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劫

竇文場的宅邸起得十分豪華,這裡原是先朝明皇帝時的外戚宅邸,當時就奢華過分,經過竇文場這數十年的整治,更是豪華直追宮禁。但是女皇並不追究,甚至若是出宮便會來此暫歇,讓竇文場更能以『接駕』的名義繼續豪奢。

竇文場卻不如永貞皇帝所聽說的那樣重病不起,只是看起來有些疲倦,他以玄色古貝布裹頭,半倚著枕頭,平靜地說:「這下,我們知道誰是奸細了。

「神皇陛下應該也知道了。」竇文場的妻子邠國夫人說,夫婦二人相視一眼:「若是夫君的人,神皇陛下不可能杖責。」

竇文場冷笑一聲,淡淡地說:「讓今上鬧著去吧!誰都不要去進言阻攔,老夫就做個躺倒挨捶之勢,看那第五守亮去歡騰,關照焦張二將軍,請他們也暫避其鋒,莫要逞強!珍量兒!」

「兒在。」劉珍量應了一聲。

「今上若是欲拉攏你,你要怎生回應?」

「兒當嚴詞拒絕。」

「若是那二王來見你,你又怎生回應?」

「兒當厚待之。」

竇文場微笑,深深點頭:「很好。」

「那外朝那邊……」有人詢問。

竇文場未答,倒是那邠國夫人面罩嚴霜:「若是他們問起再說,若沒有人問,我們何必當人家的耳報神?他們問,那是他求我,我們去告,那是我求他,你們都要警醒著點!不可失了身分!」

「謹尊夫人教誨!」眾人一同下拜。

竇文場看著夫人教訓養子養孫,待他們都退下後,夫人臉上才露出一些溫柔神色,竇文場握著夫人的手:「從前總是擔心,若有為夫有個萬一,夫人會受人欺負,今日看來,到了天命之終,夫人也能代為夫主掌家門了。」

「人有天命,妾心知不可能同時死,女人命長,免不了有些時日煎熬,若到那一日,妾看著兒郎們各安其份、各得其所,就剃了頭髮、將宅院舍作尼寺,與夫君誦經焚香。」邠國夫人不像尋常女人那樣賭咒罰誓,只是平靜地說著,彷佛這個答案已經在心中想了許久。

竇文場心頭溫熱,伸臂攬過夫人:「我這一世,榮華顯貴俱足,幼有雙親提攜褓抱、少有公主視同兄長、長有夫人相依相守、老有子孫兒女滿堂,現在想來,當初雖舍了一點欲根,上天卻待我不薄。唯一的憾恨,還是對不住夫人,若是夫人為我祈福,不求旁的,但求來生六根齊全罷了。」

邠國夫人緊緊依偎,低聲說:「女身汙穢多苦,但願來世不做夫妻,只做你的兄弟,同胞共乳,居於深山野林間,誰都不來打擾我們。」

「好、好……」竇文場說,夫婦二人又說了些話,竇文場便問:「夫人近日,可曾往韋尚書邸見唐安公主嗎?」

邠國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便說:「公主對於韋尚書的事並不清楚,反倒是常去李國老那裡。」

竇文場並不驚訝於其妻反應之快,只是沉吟片刻後說:「李國老有什麼動靜?」

「就是因為沒有動靜,妾才覺得有些詭異。」

「怎麼說?」

邠國夫人一邊往博山爐中添香,一邊說:「今上處處擠兌李國老,又屢屢頒佈新命,李國老應當常在朝中受氣,或者要替今上弭平諸事才對,家主不安,一家也當有所感應。上次去公主新宅,覺得李家十分平和,而且李國老下半晌便回得家來,家人也不覺奇怪,妾辭去時,國老還出門來,與妾說了幾句話,神色之間,也顯得安詳自然,舉手投足,渾然不似前時,豈不是有些詭異嗎?」

「嗯……不要小看李國老,他這個人,就是亂兵打到西京,恐怕也還是一副安適模樣,不過中書令往昔總是不到擊鉦不下值,李國老卻在下半晌就回家

,確實奇怪。」竇文場說。

「夫君,李國老與韋尚書不可能讓今上站穩腳跟,但是現在卻又看不出他們想扶持郡主的樣子,你說,他們在盤算些什麼?」

夫婦二人輕聲密談,博山爐噴出細細的香菸,將他們的話語裹在輕煙之中,無人得知。

※※※

輕煙同時在李貞一的宅邸中點起,只是薰的是悠遠的沉水香。唐安公主親手蓋上博山爐,擰了手巾替異母妹李三娘子擦去額上虛汗。

李三娘子稍稍睜開眼睛,公主拿來茶盅讓她抿了一口,柔聲說:「汗發得不夠,再多睡一時。」

李三娘子點頭,昏睡過去,公主坐在榻邊,看著窗外的日影西斜,心想應是生父下值的時候,正要起身,就聽見外面腳步聲響,有幾個影子落進房來。李貞一一手挽著阿彭、一手著阿饒的肩膀,祖孫三代進得房來。

「老師。」公主喊了一聲。

「公主萬福。」阿饒阿彭各自喊了。

李貞一來到榻邊坐下,問公主:「昭陽,老三怎麼樣了?」

「還好,醫博士說,只要讓她能發汗就能好,我守了一天,汗倒是有出來,大約明後日就能見好。」公主說。

李貞一摸了摸三女的額頭,又問了些話,便移到外間閒坐,讓那阿彭阿饒坐在李三娘子榻下看一時。

李貞一端詳唐安公主,見她一身家常衫裙,發上也只簪著幾件普通髮飾,臉上撲著輕粉而已,柔聲說:「自幼錦衣玉食的……讓你來照顧老三,委屈你了。」

「不知道您在胡說些什麼。」公主哼了一聲說。

眼角深深的魚尾紋眯起,李貞一對於這個不能相認的女兒有許多虧欠,卻也是五個孩子中,唯一由他親自教育的,他又說:「十一郎說,今天想過來吃晚飯。」

「他說吃就吃啊?我說不準他吃。」提起這愛恨難明的駙馬,公主心中有許多情緒難訴。

知女莫若父,李貞一自然不會惹公主討厭,所以他說:「我也這麼想,那等他來,讓他坐在堂上看我們吃吧!餓他一頓。」

「就這麼辦。」公主拍手道好,便辭去到廚下看晚餐弄得如何,瞄見水缸裡養著幾尾明日要吃的鯉魚,卻嘆了口氣:「今天晚上添一道鯉魚膾吧!」

韋尚書果然依言來到李家,剛進門就看見公主雙手抱胸站在堂下,連忙過去:「公主萬福。」

「呸!死鬼!家裡沒飯吃嗎?來這裡蹭飯?」公主啐了一口。

韋尚書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說:「公主不在家,我回去宅子裡,跟個臭狗屎一樣沒人理我呀!餓死都沒人管哪!」

「來這裡就有人管了?」

「堂堂大梁的魏國長公主怎麼會讓駙馬沒飯吃呢?」韋尚書像變幻術一樣,從袖中變出宗正寺的通知來:「來蹭飯是假、來與公主報喜是真。」

公主並不接過,依然冷冰冰地說:「什麼長公主?不稀罕。」

「公主不稀罕,我倒是稀罕得很哪!」韋尚書展開卷軸,在公主面前晃了晃:「食邑三千、爵比親王,大長公主只加了一千戶、也沒有爵比親王這一條。自明皇帝后,最威風的公主,要算賢妻你是第一人哪!」

唐安公主目前的食邑是一千五百戶,已經是這百年以來最富有的公主,唯一能比肩的,是上皇的親姊大長公主,再加一倍更是百年第一人。公主果然一展笑顏,拿過卷軸來自己看了,記下要承旨加封的時間後,又一想:「爵比親王頂什麼用?我又沒有兒子。」

「這不有棠華嗎?」

「老糊塗,女兒又不能封王!」

韋尚書攙過公主手肘,涎臉笑道:「那是自然,但是棠華也能封縣主啊,那捲子上寫得明白,從夫郡望封為臨潭縣主,食邑三百。」

「這還差不多。」公主說,瞄了丈夫一眼:「若不是看在這紙通知上,今天真當餓你一頓。」

「該餓、該餓。」韋尚書就坡打滾的工夫十分老練,哄得公主回心轉意笑逐顏開。待得用餐時,看見食案上有最喜歡吃的魚膾,嚐了一口,又是酸味適中,心中暗笑,讚了一聲:「這魚真好吃。」

李貞一疑惑,他平素不愛吃生食,怎麼突然多了這道?一嚐便覺得太酸,另一邊,阿饒跟阿彭都被酸得擠眉弄眼,唯獨公主與韋尚書不覺得,心中便明白過來,在席間卻只問了家居之事,吃飽之後,才退到小院廊下閒坐。

那阿饒早已做完了功課,此時與阿彭還有幾個七八歲的小奴在小院中嬉戲。公主則去檢視李三娘子的病情,李韋二人坐在廊下,院中值著桂花,此時散發出甜美的花香,家人拿了櫻桃畢羅、又烹了茶來,饒是不太喜歡小孩的韋尚書,也覺得在此看著孩子們嬉戲,頗有閒趣。

「你今日來,除了來討你娘子歡心,還有什麼事?」李貞一不喜歡甜食,便把皮剝開,將餡料剔出來,放到韋尚書盤中。

韋尚書一邊忙著將櫻桃餡抹在畢羅皮上,一邊說:「沒事不能來閒坐?」

「你有那麼孝順嗎?」

「多事之秋,待在你這裡比較安心。」

「沒事就跟小妾膩在一起,有事就來我這裡龜縮,我欠你的嗎?」

「哎呀,不要這麼說嘛……」

兩人天南地北地瞎扯,聊到最後無甚可聊,只好命人搬出棋具來,韋尚書突然覺得閒得過分:「姊夫,聽說你最近都很早下值,在家忙什麼?」

「沒忙什麼,也沒見人。」

「你是一國首相,這種時候早早下值又不見人,到底在想什麼?」

李貞一笑而不答,一個小婢過來,收了茶盞下去,等她去遠了,才說:「想著怎麼佈局。」

「佈局?」

「嗯,第一個要取的藩鎮是西川,西川大帥已經病入膏肓不久人世,他那個副使才跑來西京上竄下跳的,想封留後,此人言語輕佻、舉止粗率,決計無法守住西川。若要攻取關東,西川決不能落在他人之手,還有夏綏鎮,都要打下來才行。收回這些地方,再休養個三四年,就發兵攻打淮西,打下來之後,再取淄青、徐圖三鎮。」李貞一十分平靜地說。

韋尚書皺了皺眉頭,用手指順著鬍鬚:「可是三鎮在淄青前面,要繞過他們,就是要從淮南武寧宣武上去,這可不容易。」

「把河東軍跟神策軍壓到昭義沿線,讓三鎮不敢輕易分兵就可以了,再說,淮南武寧宣武的補給線可以讓我們省去許多運糧的麻煩,反倒讓淄青無法攻擊我們的糧草,光這一點,我們就贏了三成。」李貞一顯然已經想好對策,又落下一子:「所以秋霜要替我們穩住南方,若是他在安南沒出人命,等新君登極,應該可以試著去做淮南節度使,或者保泰也可以轉個中書侍郎、黃門侍郎再出去。」

「怎麼不說我那外甥?」韋尚書有些不服,他對外甥的感情最深,年紀也比較相近,自然希望他能早點出頭,聽著卻活像他才是真的父親。

正牌父親李貞一卻一笑,一掠髯說:「弘憲在朝廷的資歷還不夠,調回來做箇中書舍人,再待個一年半載,任中書侍郎,好歹掛個相銜再出去。」

「這還像句話。」韋尚書這才滿意,沉吟著說:「那麼今上?」

「不用理會,三省只要繼續堅持運作,宰相會議上大家死扛著,讓他們繼續用詔命處置諸事,皇權自然愈加傾斜。」李貞一淡淡地說,看著外面的孩子們奔跑,他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我想,那王叔聞應該不久之後也會感覺他不能事事靠著詔命,但是他還是隻能繼續倚靠詔命,他倚賴的護身符,會成為無法甩脫的包袱。他一輩子鑽研棋藝,我想看看,他要怎樣走出這個困境。」

韋尚書呵呵笑著,又布上棋來:「他們現在的情況,不正像一場劫爭嗎?」劫爭,就是圍棋的雙方同時在一個眼上包圍,輪其中一方下,可下在眼中,提去一子,反之亦然,如果不放棄這眼,就會不停回到這一劫上,試圖多得一眼。

「誠然,但是解得了棋,不一定解得了人……」李貞一點頭,又下了一子:「我們的勝算,就在於人哪!」

「若是那王叔聞能解,又待如何?」韋尚書追問。

「那麼我會考慮將他收入羽翼。」李貞一說,阿饒阿彭向他跑來,所以他的臉更加慈藹:「這樣的出身,若能逃出我們的設計,難道不值得重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