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閻王

來俊臣對武后的忠心勝過一切,他吩咐侍衛道:「來人,把這個不成材的東西丟進天牢,上重刑。」

惡鬼來臉色煞白,跪在地上大哭求情,但來俊臣不為所動,白姬也只是笑眯眯地望著他。惡鬼來靈機一動,抓著小書生的袍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磕頭,求饒道:「兄臺,我知錯了,請你饒了我吧……」

元曜有些不忍心了。惡鬼來作惡多端,不學無術,給他一些懲罰是應該的,但丟進閻王殿用重刑確實太殘忍了。

元曜正想開口替惡鬼來求情,白姬卻已笑道:「軒之不必多言,我自有理會。」

元曜也就不開口了。

惡鬼來哀嚎著,被侍衛們拖走了。

來俊臣將白姬、元曜迎入來府,奉上好茶,笑著問道:「老夫一不會降妖,二不會除魔,沒有什麼才能,不知道能做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來大人謙虛了。你的才能是做壞人。放眼東都西京,沒有比你更壞的人了。」

來俊臣居然不生氣,反而細眸一亮,笑了:「承蒙天使誇讚,但不知老夫這個壞人能做什麼?」

白姬咧齒一笑:「我要讓雙頭蛇撕裂你,生啖你,以你的惡意為食。為了天后,你願意忍受這份痛苦嗎?」

來俊臣一愣,呆在了原地。

白姬又道:「如果你不願意忍受這份痛苦,可以讓你的侄兒代替你飼蛇。他身上也有惡意。」

來俊臣的細眸中發出狂熱的光芒,他咧齒笑了,道:「為了天后,老夫願意飼蛇。為了天后,任何痛苦老夫都願意承受。」

元曜不寒而慄。他覺得來俊臣對武后的忠誠仿如飛蛾撲火,近乎癲狂。

元曜忍不住道:「讓雙頭蛇怪撕裂,生啖,會死。」

來俊臣並不在乎生死,道:「只要是天后的命令,來俊臣死而不憾!」

白姬咧齒一笑,道:「天后並不希望來大人死,讓我務必留你一命。來大人,我不會讓你死。」

來俊臣虔誠地向大明宮的方向垂首,道:「天后仁慈,來俊臣銘感於心。」

元曜忍不住問道:「被雙頭蛇生啖,怎麼可能不死?」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的疑問,只是笑而不語。

白姬問來俊臣道:「來大人,我讓你找的卷宗,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來俊臣吩咐侍衛呈上一堆卷軸,親自捧給白姬,道:「這只是存入庫的相關資料,還有一部分地方資料尚未收錄入庫。」

白姬隨手拿起一個卷軸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笑。

來俊臣站在大廳中,他的周圍匯聚了很多魑魅魍魎,四周的空氣非常渾濁。來俊臣和侍衛們都看不見,元曜卻看得很清楚,他看著那些蠕動的鬼魅,心中發竦。

白姬也不喜歡這渾濁的空氣,笑道:「來大人,你先退下吧。我和軒之在這兒看卷宗。」

「是。天使如有吩咐,請直接傳喚,老夫立刻就來。」來俊臣諂笑著退下了。

白姬倚坐在羅漢床、上,翻看卷宗。

元曜也拿起一卷,開啟一看。這是有關赤髯客的文書檔案,記載了他在各地所犯的罪行和被通緝的情況。

元曜微微吃驚,細細翻看起來。

赤髯客身上血債累累,在各地都做下了不少案子。這些卷宗的時間跨度有三十多年,前十年赤髯客所殺之人都是犯下大惡的奸邪之輩,而後來,漸漸地,一些罪不至死的人也成了赤髯客的獵物,甚至於一些無辜的人也成了犧牲。

捧著這些用鮮血和人命寫出的卷宗,元曜心情十分複雜。

「白姬,赤髯客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為他心中的‘俠義’。」

「行俠仗義不是為了救人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死去?」

「殺生為護生。為了護生,也一定要殺生。簡單來說,這就是俠義。」

「不管怎樣,小生覺得殺人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壞人,他死了之後,他的親人和朋友也一定會傷心。」

「對,判決生死不是人類能夠去做的事。無論出於什麼目的,無論出發點多麼神聖,殺人都會讓心迷失,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個人?」

白姬點頭。

「任大哥墮入魔道了嗎?」

「在他踏入縹緲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遊俠任猛,而是俠義的陰影赤髯客了。這二十年,他的本心徹底迷失,化為雙頭蛇怪,吞噬一切生靈。他本想除惡,自己卻成了最大的‘惡’。」

元曜心中十分震驚,難過。

「白姬,你說過佛蛇食‘惡’,但雙頭蛇怪為什麼亂吃人?」

「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惡’存在。赤髯客迷失了,他無法容忍一丁點兒惡,只要有一點惡念,就會去吞噬。等佛蛇吞噬了足夠的惡,‘果’也就成熟了。」

「會是怎樣的‘果’?」

白姬笑了,道:「不知道。不過,一定很有趣。」

「不知道怎麼會有趣?」

「嘻嘻,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有趣。」

元曜放下卷宗,心情複雜。

白姬、元曜正在喝茶,有侍衛進來報告,說惡鬼來在大牢中熬不住酷刑,眼看要死了。來俊臣默默地流了兩滴眼淚,但狠了心,沒有再為侄子求情。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他也受到懲罰了,饒了他吧。」

「去閻王殿看一看來公子吧。」白姬笑道。

來俊臣備下馬車,載白姬、元曜去閻王殿。不多時,白姬、元曜、來俊臣來到了御史臺天牢。

天牢外的曠地上,豎著十幾根木樁,木樁上綁著鮮血淋漓的犯人,他們睜著死魚般空洞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天空。相對的,天牢中卻傳來淒厲而絕望的哀嚎和哭喊。

元曜心中十分不舒服。

「進去看看來公子吧。」白姬道。

「是。」來俊臣垂首。

來俊臣帶白姬、元曜走進天牢。雖然是白天,但陽光卻照不進天牢,天牢的甬道中潮溼而陰暗,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甬道兩邊是一間又一間的囚室,裡面關押著正在受刑的人。

囚徒們痛苦地哀嚎著,求饒著,森寒的刑具映照出他們恐懼的臉。有的人被枷鎖套著,不停地在原地轉圈,一旦停下來,骨骼就會錯位。有的人正被獄卒審訊,獄卒們以刀割他們的耳朵、嘴唇,讓人頭皮發麻。

元曜心中十分難受,不能再往裡走了。所幸,這時也到了關惡鬼來的囚室。

囚室中,惡鬼來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綠衣被鮮血染成了斑斑紅褐色,頭髮散亂如草。

惡鬼來的臉上血肉模糊,他的眼睛被剜掉,舌頭也被割爛,嘴中鮮血長流。他氣息奄奄地趴著,痛苦得渾身抽搐,低聲呻吟。他的身邊麇集了很多魑魅魍魎,分食著他的惡意和恐懼。

獄卒開啟牢門,白姬、元曜、來俊臣走進去,惡鬼來聽見聲響,十分害怕,勉強掙扎著往後爬,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來俊臣看著侄子的慘狀,流下了兩滴眼淚。

元曜心情複雜,覺得惡鬼來有些可憐。

白姬走向惡鬼來,掃視了一眼四周的濁氣,滿意地笑了,道:「這份惡意,足以飼蛇。」

惡鬼來聽見白姬的聲音,恐懼得瑟瑟發抖。掙扎著往遠處爬。

白姬見了,故意繞到惡鬼來的前面,笑著等他爬過來。

「來公子,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死。」白姬笑眯眯地道。

惡鬼來聽見白姬的聲音,如聞魔音,痛苦而恐懼地抱緊了頭。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裝歸命砂的小瓶,她將歸命砂灑在惡鬼來的臉上。異色的粉末侵入惡鬼來腐爛的肌膚,鮮血頓止,新肉重生。惡鬼來的眼眶中,眼珠漸漸地恢復如初。惡鬼來張開口,歸命砂入口,舌頭的也癒合了。

惡鬼來坐起身,吃驚而恐懼地望著白姬。

來俊臣和元曜也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嘴。

白姬笑著道:「我說過,我最慈悲了。來大人,有歸命砂,你也不會死。即使雙頭蛇怪將你撕咬成碎片,我也可以讓你復生。」

來俊臣冷汗如雨,雙腿微微發抖。

「今晚子時,我派人來接來大人和來公子,不用帶侍衛和隨從。」白姬留下這句話,就帶著元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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