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她留在了最美的時候……
那還是,不美吧。望著前同事的背影,沈瑜年從口袋裡拿出口罩戴上,又意識到根本沒有昔日的熟人會認出她,驀地萌生出一種被世界拋棄的落寞。
忽遠忽近跟著兩人,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兩人站定在墓碑前,沈瑜年沒敢靠太近,只躲在樹後,正好能看清那個埋葬自己的地方。
那是被陽光照耀的所在,婆娑的光影對照片中的美麗女子格外關懷,好似怕她不耐正午的烈日,唯獨在那方灑下一片清輝,為她增添了幾分若即若離、清冷脫俗的美。
選這塊地址的人,該是多麼期盼,她下一次的向陽而生。
同事兩人分別向兩個碑前各獻了一束白色菊,鞠躬後便離去了。
沈瑜年有些詫異,四下張望確定沒有旁人,循著剛才的點,快步走到了自己的碑前,卻驚異地發現她的隔壁,也是熟人……
她腦海裡嗡的一聲,似是整個世界發生了倒轉,瞪大的眼睛遲遲不敢轉動,生怕是自己看錯了。愣怔了許久,她方回過神來:
原來她的師兄兼同事,也死在了那場化工廠爆炸的意外中。
重生之後,沈瑜年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才敢查閱十年前那場意外的相關報道。
報道僅是大概說明了事故的時間、原因、死傷,內容也不十分詳盡:
2010年9月26日,19時xx分,淮寧省定海市的化工廠發生爆燃事故,事故原因系硝化反應釜高溫爆炸,共造成2死7傷。
出事故的化工廠和沈瑜年工作的研究所有專案合作,出事那天正值她加班,傍晚去抽測樣品,就是他這位師兄陪同。
只是沒想到,兩個人都葬身在那場意外之中。
思及前塵,沈瑜年微微晃神,注視著師兄的像,忍住幾欲窒息的心痛,拿出一張紙,拂去墓碑表面的塵埃。
照片中的師兄,心寬體胖,眉眼彎彎,笑得那般和藹親切。在沈瑜年的記憶裡,師兄的名字就像女生——邵佳佳,性格更是像女孩子一樣溫柔可親,平日裡與人為善,對後輩關懷有加。
她還記得,師兄有一個兒子,男孩應該和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年紀。
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如今過得怎麼樣?
沈瑜年對著故人勉強笑笑,打算先將這份痛苦剝離開來,然後把自己帶來的那一束百合,放到了師兄的墓前。
她又想到些什麼,抽出其中的兩枝,解下自己的頭繩綁好,然後摘下自己頭上的其中一個粉色星星髮卡,將事先寫好的明信片,夾在百合瓣上。最後,她把這兩枝百合,放到了自己的墓前。
最後,恭恭敬敬地向故人和離去的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
父女兩人在駛向山海墓園的路上,一路無言。
沈白曜透過後視鏡,見爸爸薄唇緊抿,神色嚴肅,實在是個低氣壓帶。
為了活躍氣氛,她把車載導航上的音樂軟體登入自己的賬號,播起了相對愉悅的曲目。
「聽的歌還挺有年代感。」
馮昭筠自己都不知道,他面無表情之時,確實有一定威懾力,聽著歡快的節奏,微皺的眉頭漸漸鬆開,淡淡一笑,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
沈白曜正在閉著眼睛小憩,聞言睜開眼睛,調侃道:「還行吧,不是怕你們老年人接受不了現在太熱的歌。」
「好好。」馮昭筠連說了兩個好,笑得溫柔,「都給你記著。」
沈白曜不為所動,「人,要服老。」
其實她絲毫沒有覺得爸爸老,論外表,她的爸爸甚至優於很多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但是自從她聽了小姨那番「你要多給你爸灌輸他年紀大了的觀點,這樣他就不會給你找後媽」的謬論。
當時說這話時,沈瑾思也是抱著開玩笑的想法。可誰承想,外甥女真聽進去了。
正常人打耳一聽,就知道這是傻子才能信的話。
可是沈白曜,卻選擇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理智上,她不想讓爸爸一個人太辛苦。但情感上,她不想讓外人破壞她的家庭,搶走她的爸爸,取代她媽媽的位置……
「就讓秋風帶走我的思念,帶走我的淚……」
淒涼動情的演唱,嚇得沈白曜一激靈,她連忙關掉了音樂,訕訕笑著,「老歌都聽膩了,下次還是聽點新歌。」
恰好,車也開到了山海墓園的停車場。
馮昭筠停下車後,竭力隱藏呼吸間的痠疼。
他對著女兒說話時,勉強一笑,故作從容道:「白曜,你先拿著東西去吧。爸爸拿的東西多,可能會慢一點。」
沈白曜哪裡能看不懂爸爸的傷懷,乖巧地點點頭,捧著餅乾和束,快步離去,把車裡的空間留給爸爸一人。
她知道,爸爸想媽媽了。
那個全世界最可靠的人,也有想哭的時候。
而此時,卻不能讓自己看到。
沈白曜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前行,今天的墓園人不算多,四周空蕩,只把無盡的荒涼與失落留給了自己。
眼淚在不經意間流出,還有越擦越多的趨勢,她狠狠地用袖口蹭著眼睛,仰頭看天。
就像小時候一樣,每當想哭的時候,她就仰起頭來,讓眼睛收回淚水,不讓別人看見她的膽怯。
沈白曜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天空撤回,勇敢地平視前方,卻在模模糊糊間,發現有一個身影,正蹲在她媽媽的墓碑前……
好像,也在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