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低著頭,用腳尖畫著地,低低地說:「嬸孃確實將我視作親生,寵我愛我,這些我都很清楚也很感激。但是自我懂事,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大伯母總是有了什麼好吃的都要給我、每次都要多做衣衫給我?又為什麼每次都要趁人沒看見的時候偷偷抱我親我?而大伯父若是看到她這樣做,就要罵她?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大伯母從來就不願意讓我到叔父家、因為嬸孃曾經養死了我的一個哥哥……我知道這不是嬸孃的錯,但是對於大伯母來說,她很怕我也跟哥哥一樣死了,而嬸孃卻怕我向著大伯母、怕我離開她。表姊,你知道夾在這兩個母親之間,有多難嗎?因為她們都怕我離開,所以千方百計地扯我、拉我、奪我,嬸孃奪我,還有一點原因是因為大伯父。近二十年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很累也很痛苦,表姊,我至今仍稱她們是伯母、嬸孃,那我真正的孃親到底是誰?我又是誰?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去追求我自己的生活?」
虞璇璣恍然大悟,原來這孩子並不是對養母無情冷淡,而是對這兩個母親都感到痛苦厭煩卻又放不下生養之恩,只好都冷淡了:「只是,你生母那裡還有幾個兒子,你為什麼不選擇留在姑母這邊?」
「我若留著,七郎就什麼都沒有了。」四郎沉重地說,虞璇璣目光一跳,他幽幽地說:「這事我也知道,其實只要我與生母表示要留在嬸孃家,生母應當會成全,大哥那邊也不會有話。但是嬸孃愛我逾恆,眼中完全無視七郎,如果我留在嬸孃家,嬸孃一定會想辦法將所有的一切留給我。她早就做好準備,所以先把叔父的小妾改嫁,讓七郎沒有人能替他作主,七郎身體單薄,經不起挨餓受凍,若是我不在家、而嬸孃有心,七郎不知會遭遇何種不幸。叔父自我幼時親自教書識字,視若親生,我怎麼能夠眼睜睜看著他的獨子受委屈?我這做兄長的,又豈能陷幼弟於危難?所以我必須走。」
虞璇璣心中驚駭,她並不知道姑母會是這樣的人:「姑母……真的會對七郎不利嗎?」
「我不希望看到這種事,但是……表姊,你並不知道嬸孃對於伯父的感情有多深……」四郎揹著手,看著遠處的墳塋:「但是,她是個恪守婦道的女人,所以她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她,我只知道,如果她常常看見我,那麼伯父就會繼續活在她心中。我覺得,這樣對叔父來說,並不公平。對七郎來說,更不公平,他才應該是那個被嬸孃呵護的孩子。」
虞璇璣垂下頭,她想起了從前在李家的時候,她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心情,曾經遠遠地望著李元直的身影、曾經怨恨著自己不能嫁給心愛的人……
「四郎,我想我懂了她的心情……你的顧慮是正確的。」
「表姊,請你務必勸嬸孃打消上告的念頭,好生撫養七郎。伯母重病,來日無多,我是不會離開她的。」
四郎鄭重地囑託後,長揖而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卻堅定。
虞璇璣袖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在同一條路上,七郎著包袱,踏著輕快的腳步,一路奔來……
※※※
「夫君。」
「嗯?」李千里應了一聲,從水盆中抬起溼搭搭的腳擦乾。
完全沒有意思要服侍他洗腳的虞璇璣,在被窩裡捲成一個巨大的蛹,悶悶地說:「你說,阿乾阿坤長大了會不會也像四郎那樣?」
「哪樣?」李千里問,虞璇璣把下午的事情說了,他一邊聽著,一邊穿上襪子,伸手捻去外面的油燈,來到床邊:「這位夫人,你把被子捲成這樣,我睡哪裡啊?」
「鶴鴨!幫你暖被窩還嫌?」
「手冷腳冷的,別凍死我。」李千里把她往裡一滾,把自己這邊的被子拉平,才掀起一角躺進去,才剛躺好,就有個手冷腳冷的生物貼上來:「這被窩有人躺過嗎?怎麼一點都不暖?」
「呸!人在福中不知福,這叫『郎君心雖冷,玉體暖更融』。」
「我依稀記得這兩句詩似乎是說朱唇不是玉體。」
虞璇璣哼了一聲,在被子下說:「今天朱唇休旬假,只有玉體,要不要隨你。」
「玉體比朱唇用處大。」李千里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虞璇璣從被子裡起身子,發現他閉著眼睛說:「怎麼?朱唇不休假了?要工作也可以。」
「夫君,你幹麼不睜開眼睛說話?」虞璇璣狐疑地說。
「你見過有人睡覺睜眼睛的嗎?好了,趕快去叫朱唇來上工了。」李千里平靜地說著有點詭異的話,虞璇璣伸手把他眼皮開:「我睡得好好的,撥我眼皮做什麼!」
「你是不是怕睜開眼睛就會害羞說不出來?」
李千里一頓,微一眯眼睛:「說什麼?」
「說:我家愛妻該凸的凸該翹的翹,當真是天下第一完美的身體,愛煞我也。」這次換虞璇璣臉不紅氣不喘了,隨後一拍他的胸口:「來!說!」
李千里緊抿著嘴,唇線微微發抖,似乎是試圖說話,最後還是放棄,番過身:「我要睡覺了。」
「那隻要說:我想跟愛妻七日不出房門。」
李千里倒是非常爽快,還自己加了詞說:「我想跟愛妻一起七日不出房門,最好家人通通消失不見,可以在山亭裡……」
「哦!你閉眼睛了!」虞璇璣攀在他肩頭,看見他果然把眼睛閉上才會說得出閨房私語來:「你閉上眼睛後,腦子裡是不是都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夫婦之道,合乎男女之情,人之所樂,莫樂於此,是為大樂,何足奇也?」李千里背出大樂賦中的句子來,還是閉著眼睛。
「所以我如果把你的眼睛蒙起來,你是不是可以背出大樂賦來?」
「那有何難?」李千里說,聽見虞璇璣格格地笑著:「這笑聲聽起來真像個三流嫖客。」
「能夠嫖到大都護也是個了不起的成就。」
「你玩完從來沒給我錢,不算嫖吧?」
「可以賒帳嗎?」
也真虧他們不嫌惡心,唇槍舌戰外加實戰之後,李千里不無哀怨地說:「自從在西京道上分別之後,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吧?」
「差不多快半年了吧?能夠忍到除服,我想你前天晚上就該出手了,還多等了兩天,真是辛苦你了。」虞璇璣靠在枕上,像是哄小孩那樣摸著他的額頭。
李千里好像不是很滿意,嘀咕著說:「這些日子過得太安逸,武功倒是荒廢了……」
「腰痛嗎?」
「揉一下……」李千里默默翻過身,趴在枕上低聲說:「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啦……」
虞璇璣哈哈大笑,順手揉揉捏捏拍拍幾下:「燕娘子說,你會『裴將軍滿堂勢』啊?」
「會啊,怎麼了?」
「什麼時候舞一個給官人我看看?」
裴將軍滿堂勢乃是國初的一套劍舞,自明皇帝之後就很少再出現過,虞璇璣也只聞其名,卻沒想到枕邊人還有這套絕技,又聽燕娘子說李千里早已不舞,所以才巴結一番之後相問,果然一試成功:「明天不行,明天舞劍鐵定出事,後天再說。」
「對對對,明天叫人燉點補品給你吃,養足精神才好舞一回。」虞璇璣連忙附和,卻又問:「不過……那裴將軍是河東人,他的傳人公孫大娘不知所終,公孫的弟子又聽說入川了,你從哪裡學的?」
「我伯祖的姬妾,袁阿婆。」李千里說。
半晌無話,虞璇璣推了推他:「然後呢?」
「就學了。」
「然後呢?」
「就會了。」
虞璇璣本來捏他一把,轉念一想,又輕輕地問:「怎麼了?」
「改天再說。」李千里悶悶地說,翻過身躺平:「睡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油燈漸弱,朦朧間,虞璇璣感覺有人把她稍稍挪動,眼睛睜開一條縫,在昏暗的燈光中,看見李千里側身躺著,卻伸手摸著懸在枕前的舊劍。她伸出手,輕輕貼在他背後,感覺他一僵,又將手環過他腰際,然後乾脆移到他枕上去:「你想起什麼了?」
「一些小時候的事。」李千里感覺她貼在背後,女子柔軟的身軀有一種溫柔的包容,他也試著放鬆身子:「劍舞的事。」
「你說。」
「阿婆教我劍舞前,她說『這不是普通取悅於人的伎樂,你若不能認真學進骨子裡,乾脆別學』,我後來才體會出來,阿婆的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裴將軍的劍舞,是上一個時代的靈魂,我學了,但是我不知道有幾分像?這套劍舞傳到我手上,我卻沒有傳人,再過幾年,我可能也舞不動了……」李千里的頭一沉,帶著幾分自責地說:「我在想,我是不是辜負了阿婆?」
虞璇璣沒有說話,與李千里生活的時間一長,她感覺他慢慢不像當初認識的那個人,好像有個殼慢慢地龜裂,露出一個苦惱的男孩來。
李千里皺著眉,抬眼望著舊劍,突然眼前一暗,微涼的手蓋住他的眼睛,有人在他耳邊說:「我相信你對得起任何人。」
虞璇璣蹭了蹭他的臉,因為服喪所以很久沒修的鬍鬚長了,不像從前那麼扎人,有點粗粗癢癢的,頗助情趣,只是……
「鬍子長了,你找不到嘴了嗎?」
「閉嘴,我非把你的豬嘴咬腫了不可!」
李千里發出呼嗤呼嗤的笑聲,聽起來非常猥瑣……不過虞璇璣笑起來其實也高階不到哪裡去,只是三更半夜發出呼嗤呼嗤咯咯咯的聲音,還是不免令人懷疑這對夫妻的閨房生活就是了。
大約是這個原因,數百年後,有那麼一本小說《御史大夫真死相》把這二位的相識過程重新演繹一番,從見了第一面開始就迸發出熱情四射的火花。那作者十分高才,移花接木了一曲山坡羊歌頌一番。
正是:這小官人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帷,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裡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師友契,只覺得肉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者疼,受的是座主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祟一氽,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為云為雨,還錯認了太陽。
至於此曲深意兩心知,看官且掩卷竊笑可也,呼朋研究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