命。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的丈夫究竟是誰?誰能告訴她,她現在該怎麼辦?眼看馬四向自己伸出手,裴玉娘一時間思緒混亂,她退後一步,別過了臉。

馬四見裴玉娘避開了自己,他眼眸中如火的熱情如同被冷水澆熄。她嫌棄他了麼?她不再愛他了麼?他失去她了麼?

一時之間,馬四心灰意冷,生無可戀,心中湧出無限痛苦。他狠了狠心,拿起長劍,橫於頸上。

馬四冷笑著對三個強盜道:「欠你們的命,我還給你們。」

說完,馬四橫劍自刎了。

馬四倒在血泊中。

在臨死的剎那,馬四尤自痴痴地望著裴玉娘,他的左手放在胸口,手和胸口都被鮮血染紅了。

見馬四已死,三個強盜面面相覷,怨孽之債已償,他們三個消失了身影。

在馬四死去的那一瞬間,裴玉娘幡然醒悟,她猛地撲向馬四,淚如雨下:「相公——相公——」

可惜,馬四已經與裴玉娘天人永隔,聽不見了。

裴玉娘大慟,一想到失去了心愛的丈夫,她就心如刀絞。其實,他的身份是劉章,還是馬四,又有什麼重要的呢?她愛的是這個與她相伴兩年的人啊!他愛她,她愛他,彼此相戀,彼此珍惜,這就足夠了。之前,她為什麼要迷惑,為什麼要遲疑,以至於他心生死念,自絕於人世。

馬四的左手放在胸口,似乎胸口有什麼東西。裴玉娘拿開馬四的左手,從他的胸口摸出了一支金枝點翠步搖。

金步搖上還帶著馬四的鮮血,十分刺目。

裴玉娘突然想起兩年前的今日正是她與馬四成親的日子,這支金枝點翠步搖應該是馬四送給她的禮物。

裴玉娘心哀如死,她望著虛空道:「相公,你在哪兒?別人因為相思可以化為飛鳥,因為仇恨可以化為鬼魂,你死了,不能化為鬼魂與我相見嗎?」

大廳中並沒有馬四的鬼魂。

馬四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血泊中。

天人永隔,再無會期。

裴玉娘攥著金步搖,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白姬靜靜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元曜站在白姬旁邊,他感到十分傷心。

裴先一邊勸慰裴玉娘,一邊考慮劉章的事情怎麼善後才能保住裴家的聲譽。

離奴坐在窗邊無聲地流淚,它仍在思念小蝶。

因為早已過了宵禁的時辰,白姬、元曜、離奴留在大裴府過夜。

裴先叫下人來收殮了馬四的屍體,又送裴玉娘去小裴府,以及向裴宣鈺告知事情原委。

裴先太忙,白姬、元曜、離奴只好自便。裴先讓下人給白姬、元曜、離奴送來晚飯,可是誰也沒有胃口吃。

白姬、元曜、離奴沒有睏意,就在月下的花園裡散步。

小書生揉著額頭道:「白姬,小生好像理順這件事情了。那位柳樹下的兄臺才是劉章,假劉章是強盜,強盜殺了劉章,偽裝成劉章。強盜與裴玉娘成親,我們卻把強盜當成劉章,錯以為劉章辜負了翠娘。後來,劉章變鳥了,強盜也死了,還搭上了另外三個強盜的命。這件事情好複雜啊!」

白姬笑道:「事情複雜,是因為人心複雜。」

元曜問道:「白姬,劉章和翠娘去哪兒了?」

白姬望著天邊的彎月,道:「也許,它們回嶺南了吧。」

元曜道:「它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白姬道:「當然會。在天願作比翼鳥,連死亡都無法將它們分開,這世間還有什麼能令它們分開呢?」

元曜又問道:「白姬,假劉章死後,為什麼不能化為鬼魂與玉娘相見?他那麼愛玉娘,怎麼忍心就此天人永隔?」

白姬道:「他生前殺業太多,死後自然身不由己,他的魂魄早就被他的三個好兄弟帶走了。」

「小生總覺得玉娘十分可憐。」

「是呢。相思,總是令人斷腸。」

離奴忍不住插話道:「主人,你什麼時候去給離奴提親?離奴想小蝶想得都快斷腸了!」

白姬道:「啊哈!不說我都快忘了,還有小蝶的事情呢。這樣吧,等裴將軍從小裴府回來,我就拜託他去提親。」

三人說話之間,裴先已經從小裴府回來了。

裴先愁容滿面地走向白姬,道:「白姬姑娘,我已如實向叔父稟報此事,叔父十分震驚與悲痛。他悲慟之餘,又想保全裴家聲譽,苦惱於如何向外界宣告此事。」

白姬笑了,道:「這有何難。既然翠娘與劉章已經化鳥飛走,那令堂妹夫自然還是劉章。劉大人的別院中有三具強盜屍體,都是朝廷通緝的犯人,劉大人的死自然是因為三名強盜闖入別院打劫,劉大人剛正不阿,奮力拿賊,不幸被強盜殺死了,而強盜也被劉大人殺死了。劉章本來就是被強盜殺死的,這不過是遲了三年才報上去而已。令堂妹夫殺死通緝強盜,以身殉職,武后說不定還要表彰追封呢。裴家不僅聲譽無損,還有榮光。」

裴先豁然開朗,道:「聽白姬姑娘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就這麼辦!」

白姬又道:「剛發生了不幸的事情,我本不該這時候提這件事。我這家僕實在十分喜歡裴大人買下的月眉蝶魚,想馬上就得到。我想此刻厚顏去討要,還請裴將軍代為傳話。」

裴先道:「月眉蝶魚?是不是一條黃綠黑相間的小海魚?」

白姬道:「正是。」

裴先支吾了一下,才道:「這個,不用去了。那個,魚已經死了。」

白姬道:「怎麼回事?」

裴先道:「剛才我去向叔父稟報劉章的死訊時,叔父正捧著琉璃缸賞魚。他一驚之下,失手打碎了魚缸,那條魚掉在地上,掙扎了一下,就死了。叔父說一百兩黃金就這麼沒了,還頗惋惜呢。」

離奴聽了,如遭電擊。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化為一隻小黑貓,朝小裴府跑去:「小蝶!你死得好慘!我要替你報仇!」

元曜見了,急忙去追攔:「離奴老弟,你冷靜一些!天涯何處無美魚!」

白姬也急忙追去,怕離奴跑去吃了裴宣鈺。

離奴跑得雖快,卻快不過白姬的法術。一道白光閃沒之後,狂奔的小黑貓倒在了草地上。

元曜氣喘吁吁地止步,望著昏倒在草叢中的小黑貓,慶幸白姬截住了它。

「這可如何是好呀?」白姬愁道。

「離奴老弟和小蝶不會也因為生離死別的相思而化為一對飛魚或飛貓吧?」元曜愁道。

尾聲

西市,縹緲閣。

離奴昏睡了一夜才醒來,它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離奴睡在裡間的青玉案上,它的旁邊放著它洗刷乾淨的琉璃魚缸,魚缸裡面泡著一條死去的月眉蝶魚。

離奴望著魚缸中的月眉蝶魚,淚如雨下。

元曜走進裡間,見離奴醒了,高興地道:「離奴老弟,你醒了呀。」

離奴哭罵道:「死書呆子!別來煩爺!」

元曜走到小黑貓身邊坐下,開導它:「離奴老弟,你不要再傷心了。白姬說,月眉蝶魚是海魚,在陸地上存活不了多久,即使裴大人不打碎魚缸,它也活不了幾天了。你們倆不合適,沒有緣分,相思只會徒增苦惱。白姬向裴大人討來了小蝶的屍體,希望你看見小蝶的屍體之後,能夠想通一切。」

離奴望著魚缸中的死魚,道:「爺想不通,爺為什麼跟小蝶沒有緣分呢?」

元曜想了想,道:「離奴老弟你是貓,小蝶是魚,貓是吃魚的,所以你們沒有緣分。」

離奴若有所思地望著死魚,道:「書呆子你的意思是爺愛上小蝶是因為想吃掉它?」

這時候,白姬正好在外面叫元曜:「軒之,快來替我將這幅《牡丹富貴圖》掛在牆上。」

「也許大概是吧。」元曜匆匆回答了離奴,就出去替白姬掛畫了。

小黑貓望著魚缸,陷入了沉思。

這一日中午,縹緲閣的午飯菜是清蒸月眉蝶魚。白姬和元曜坐在桌案邊,張大了嘴,吃不下飯。

離奴津津有味地吃著月眉蝶魚,他好奇地道:「主人,書呆子,你們怎麼都不吃?」

白姬道:「它是小蝶呀!」

元曜也道:「它是小蝶呀!」

離奴道:「什麼小蝶?這不過是一條月眉蝶魚。書呆子說得很對,我是貓,是吃魚的,所以我跟魚的緣分與相思只能以吃來維繫。我喜歡小蝶,所以我要吃了它。吃了之後,小蝶就永遠跟我在一起了。」

白姬笑道:「離奴,你能想通一切,不耽溺於相思之中,主人我很高興。」

元曜道:「小生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離奴吃了一塊魚肉,道:「死書呆子,你根本就不懂相思!」

小書生悶悶地扒了一口米飯,道:「不懂相思,也可以發表評論呀!」

離奴津津有味地吃著清蒸魚,道:「海魚清蒸起來更美味!主人,離奴以後可以經常買海魚吃嗎?」

白姬笑道:「海魚有點貴,還是吃淡水魚比較好。反正,都是魚。」

元曜道:「可憐的小蝶!」

下午,阿黍來了。它來給離奴送生日禮物,它好不容易東拼西借地湊齊一百兩黃金,跑去給離奴買了一條月眉蝶魚。

阿黍笑著對離奴道:「黑炭,快看,我把小蝶給你買來了!」

離奴望著魚缸裡的月眉蝶魚,伸舌舔了舔唇,道:「太好了!晚飯菜有著落了。」

阿黍沒有聽清,還在笑道:「黑炭,祝你們相親相愛,百年好合。」

離奴留阿黍吃晚飯,阿黍開心地同意了。

當傍晚時分,阿黍坐在木案邊,看著自己的一百兩黃金變成一盤紅燒海魚時,它欲哭無淚,心情十分崩潰。

離奴笑道:「阿黍,快嚐嚐,海魚比河魚更鮮美呢!」

阿黍哭著罵道:「臭黑炭!你就知道吃!我的一百兩黃金啊!」

白姬嘆道:「一天吃掉兩百兩黃金,縹緲閣的日子過得似乎太奢侈了。」

元曜嘆道:「可憐的阿黍!」

晚上,元曜做了一個夢,他夢見在遙遠的嶺南,兩隻相思鳥在桃花中飛舞,比翼連枝。它們在唱著歌兒:「今夕何夕,芳草蘺蘺。明月高樓兮,望君千里。長相思兮,恨別離。別離苦兮,夢魂斷。長相思兮,摧心肝。摧心肝兮,情難絕。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百年何歸,永生不離。」

百年何歸,永生不離。

元曜夢見了白姬,睡夢中他的嘴角彎起了幸福的弧度。

一陣夜風吹來,春天已逝,夏天又來了。

(《相思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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