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宣州的名聲有多糟。」虞璇璣嘿嘿地乾笑兩聲,一甩頭說:「地小人少閒話多,看了就煩。」
李千里自然不可能沒發現離去時,眾人的注意力從虞璇璣身上轉到他身上,那種目光有種看好戲、看笑話的興災樂禍,也隱隱有種羨慕跟窺探:「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就別放在心上。」
「放心上?」虞璇璣嗤笑一聲,表情變得森冷而桀驁:「宣城這些人我才不放心上,他們算什麼?不過是看個幾眼而已,南陵就不一樣了,尤其是虞氏宗族,他們說出來的話,別嚇死你。」
「嚇死我?我可是在天下最亂最麻煩最多閒話的隴西李家本家長大的,有什麼能嚇死我?」李千里一笑。
虞璇璣冷笑,看向窗外,目光如冰:「話別說得太滿,到時候聽了閒話,怕是連碰一碰我都怕髒了手。」
「女人的閒話只有一種,我母親一輩子恪守婦道,親近如阿奢,也不曾與我母親在五尺之內說話。祖父去世後,家中來客,但凡是個十三歲以上的男子,就是八十老翁,我母親都隔著屏風應對。即使如此,我長大之後還曾經聽人傳說我母親自盡是因為懷了野種……」李千里淡淡地說,此時說來,自然是已經覺得可笑,但是當時他確實曾經懷疑過亡母,因為他不能理解自己做錯了什麼,而導致母親必須以死亡來懲罰他。
虞璇璣心頭一鬆,輕輕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故意惹你難過的。」
「我不難過啊!我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有什麼好難過?再說,我還寧願她那時真的與人有情,這樣她下半生可能會過得好一些。」李千里說,虞璇璣摸了摸他的手臂,他微微一笑,表情又變得嚴肅:「你覺得太子的詔書如何?」
虞璇璣偏著頭一想,思量著說:「有些是官樣文章,可以當作放屁,但是不準多徵腳力錢、禁止平時入貢、整頓本錢、整頓宮市這幾件事,確實是目前朝廷積弊,能整頓,當然好……」
「就怕捅了馬蜂窩,卻幹不了。」李千里搔著短鬚說,卻又咬著牙說:「不過這痴肥傻鳥會點出這幾點,也是不容易了。」
「你的表情,像個糖被吃走的小孩子。」虞璇璣一笑,盯著李千里說:「我覺得,如果是你主持朝政,恐怕也會針對這幾項進行整頓吧?」
「那是自然……這些弊端的案底在御史臺裡堆積如山,整個御史臺就是在跟這些弊端對著幹。」
虞璇璣盤膝而坐,大拇指撫著嘴唇說:「所以是柳子元他們給太子提的?」
李千里半晌不語,良久才說:「若是如此,也算他們幹了件好事。」
「若是有一日我們重回西京,你會放過他們嗎?」
李千里皺了皺眉,看向她:「為什麼要放過?」
「他們看出了國政之弊,不是嗎?」虞璇璣問。
「看出來不代表能處置。」
「若是他們能處置呢?」虞璇璣逼問,李千里陷入沉思,她低聲說:「若是他們真的撥亂反正,解決了你心中一直想解決的弊端,你會放過他們嗎?」
李千里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緊皺了一下臉,似乎很痛苦,隨即卻又一揚眉,用令人膽寒的凜冽語氣說:「若是如此,倒是要問他們放不放過我了。」
「黨爭……嗎?」虞璇璣低聲卻清楚地說。
「我們一直都在黨爭裡面,你沒感覺嗎?」李千里像是放鬆似地笑著,露出牙齒,他的牙齒生得很整齊,但是在虞璇璣看來,卻有點像野獸的獠牙:「只是什麼叫黨?姻親宗族可以連成一黨、官署幕府可以叫一黨、進士與座師也是一黨,黨中有黨,甚至你我夫妻在外頭是一黨,回到家卻是兩個黨。所謂的黨,不過就是不同大小的棋盤,人是棋子,看似非黑即白,其實換個棋盤就不一定是黑是白。黨爭沒什麼可怕的,怕的是鬧得太兇把棋案給掀了。」
「所以應該相忍為國?」
「有時候可以如此,有時候,也不一定要相忍,把對方剷掉就是了。」
「男人真是好鬥啊!」虞璇璣帶著幾分畏懼地說。
「那是你沒見過好鬥的女人。」
「你見過?」
「當然,御史臺也沒少跟宮女鬥,尚宮們也不知是怎麼教的,比市井潑婦更兇,宮女們之間勾心鬥角的事也多少聽說過。外朝再怎麼鬥,最多不過就是流放,但是宮裡的冤魂只怕比神策軍還多,主父為了立威信、定法度,聽說規定宮女處決必須由他親自監刑,可見宮裡的女人有多厲害……」李千里又一笑,露出那種森冷的表情:「厲害到不親眼確認她們死去,不能算完。」
虞璇璣想起崔宮正,她閉上眼睛,崔宮正與她說起往事時的表情浮上心頭,睜開眼睛,見李千里有些奇怪地看她,她說:「哦……」
「怎麼了?」
虞璇璣搖頭,一扁嘴:「我覺得你說得不對,但是我沒見過宮人的實際情形,所以我不能判斷我們之間的對錯。」
「是不能判斷?還是無法判斷?」
「我想目前是『不能』。」
「璇璣。」李千里微眯眼睛,這些日子與她朝夕相處,慢慢褪去新婚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蜜,添了真實生活的磨合與瞭解,他眼中的虞璇璣也有一點改變。於是,那噁心至極的『愛妻』只會出現在家居的場合,一談到公事,就自動地變成『璇璣』,他摸著下巴說:「我好像明白你與我、與保泰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了。」
「因為我是女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郭供奉就跟你不一樣。」
「我羨慕她處事果斷、手腕老辣。」
「我也處事果斷,你怎麼不羨慕我?」李千里突然笑了起來。
虞璇璣揉了揉鼻子,眼下笑出彎彎的笑窩:「我對郭姊姊是羨慕,對你,是嫉妒。」
「妒我什麼?」
「不知道,有時候就是覺得嫉妒……也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入閣拜相,不知是何等滋味?」虞璇璣搖頭,突然搔了搔頭,嘿嘿一笑:「要不,你先把紫袍借我穿穿看?」
「那不成了小兒郎穿長袍?」李千里忍著笑意問。
「你管我?」虞璇璣哼了一聲說,李千里笑而不答,卻聽她說:「話又說回來,今天這道即位詔書,不知道陛下看了會怎麼想?裡頭光是停止無事納貢一項,就確實是將矛頭指向開此先例的陛下……我記得在魏博時,就聽說許多藩鎮都透過納貢跟陛下暗中談條件。從朝廷的角度,確實是應該禁止藩鎮越過朝廷跟皇室獻媚,但是從皇室看來,這是從藩鎮那邊回本的方式之一,缺了這項收入,要怎麼補上?新皇真的會勒緊褲帶過日子嗎?」
「禁止納貢……這是禁止藩鎮繼續賄賂皇室?還是指他們給得不夠?我看還在兩可之間。重點是,藩鎮的錢有一大半是用在養神策軍,新君這是跟神策軍公然對著幹了,我不能說他做得高明,但是至少是有人主氣魄,這跟太子、主父從前的作法完全兩樣,肯定不是太子自己的意思。」李千里難得對太子的政見露出一絲讚賞。
「是太子身邊的那些東宮師保嗎?」
「怎麼可能?都是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老學究,他們才提不出這種建議,也沒有那種膽量直指陛下之過。」李千里掀開車簾,望向遠方:「我猜是那個王待詔或者柳劉他們,因為從來沒碰觸朝廷核心,才有這等銳氣,想趁機一靖妖氛,進則振衰起弊、退也青史留名。另外,他們恐怕也是在向天下百姓樹個草人,想倚賴民氣除掉其他人,國家大義、個人私意兩不誤,我猜,他們是這個心思。」
「這麼說,太老師他們就危險了?」
「險地則安。」李千里淡淡地說,並不把整個韋黨最核心的秘密告訴她。突然,聽得外面馬蹄聲響,有人喊了一聲『郎君』,他問:「如何?」
是燕寒雲的聲音,似乎很受不了地說:「巴四郎來了。」
李千里聞言變色,厲聲說:「他來幹什麼!」
「來給你安南大都護李府君諱千里奉茶捧硯洗腳催吐啊!」一個懶洋洋軟趴趴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呼地一聲,有人挑開簾子探進頭來。虞璇璣嚇了一跳,轉頭去看,正對上一張笑嘻嘻的容長臉,卻是眉目平和、不討人厭也不太醒目的相貌,那人見到虞璇璣,便說:「唷!這位想必是新夫人來著啦!」
「你是?」虞璇璣退開一些。
「沒聽他們說?我叫巴四郎哩!夫人你莫笑我這名字生得怪,這我娘就姓巴,招贅了我爺,我爺姓王名大,好死不死就入贅巴家,這名字一反過來可就慘啦,所以鄉人都叫他大王八,生了我們兄弟姊妹也不知多少人,懶得取名字,也就按著順序排下來啦!」巴四郎瞎三話四地亂扯,渾然不管李千里抽搐的嘴角,自顧自與虞璇璣說:「總之,我與你家李大都護是從小穿同一件褌長大的割頭換頸好兄弟,我虛長他幾歲,他都叫我巴哥,我看你這小娘子長得挺好的,所以讓我叫你嫂子也沒關係,你閨名叫什麼呀?說來給哥聽聽。」
虞璇璣啞然失笑,怎麼這人一下自稱哥一下又叫她嫂?卻聽李千里將她拉到身邊,自己移到窗邊冷著聲說:「當著我的面,吃我娘子的豆腐,我看你真是太久不見,欠揍了是不?」
「唷!這樣你也聽得出來我吃她豆腐呀?真不錯真不錯,幾年不見,你有出息!」巴四郎瘋瘋癲癲、前言不搭後語,竟然還伸手進來在李千里後腦勺用力拍了一巴掌:「帥呀小千!」
「千你孃親!」李千里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上凹,巴四郎連聲求饒,虞璇璣卻笑得肚子痛,最後聽李千里說:「你來幹什麼!不是叫你待在原地嗎!」
巴四郎一邊揉著手,一邊說:「待得膩啦!比溺水還溺(膩)啊!再說,我也挺想念你……那青春的肉體的!」
「去死!」
「好傷心,這位郎君你怎麼這等負心?想當年你也曾經說我是你的知心……原來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抓住你的身,先要抓住你的心,切開你肚子原來是一顆豬心……」
「你再胡說八道,我真的會切開你肚子挖出你的豬心!」李千里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說。
「郎君真沒良心,我不是豬心,是七彩琉璃心,所以請不要傷我的心。」
虞璇璣坐在一旁,笑看他們兩人鬥嘴,突然發現,他們兩人說話一遞一句,似乎已有很深的默契。最後,李千里竟然用她聽不懂的方言開始跟那巴四郎說起話來,兩人的表情依然千變萬化,但是他的眼神轉趨凌厲,而那巴四郎卻依然是一派漫不經心,還有心思向她擠眉弄眼做鬼臉。
「你再亂看我娘子,我就戳爆你的眼睛。」李千里惡狠狠地說。
巴四郎嚇一跳,回過神來,竟然順手就往李千里頭上拍下去:「兇個屁!看你娘子,那是給你面子看得起你!晚上該擺酒請客了!」
虞璇璣聽到酒,眸子一亮:「巴兄是好酒之人?」
「咦?嫂夫人你也好這味的?」巴四郎瞪大眼睛。
虞璇璣這才想起,這一路行來因為李千里並不喝酒,她也沒有喝酒的心思,掐指一算,竟然也有兩三個月酒不沾唇。不說沒感覺,一說起酒就饞得緊,卻瞄見有人黑著臉,只好打哈哈說:「啊哈哈……貪飲貪飲……」
「哎呀呀!我還正擔心在小千家裡住下,我肚子裡養了四十年的酒蟲不死也剩半條命,有嫂夫人做我的酒友,甚好甚好!乾脆我們搓土為香,燒黃紙拜兄弟,再叫幾個妓女……欸不對!嫂夫人是女子,叫幾個壯漢來歌舞一回……」
一說到壯漢,李千里跟虞璇璣就都想起了玉臺宴,虞璇璣乾笑幾聲,李千里卻馬上沉下臉,把那巴四郎的臉往外推:「我與娘子還在喪期,不能飲酒,少說那些廢話。」
「人都死了,不會在乎你們喝酒的啦!當今世上最爛最該廢掉的就是那套喪服禮制。要按著我說,死了一個就該補一個,所以服喪就該多生小孩!還有,連哭幾聲都要限制,蠢不蠢?鬧到最後沒淚乾嚎,看著就一肚子火。穿那喪服就更蠢了,一個個穿得像稻草人一樣,難看得要死。還有還有!爺死了守三年,娘死了只守一年,這更是沒道理了,爺除了給你吃給你穿,其實沒什麼屁用,不過就是捅進去就弄出個大活人來,倒是做孃的懷胎十月,弄不好還要死人,憑什麼爺死了守三年,娘只守一年哪?所以我說,儀禮喪服都去他孃的是廢話屁話狗屎話,禮要真有用,當今就不是大梁國,還是那周天子坐朝哩!」巴四郎兀自在外面絮叨,又把臉湊近車窗說:「嫂夫人,聽說你也是個官?」
「是。」
「你有想過改律令還有禮制嗎?」巴四郎問。
虞璇璣與李千里都是一愣,面面相覷,虞璇璣困惑地反問:「巴兄,為什麼要改?」
「咦?不改的話,你跟小千生的小孩,是姓你的姓?還是姓他的姓?你們兩個吵架互毆,你算毆夫、他可沒事,這你不就吃虧了嗎?」
「你這烏鴉嘴!我們家沒有毆妻這種事!」李千里啐了一口。
「死腦筋!你們兩個都是官,理當平起平坐,但是在朝廷的規制裡,你就是贏在多了點東西,你們夫妻和樂不打緊,可是要是女人往後都真的出來與男人搶飯碗,明明是女人養家活口了,她丈夫依然可以管教她,這不是很奇怪嗎?」巴四郎完全不在乎,繼續唱衰李虞夫妻:「比如嫂夫人做官,小千在家裡吃你的穿你的,結果他竟然在你背後收受賄賂,因為他是夫、是天,所以你不能不聽他的,於是害你被御史臺彈劾,所以你很委屈,在御史臺叫起撞天屈來,那朝廷該判你瀆職受賄、還是該判你丈夫教唆之罪?這主從之間,量刑可是完全不同呢!」
李虞夫妻沉默,李千里是在朝廷討論是否接納女官時,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他並不認為有修改律令的必要。虞璇璣也想過這些律令中的男女分際,但是她並沒有想過妻子為官時,丈夫該如何自處的問題。
巴四郎很滿意地看著這對夫妻沉思,兀自笑嘻嘻地唱起村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