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三位御史卻只是點點頭,並沒有欣喜之色,韋中丞說:「推事院這邊已經騰出空間,歷年來宮市使轄下內侍的罪狀也已經搬出來,只待明日你們遣東宮衛率府的人去抓人,杜相公也已經吩咐下來,讓御史臺全力配合,二位只管放手去做。」
「如此,有勞中丞與任端了。」劉夢得拱手說。
話說到這裡,本來應該告辭,一向不多話的鐘中丞卻皺著眉說:「子元、夢得,你們兩個可要小心哪!」
此言一齣,韋中丞與任端側目而視,鍾中丞也不管其他同僚的眼光,只是平靜而深沉地說:「良禽擇木而棲,本無對錯,但是你們現在不是御史了,行事為人,謹慎為好,不能再隨己意任意結怨,務必小心、務必小心。」
柳劉二人雖暗笑他迂腐,卻也明白這是一片惜才之情,拱手欠身作揖而去。剩下三位御史面面相覷,任端沒有明顯的立場,單純跟東宮一派槓習慣了,韋中丞只是看向鍾中丞,一笑、一眨眼,什麼也沒說,而鍾中丞卻顯得有些冷漠。
在御史臺與東宮衛率府的合作下,隔日果然在東市逮到一票肆意勒索的內侍。只見東宮衛率府的軍士們人人身穿新甲冑、扎著新裹頭,一派雄壯威武,如鷹攫兔雀一般,拎著那些內侍們出來。
「快走!混帳東西!」、「新君登極,看你們這些米蟲還往哪裡鑽!」、「欺壓百姓!你們也有今日!」……聽到諸如此類的話語從東宮軍士的口中冒出,被派來檢校的御史們,都是哭笑不得,郭供奉則是眉毛挑得老高,一臉像看到髒東西似的表情。
平日喧鬧的東市,本來聽說有中使要來,都掩門遮扉、捲簾收旗,假裝不營業,此時聽到外面有動靜,紛紛探頭出來檢視。幾個膽子大、資格老的商胡小心翼翼地詢問:「敢問官長,這是……」
「今上登極下詔明令宮市所需必須按價付錢,就有這些混帳東西不遵旨意,所以命我們將這些人逮回宮中,交給御史臺、大理寺和刑部審理。」奉命親自押陣前來的率官正待這一問,此時拱手向眾人團團一揖:「今上從王學士那裡聽說過諸位的委屈,早就有意主持公道,只是從前身為儲君,不好對神皇陛下的奴僕說三道四。今時登基,本也是一片慈心,想著以制誥警告他們也就是了,未想這些狗奴陽奉陰違,又來欺侮坊裡,我等便奉聖命來捉拿了,諸位莫驚。」
「哦……今上果真是仁君哪!」、「官長辛苦、官長辛苦。」……商胡們一邊還禮、一邊謹慎地回答,這是他們寄居梁國養成的習慣:不輕易相信官府。然而旁邊圍著的商家與閒人卻不這麼靈敏,紛紛額手相慶,歡呼聖明,有些被欺壓得苦的商販,更是主動拿出酒水涼漿請軍士用。
有個軍士正要接過,卻聽那頭率官大喝一聲,三兩下奔來,劈手奪過久盞還給商家,反手就啪啪兩聲甩了那軍士兩個大耳括子:「混帳下三濫八輩子不長眼的死鱉!誰讓你喝了!還有軍紀沒有?王師只有出征凱旋才能受百姓供養,你算他孃的什麼東西!敢受父老相請?來人!把這不要臉的米蟲膿包給我叉回去,抽他三十鞭子!」
「官長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那商家連忙作揖陪笑,要為那軍士求情:「都是小老兒手賤,不知規矩,才拿家裡這些見不得檯盤的東西出來,也是這位軍長賞臉,並非軍長之過,請官長貴手高抬、貴手高抬。」
郭供奉簡直看不下去,一扭頭便出了東市的坊門,不耐煩地叉腰站在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軍士、內侍與百姓。
「怎麼了?」高主簿跟出來。
郭供奉咬著牙,湊在高主簿耳邊說:「一國之君,什麼時候淪落到這種要討好百姓的程度了?」
「論實力不足以與神皇陛下抗衡,只能從百姓中積聚民氣,也不意外。」高主簿聳聳肩,一攤手說:「再說,掃門口總比蓋宅子容易。」
「整治這些宦官是很解氣不錯,論理我也應該解氣,但是不知為何,我覺得心裡發堵。」郭供奉抿著嘴,緊鎖眉頭。
「給新主子打下手,不習慣嘛!從前是當家主母的人,現在要聽新主子的下人使喚,自然不同以往。」高主簿笑嘻嘻地說,似乎蠻不在乎又似乎是這事在他心裡縈繞已久:「古往今來都是天無二日,如今是一次有三個太陽,這真也夠曬的,是吧?」
郭供奉沉默地想著,半晌才說:「若是臺主在,御史臺怎麼會落到這個境地?」
「臺主不是一直都在嗎?只是姓李姓杜而已。」高主簿笑著說。
「呸!」郭供奉啐了他一口,怒目相視:「少賣乖,你就是叫人一聲阿翁也不是他手裡的寶,裝什麼乖巧?看了就討厭。」
「清娘……」高主簿難得地喊了郭供奉的名字、而且是本名,與她並肩而立,雙手卻攏在袖裡,裝做沒事似地與軍士們點頭:「你知道我們的處境。」郭供奉沉下臉,嘀咕說:「好在冬選就要開始了,我今年一定要調得遠遠的,去安南都比在這裡好。」
「我倒是想留在京裡。」高主簿揹著手說。
「不是想留吧?是已經有不少人求你去吧?」郭供奉說。
高主簿別開臉,見東宮衛率府收隊,而東市裡的百姓兀自歡呼萬歲,嘴角一抿,露出一個像是嘲笑也像是悲憫的表情:「走吧,戲演完了,該我們上去拆臺子了。」
※※※
內侍被抓入御史臺內審問,還連帶著抓了不少倚靠內侍做威做福的小吏兵卒,這些人把推事院塞得滿滿的,御史臺內已經很久不見這樣的景象。御史臺內官吏庶僕奔走往來,送卷宗的、送口供的、請示上級的……人人忙得不落座,杜君卿也特別撥了下午的時間來處置此事。
這一日,宰相會議後,新的群相在中書政事堂內會食,李貞一坐在上首,三省長官坐在左邊,加銜的宰相坐在右邊。食案呈上之後,眾人入座,卻聽還掛著翰林學士頭銜的中書舍人笑問同是學士的韋左丞:「韋學士,昨日入翰林院,怎麼見待詔院那邊不少人在收拾細軟?」
此話一齣,眾人都停箸看向韋左丞,只見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嗯……那些待詔不都年紀大了嗎?新君登極,換些新人嘛!」
「是嘛?不過我記得書待詔裡,行書、草書的那幾個,字真是不錯的,棋待詔嘛……有兩個常陪上皇下棋的,都攆走了,好像有點奇怪呢!」中書舍人故作困惑地說。
韋左丞漲紅了臉,他這才知道中書舍人是公然向群相揭露二王在待詔院排除異己的行為,其實待詔院裡,換誰當權都是這樣,只是在群相聚集的時候說出來,顯得想看笑話。
「如果全都攆走才奇怪,有幾個人留下來的話就不奇怪。」左僕射說,挾了一口魚膾嚼著,嚥下去了才說:「靴子裡有石頭,不能穿靴的時候就放著,要穿靴當然要把石頭弄掉了。」
韋左丞看看四周,見杜君卿專心吃東西,沒有幫腔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說:「待詔的事,學士院這邊向來是不管的,我也不清楚。」
「待詔的事,韋學士不清楚,京兆尹蕭實貶官的事,不能說不清楚了吧?」中書舍人又笑咪咪地追問,提起酒壺在韋左丞的酒盞上一斟:「蕭實是宗室,又是神皇陛下特意簡拔的人,只憑某些住在京城的旁人一句話就免了,好像……」
「這不是因為蕭實欺壓百姓嗎?京城的人都知道啊!」韋左丞連忙抗辯。中書舍人把酒壺拿回來,在自己盞中一點:「知道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就應該由御史臺彈劾嗎?」
韋左丞愣了一下,杜君卿悠悠地說:「蕭實既是宗室,那就是家國一體,應當精白乃心,上體君憂、下撫百姓才是。這人趁著大行皇帝國喪、神皇陛下禪讓之際,仗著自己是宗室,就橫徵暴斂,怕陛下下詔免稅沒了由頭從百姓口中掏食,明明春旱夏荒、收成不豐,竟欺君說不需免賦。今上登基,京畿免賦,他竟扣住詔書,繼續徵收賦稅,中飽私囊。這等禽獸之行,換作尋常官吏早該流放,正因為是神皇陛下親簡、也念他有過薄德,這才由陛下下詔貶為通州長史。再者,他是宗室,所謂家齊而後國治,這是陛下自清門戶,我認為沒什麼不當的。」
李貞一默默吃飯,嘴角卻含笑,心中暗贊這篇文章作得真好。便看向韋尚書,很意外地看見韋尚書也笑著點頭:「君卿兄這話說得在理。」
「承兄謬獎。」杜君卿也回禮。
「我說,阿誼啊!」韋尚書叫了一聲,那韋左丞臉色瞬間難看,無奈他是韋尚書的族侄,不得不應了一聲,就聽韋尚書說:「眼下最年輕的就是你了,多跟君卿兄學著點!解釋自己經手的事都解釋得坑坑巴巴的,怎麼做宰相?
」
「就是!學著點!」身為韋左丞親姑夫的左僕射說。
算是韋左丞表兄的右僕射看向遠方,有點懷念地說:「是說,我記得有某個人三十歲拜相那天還跟當時的中書令差點打起來呢!好久沒那麼熱鬧了!」
其實那天還有個瘋老頭在旁邊拍手叫好、順便拿出兩個碗賭誰贏吧……親眼見過那個場面的人在心中想。
杜君卿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微笑著看了看韋左丞,目光卻又落到中書令的位子上,與李貞一四目相對,微微欠身。他在心中審時度勢,知道韋左丞在宰相班子裡是說不上話的,而真正有發言權與決策權的李貞一,卻對這一連串舉動沒有反應……是怎麼回事?他低眉斂目吃著自己盤中的畢羅,不敢期待是李貞一老邁昏聵。
群相會食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因此大家安靜地吃完了飯,各自散去,只留下韋尚書,他陪李貞一散步到中書令廳。中書省內有不少紫薇花,此時正當花季,滿樹紫紅,中書令廳前的紫薇花更是茂密,李貞一不許人來掃花,只命掃去磚道上的落花即可。
李韋二人跨過中書令廳的簷廊,一陣狂風突起,紫薇樹沙沙作響,狂風倏止,吹走的花瓣便落在中書令廳的瓦片上,有如花箋上的灑金點一般。李貞一與韋尚書同時止步,駐足望著一群鴿子從禁苑方向飛來,輕輕落在庭中,遍地紫花上,印上一個個小小的鴿子足跡。
「真是愜意啊……」李貞一感嘆,佇杖緩緩而行。
韋尚書託著他的手肘,輕聲說:「上邊的舉動,果真不出姊夫所料。」
「墨詔啊……」李貞一喃喃地說,墨詔墨敕都是皇帝親筆書寫的詔敕,象徵著直接由皇帝發出、不經三省而發出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皇命,但是李貞一卻搖著頭說:「赤手空拳對抗數萬官僚與經國大典很不容易,墨詔是唯一的武器,自然是要用的。」
「只是短短五天就用了兩回,聽說明天還有那二王的任命狀也是墨敕親封,吏部那邊有人抱怨,這跟斜封官有什麼不同?」韋尚書說。
斜封官,是從前皇親們賣官後,將名單呈予皇帝,皇帝以墨敕親書後,在封套上斜折,意思是讓吏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此事在明皇帝之後就沒有出現,對於掌管官員詮選的吏部來說,斜封官的出現是侵奪了他們的職權、也是嚴重不尊重吏部的自主權。
雖然形式於己有利,但是李貞一的神色卻有些愁苦:「至少他們還做了些真的該做的事,在垮臺之前,我們要維持住朝廷的運作應當不難……他們要變、要新,我們要穩,只要朝廷穩如泰山,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
韋尚書點頭,李貞一走上臺階,回眸望著皇城,中書令廳的簷下很寬敞,可以明顯看見有沒有人偷聽,站在正中,只要湊在耳邊說話,也不會有人聽見:「關鍵是杜君卿,他只要兩不相幫,就能分出勝負。」
「今天這一席話,他應該可以看出阿誼頂不住局面,只要群相不合作,杜君卿自然會袖手旁觀了。」韋尚書扶著柱子,低聲說:「倒是內侍那邊,上邊這不過是下馬威,下一步呢?」
「治國的關鍵,無非就是管錢管兵,外朝的錢在杜君卿手上,兵在神皇陛下手裡,但是內朝的錢跟兵都在內侍手裡。宮市對內侍省來說是九牛一毛,不過是小內侍們摟點油水的小水溝而已,真正的金山銀海是庫房,本來令渠已經收回來管著,但是他死後就不知道了。至於兵,神策軍裡的狀況錯綜複雜,也許有想投靠今上的,不過最終都還是看兩個中尉,今上能夠控制的只有東宮衛率府轄下那些人而已。」李貞一雙手撐在杖頭,極目遠望,隱隱看見遠處的西明寺塔:「我估計還會再幹幾件得人心的事,接著就是奪兵權了。只是神策軍是內侍省的心頭肉,做得粗了,惹惱內侍省可不是好玩的。」
「像玄武門嗎?」韋尚書試探著說。
「不至於,今上也不傻,他把兒子們都拘管得緊,崇昌郡主也沒有能力兵變。我怕的是內侍那邊激出變來,廢今上再立新君,若是這樣,就麻煩了,千萬不能讓他們擁立新君。」李貞一的眸中顯出憂心,花白的鬍鬚微微飄動:
「君主不能受制於奴、更不可受恩於奴。」
韋尚書沒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看不見的華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