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元曜一頭霧水,道:「白姬,你都還沒看見綠綺琴,怎麼說它是假的?」
「因為……」白姬剛要回答,太平公主回來了,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男子。男子大約二十出頭,身形挺拔如松,他穿著一身茶色圓領長袍,腳踏皂靴,額戴陌頭。
元曜向男子望去,但見他長著一張溫和端方的臉,五官輪廓分明,眼神堅毅而平靜。
太平公主向眾賓客介紹道:「這位是斫琴名家蜀中雷氏的現任家主——雷堯。」
一眾賓客久聞雷氏之名,盡皆譁然。
元曜也忍不住再次打量雷堯,只覺得有幸得見如此名匠,不枉此行。
雷堯向眾人行了一禮,施然落座。有一些賓客遙遙向雷堯舉杯敬酒,雷堯應對有度,舉杯回應。
白姬睨目望向雷堯舉杯的雙手,不由得微微一怔,紅唇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弧度。
琴師又彈了一曲《長亭》之後,太平公主終於拿出了她壓軸的綠綺琴。
一名綵衣宮女將一具古琴捧出來,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宴會中心的琴臺上。古琴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的藤蔓纏繞於古木之上。
「這是本公主新得的綠綺琴,相傳為漢代司馬相如所有,乃是古名琴,諸位不妨鑑賞一番。」太平公主炫寶般地大聲道。
一眾賓客紛紛起身觀琴,他們觸碰琴身,用手撥琴,琴絃發出絕妙的音色。賓客們羨慕慨嘆,相繼稱頌綠綺琴,並恭喜太平公主得到名琴。
聽著眾賓客的羨慕和稱頌,太平公主非常高興。
元曜也湊過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他也不懂好琴壞琴,真琴假琴,只覺得這綠綺琴桐木油潤,觸手很有質感。
白姬卻仍在座位上喝酒,似乎對綠綺琴毫無興趣。
元曜正在想白姬為什麼要說綠綺琴是假的,突然就聽見有人大聲道:「公主,您恐怕受人矇騙了,這綠綺琴是假的。」
元曜一愣,眾賓客也譁然,他們轉頭望向說話的人,卻是雷堯。
太平公主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笑道:「你為何說它是假的?難道你見過真的綠綺琴?」
雷堯手撫綠綺琴,不卑不亢地道:「司馬相如的綠綺琴早已遺失多年,不知所蹤。我沒有福氣見到,但我自小斫琴,見過的古琴很多,也熟讀古琴典籍。自漢代梁鑾創出了靈機式,漢代的琴就多用靈機式制式,綠綺琴也不例外。公主您得到的這一具古琴是仲尼式,不可能是綠綺琴。更何況,有記載說綠綺琴內有銘文‘桐梓合精’。您這琴只有龍池上刻著‘綠綺臺’,明顯不是漢司馬的綠綺琴。」
雷堯的一通解釋,一眾賓客盡皆恍然,不由得心生佩服。
元曜雖然聽不懂,但覺得雷堯說得很有道理。
太平公主笑了,道:「不愧是斫琴名匠,知識淵博,慧眼如炬。那你再說說,本公主這琴是什麼來歷?」
雷堯沉思了一下,道:「以我看來,您這琴雖仿作綠綺,但遍體牛毛紋,又作仲尼式,應該是本朝的琴。從油漆工藝和上弦手法來看,應該是本朝武德年間所制,倒也是一具古琴。」
太平公主笑了,讚道:「蜀中雷氏名不虛傳!今日聽君一席話,增長了不少學問。」
太平公主一稱讚,眾賓客紛紛趨之若鶩,也用各種溢美之詞稱讚雷堯。
雷堯鎮定自若,應對自如,似乎習慣了被光環加冕。也是,他出生於斫琴名門,自己也擁有與生俱來的斫琴天賦,從小就是在被讚美的光環之中長大的。
太平公主炫耀不了綠綺琴了,但心情倒也不壞,宴會在琴師演奏的琴曲之中繼續進行。
太平公主向雷堯引見了白姬,笑道:「這位白姬是西市的商人,她對你的琴很感興趣,想求一具琴。白姬富甲一方,琴酬方面,你大可漫天要價,不必客氣。」
白姬很想掐死太平公主,笑道:「公主說笑了。不過,能得一具雷氏琴,縱然花上千金,也是值的。」
雷堯笑道:「承蒙公主與白姬姑娘抬愛,因為一些原因,我暫時不接斫琴之託。」
太平公主道:「那你什麼時候能接斫琴之託呢?本公主已經向你求琴多次了,你總是一再推拒。」
雷堯為難地道:「還得過一陣子。」
太平公主有點生氣,還要追問,白姬已經先開口了,她笑道:「雷先生手上的戒指很別緻,我能冒昧問一句它的來歷嗎?」
元曜這才注意到雷堯的手,不由得一愣。
雷堯的雙手修長而有力,指關節的地方佈滿了匠人特有的老繭。他雙手的無名指上,各戴著一枚青銅戒指。青銅戒指的樣式很別緻,彷彿兩個火焰車輪,上面刻著詭異的字元。
雷堯一驚,急忙道:「這戒指很普通,就是蜀地流行的樣式罷了。這是我出發來長安時買的。因為思鄉,我戴著它緩解鄉愁。」
「哦,原來如此。」白姬笑道。
接下來的宴會之中,白姬一直有意無意地瞥向雷堯的戒指,而太平公主因為越想綠綺琴的事情越生氣,不一會兒就拂袖離席了。太平公主一向任性妄為,我行我素,不顧別人的感受,眾人也都習慣了。
主人離席,眾賓客也就紛紛散了。
在太平府門口乘坐馬車時,白姬、元曜碰見了正要離去的雷堯。
「雷先生。」白姬打了一個招呼。
雷堯禮貌地回禮,道:「白姬姑娘有何賜教?」
白姬笑道:「我在西市開了一個店鋪,叫縹緲閣。縹緲閣裡,能夠買到你所想要的一切東西,也能替你解決一切煩惱。如果您有困惑或不安的話,請來縹緲閣。」
元曜第一次見到白姬主動向人招攬生意,不由得有些吃驚。隨後,他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心中一緊,白姬不會無緣無故地亂招攬生意,難道雷堯會遇上什麼麻煩?或者,他已經遇上麻煩了?
雷堯卻不明所以,只當白姬是誇大其詞,想讓他去她的店鋪買東西,於是禮貌地道:「多謝白姬。有空,我一定去縹緲閣拜訪。」
與雷堯告辭之後,白姬、元曜乘著馬車回縹緲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