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故人之子

沈瑜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傷中,絲毫未察覺背後有人正在慢慢靠近。

「你好,請問……」沈白曜蹲在了那個「奇怪的人」的身邊,聽見她在低聲啜泣,放緩了聲音,「請問,你也是來看我媽媽的麼?」

像是被「媽媽」兩個字擊穿了心靈,沈瑜年聞言猛然一抬頭,對上了沈白曜關切的視線。

那眼神原是這世上最令人忘返之所在,滿載十年的錯落歸來,仍覺人間值得。

沈瑜年描繪著記憶深處的相似……面前的女生擁有一雙並不多情的桃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反而襯得那眉目多了些許疏離的婉約。

女生的五官精緻得有些銳利,雖是稚氣未脫的小女孩,依舊顯得高冷。

氣質中與生俱來的不近人情,對她來說簡直熟悉至極,這一部分,又是像誰來著?

沈瑜年蹲下來按著太陽穴,頭部突突跳個不停,心臟的脈動奔湧著難涼的熱血……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

那不是自己的女兒麼?

眼睛像自己,五官像父親。

命裡有時終須有,她們註定要相逢。

此刻的她,正在隔著靈魂,與自己的骨血對望。

青山依舊,是她惦念已久的女兒;近在咫尺,母女卻不能相認。

「白……」沈瑜年的心像是被女兒緊緊拴牢,隱隱作痛,縱有滿腹牽掛,亦不知從何說起,只呆呆地凝視著女兒,意圖用眼神,傳達不可及的思念。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按時吃雞蛋?

有沒有受委屈?

媽媽……真的很想你。

對不起……

萬般心緒翻山越嶺而來,最後她還是打定主意:

暫時不能向女兒暴露自己的身份!

沈瑜年不想因為自己的出現,攪亂女兒現有的生活。

沈白曜不明白,面前的陌生女孩,為什麼看到自己的時候,會流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她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與那人四目相對時,竟萌生出微妙的親切感。

彷彿她們,有過一面之緣。

「你……還好麼。」見對方沒有答話,且傻傻地不說話。沈白曜也不追問,抽出一張面巾紙,替她拭去臉上斑駁的淚痕,擠出個不那麼生硬的笑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請問,你也是來看我媽媽的麼?」

沈瑜年的神思被紙巾輕柔的觸感召回,口罩掩蓋下的嘴唇微微顫動,她紅著眼眶,愣愣地點頭,陡然意識到什麼,又使勁搖頭。

「我是……我是來看……」她語無倫次,心虛地把頭扭向師兄的墓碑,「我是來看,邵叔叔的。」

「我是邵叔叔的遠房侄女。」沈瑜年只能給自己現編這麼個身份。

沈白曜點頭,相信了這個說法,又見對方的神色實在低落,她張開雙手,給出一個擁抱。

一個擁抱可勝千言萬語,最撫人心。

沈白曜不知道的是,在沈瑜年的心裡,這個擁抱,足以撫平那場飛來橫禍帶來的支離破碎,也足以彌補她作為孤魂野鬼游離的彷徨。

畢竟,她的寶貝,近在眼前。

沈瑜年猶豫地抬起手,剛想回擁,沈白曜撤開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鐵盒子,接著雙手遞到對方面前,「送給你。」

「這本來是要給我媽媽的,可是她……」沈白曜看向媽媽的照片,忍著淚意,露出苦笑,「吃不到了。」

「那就送給你吧。」

沈瑜年接過印著櫻桃小丸子卡通人物的盒子,胡亂蹭了把淚水,破涕為笑,「她一定能吃到。」說著,起開盒子並捧給女兒。

秋風乍起,楓葉零落,在原地轉了幾回,重返故地,得見故人。

「白曜。」一個低沉又帶有磁性的嗓音傳來。

「怎麼蹲在地上。」腳步聲由遠及近,好似過往的一點一滴,敲打在沈瑜年的心間,她徐徐抬起頭,雖然淚水模糊了視線,看不清來者的臉。但她依舊能辨別出,不遠處那個身穿黑色西裝,高大挺拔的男人。

是他是他,就是他。

沈白曜聞之站起,向爸爸招了招手。沈瑜年也遽然起身,卻發現,馮昭筠身後,跟著一個留著披肩長髮、氣質優雅的女士。

見此場景,她不由得頓在原地,在極度震驚之下,還不忘和女兒道別,只不過,是用盡氣力保持表面的平靜。

「謝謝你,我先走了。」她僵硬地點了下頭,便匆匆離去。

沈瑜年不敢久留,怕下一秒就聽到她的寶貝,對別人喊媽;害怕這個家庭,再無她的落腳之地。

「再見……」沈白曜盯著那個落寞的背影,招了招手,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真是個奇怪的人!不過當她望向那雙含著淚光,又清澈如朝陽的眸子,不知怎的,心中的鬱結散了大半。

馮昭筠走到女兒身前,略微偏頭看向匆匆離去的身影,也沒放在心上。

「阿姨好。」沈白曜乖巧地向來人問好,她認出了這位是媽媽念研究生時的同門師妹,就算婚後定居在省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看望故人。

「白曜好。」女士替沈白曜將亂髮別至耳後,又把束放在墓碑前,眼神悲慼,「師姐,我來看你了。」

……

沈瑜年半低著頭,不顧一切往前衝,想要先逃出這裡。

行至拐角處,卻撞進了一個帶著皂香味的懷抱,她的腳下沒站穩,即將向後仰去時,又被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扶住。

「沒事吧……」邵渝也顧不上去撿撞落的束,低頭看向僅差幾寸就要貼到自己胸膛的女生,頓覺失禮,鬆開了扶住對方的手。

沈瑜年又猛地抬頭,對上男孩清湛的眉目,剎那間,兩人的眼神同時切換為驚詫。「趙栩?」邵渝幾乎是瞬間便認出了她,「你怎麼在這裡。」邊說邊撿起了束。

沈瑜年稍整神色,隨口編著謊話,「路過。

「郊區……景色挺好。」

邵渝略微頷首,顯然不信她「從市區顛簸近兩個小時,只為路過墓地散步」的說法。

「你怎麼也在這裡?」沈瑜年剛問完,就恨不得收回去。

捧著束,這意圖不是太明顯了麼?!她望向葉間的那張合影,是一位父親抱著兒子。

只是那位父親,怎麼長得那麼眼熟?

不過片刻,沈瑜年就反應過來,一臉難以置信地凝視著邵渝。

她也終於想起,那日在師大附中門前,聽到他名字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怎麼了?」邵渝微挑眉頭,「是剛才撞疼了麼?」

沈瑜年依舊一動不動注視著他,無比鄭重道:「我……有個十分冒昧地問題。」

邵渝回望著她,輕輕點頭。

「你的父親,是不是叫邵佳佳。」其實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了,她不過是想確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