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令

黃埃散漫、煙塵蔽天、泥水滿地,伴隨著夯土工人此起彼落的口號,永安宮中軸線兩邊土饅頭似的壘著一個個磚瓦窯口,時不時地拉出一車車木灰熟磚來。從南山一路順水漂到城北再拉到永安宮的木柴,早已劈成一段段,高高地疊在窯邊,那些印著連珠蓮花紋、獸面紋或者菱形紋的地磚,各自依花樣分門別類,靜靜地等著被安置到不同的宮殿前。

另有一處是特別墊高的土臺,搭了連棚,棚中安放著數十株巨木,已經刨皮上油上漆,正在風乾。脫了紫袍、只穿著中衣勉強不打赤膊的將作大匠,雙手叉腰、臉色十分難看地望著這這些巨木:「你知不知道含元殿寬十三間、深六間,至少要有二十根大柱。另外還有飛鳳閣、舞麟閣、宣政殿、紫宸殿,加起來,你至少要湊出百來根兩人合抱的大柱給我,現在這些只夠我蓋含元殿,還不算耗損,你是成心玩我?」

將作監左校署令是專門管理木料的,他苦著一張臉說:「大匠,著實是湊不齊,這三十來根大柱,真的是南山僅存的,而且都在深山裡頭,是下官親自領人去那些根本沒人去過的地方才找到了。砍倒、運下來,也是快把半個南山砍禿才成功的,大匠若是再逼下官,下官真的只能死在這裡了。」

「如果你死在這裡可以生出木料,麻煩你趕快去死。」將作大匠賭氣說。

「下官去死一死好了!下官不活了!」左校署令哭哭啼啼作勢要死,同僚們假裝攔一下,他也就坡打滾不死了。

將作大匠望著這些巨木,他不是不知道數百年來梁國大小宮殿、官署、寺廟、道觀、諸王公主大臣宅邸……等等工程已經把南山的巨木消耗殆盡,只是工期在即,如果從別處調木,一時半會也是湊不齊的。越想越是心煩,只聽那左校署令不知要死要活地兀自囉嗦,他便說:「廢話完了沒?廢話完了就給我提出個辦法弄木頭。」

左校署令又在哭天嗆地尋死覓活,將作大匠翻了翻白眼,只覺得這次真的換他想死了,卻聽有個內侍嗓音插話進來:「要木頭?大匠要多少?」

將作大匠聞此聲如聽仙樂,連忙扯著那人:「珍量!你能幫我搞到巨木?」

來人正是甫從關東回來的神策軍中護軍劉珍量,他與這將作大匠本就交情非凡,此時摒開眾人,他說:「當然,你要多少?」

將作大匠知道他的能耐,連忙估了個最大值:「多多益善,起碼一百五。」

劉珍量微微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我給你兩百。」

「咦?」將作大匠瞪大眼睛,壓低聲音說:「不要是誆我吧?」

「我誆你做什麼?」劉珍量笑眱了他一眼,一揚眉說:「你忘了我兼著太清宮、九成宮、翠華宮使?還有西京諸陵的陵令,都是我安插的人,別說是兩百根上好巨木,就是兩千,我也湊得出來。」

將作大匠眼睛一亮,這三宮都是女皇久已不去的離宮,三宮使其實也就是管著西京到東都一路上近二十座廢棄或者半棄的離宮。這些宮殿雖然早已無人使用,但是都是國家的財產,閒人就是進去了,大殿樑柱也不容易拆走。而諸陵因為距離京城太遠,而且很分散,女皇上皇就是親祭也只去明皇帝或孝皇帝陵,其他都只是遣使拜祭而已,這些陵墓都是依山而建,在山腳神道底都修有巨大的下宮,現在門可羅雀,當年興建時卻都是用最好的木材。

將作大匠想到這裡,喜得連連彈冠,劉珍量依然帶著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新柱跟舊柱總是有些差別,你應當比我清楚才是。」

「那是自然了。」將作大匠點頭,兩人心照不宣,將作大匠隨即叫來左校署令,命他去接收劉珍量那邊的木材,用在正殿以外的建築上。

劉珍量望著永安宮,甫自關東領軍返京,往昔熟悉的龍首原已變了面貌,內侍省也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太子身邊的親信內侍們也不再安份,也因此,兩位神策軍中尉才會急命他回師,只是沒想到,一入京……

「珍量,你怎麼會來永安宮?」將作大匠問。

「陛下奪了我的中護軍,命我兼個永安宮使,恐怕也是明白你籌材料的難處,才叫我來的吧?」劉珍量苦笑著說。

將作大匠大驚,看了劉珍量一眼:「為什麼?」

「一言難盡。」劉珍量揹著手,望著遠處已經夯起的大殿基座,半晌才說:「好像是御史臺在後面捅了我一刀……或者說,是他們將刀柄遞在陛下手裡。」

「天威莫測嗎?」將作大匠說。

「天威若是能測,也就無威可言了。」劉珍量苦笑。

兩人走回棚內,商量了材料的事,劉珍量便辭去。往內侍省的路上,一路張燈結綵,已是一派喜氣洋洋,承天門樓也都上了新漆,數百年的舊宮煥然一新,在這來來去去的宮人中,劉珍量注意其中有不少新面孔,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內侍中更是如此。

走向熟悉的內侍省,每一步,劉珍量都感覺通往死亡、或者榮耀。朝廷對官員是寬容的,除非是犯了逆謀大罪、而且是主謀,否則很少以殺戮作為最後手段。梁國的歷史上有許多次鬥爭,大臣大多是流放,唯有兩種人是例外:皇族與宮官。皇帝對於自己的家人與奴僕可以嚴厲無情,但是對大臣卻不能任意殺戮,這是整個朝廷都預設的規則。

所以內侍、宮女與妃嬪的爭鬥會比外朝來得殘酷,因為這個國家先對他們無情。劉珍量想起自己這一路,先在汴州任監軍,在大將戰死的狀況下,當機立斷,領軍出戰。而後曾領神策軍加入總攻吐蕃的大戰,未料那次大戰幾乎全軍覆沒,連他自己也陷於敵軍中,隨後才在兩國談判下被放還,也曾任南照宣撫,為朝廷安定南國疆土……也是幾回生死見慣了……

他來到內侍省,先往功臣堂去。這座功臣堂在內侍省的最深處,與國初就建成的其他內侍省建築不同,這是陘原兵變後,由女皇下令興建的。規制如同太極宮深處的凌煙閣一樣,功臣堂內供奉著有大功的內侍,另外還有一處後廳奉祀戰死的神策軍將士。

但是劉珍量略過功臣堂,直入後廳,在新添的牌位前上香行禮。在那些鮮亮的新字跡前,劉珍量鄭重一拜,這是作為上司的最後一點心意。

有人走進來,低聲說:「珍量兄,竇中尉喚你去,在功臣堂上。」

劉珍量點頭,往那座高不過兩層、寶塔頂、黑瓦覆頂的小樓去,直上二樓。功臣堂東西南三面是牆,門向北開,他跨入門內,只見前方的牆上懸著明皇帝時代幾位大內侍的畫像,最近的一幅是前年去世的霍中尉,他與竇文場是女皇的左膀右臂,而竇文場本人則盤膝坐在霍中尉像下。

陽光從門外投射而來,竇文場的影子映在牆上,似乎也像是一幅潑墨老翁,從那佝僂的背影中,劉珍量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把門關上。」竇文場說。

他是來日無多了……劉珍量在心底對自己說。

※※※

宣州州衙之外,如同每一年的元正一般,佈置了不同的席位。

天尚未全亮,宣州境內的鄉里耆老、僧道、致仕或丁憂官員、士族土豪、州學縣學學生與現役文武官員,便紛紛向州城的子城中集合。子城的北面是州衙,衙內正廳與中庭已經擺設了几案,在州廳之外,所有關押的犯人則反剪雙手跪伏於地。

在州卒的引導下,每年都要來的州人早已自動地排好,僧尼道士則與熟識的官員與耆老們問好,只是從他們的問安中,可以聞出微微的火藥味。

「上次的事,承蒙老父母關照,敝寺上下才免去一場無妄之災。」鬚髮盡白的老僧向一個縣官說,順便狠狠地瞪了不遠處的中年道士一眼。

道士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自去向一位兒子在做刺史的老人打躬問安:「老封翁一向安好?」

「自從神仙與我家作醮之後,家宅安寧許多,歲末還要勞煩神仙再來一趟。」老人說。

眾人寒暄中,突然見一對官人走進來,兩人雖然都與一般文官一樣穿著朝服,一色絳紗大袖衣、白裙白衫、絳色蔽膝,但是前面那人身上的綬帶卻是二三品的紫綬、佩著金銀絲繡的鞶囊與水蒼玉,顯然是個三品以上的高官。宣州屬宣歙觀察使所管,觀察使本人雖然也有三品憲銜,但是從沒聽說宣州還有第二個三品以上的高官。

此時,卻見觀察使急忙出來,與那人行禮相見:「臺主光臨敝署,實在是蓬蓽生輝,下官早已久仰臺主大名,每入京,總恨不得見,今日於此相見,甚是榮幸。」

一聽臺主,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人正是李千里,他苦笑:「我已非御史臺主,暫且從妻來此治喪,能與宣帥相識,也是十分榮幸。」

「哦……原來夫人是宣州人氏。」觀察使哦了一聲,他本來不知李千里在此,是在敕使到達州境、要下令召集官民的時候,驛站那邊傳來訊息,說前御史臺主與一位前監察御史已入州境,差點沒把觀察使嚇出病來,於是連忙派人去召李千里。觀察使與李千里寒暄罷,便問他身後那人:「這位想必是虞監察了。」

李千里點頭,虞璇璣從他身後閃出來,深揖為禮:「下官,前監察御史裡行虞璇璣,拜見宣帥。」

「他們說虞監察是南陵出身。」

「正是。」

「青年才俊!當真是青年才俊哪!」

觀察使裝模作樣地說了幾句,虞璇璣應付過去後,自與李千里站到致仕、守喪官員那邊,只是李千里覺得有些奇怪,在他們出現後,庭中眾人就開始竊竊私語,視線都向虞璇璣看去。他回頭看了看,虞璇璣微微地仰著臉,沒有看任何人。李千里再掃了眾人一眼,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不動聲色地站在隊伍中。

不久,贊禮官發出口令,眾人紛紛端正衣冠,只見敕使領著兩個抬著几案的小使從大門外進來,直到正廳前的階梯下,而觀察使則從廳中出來。使者直入州廳,觀察使則領著官員們跟著進入。其他無職官品的人則留在外面,垂手站立。

此時,兩個小使將几案放在使者前面,他拿起案上的聖旨,高唱一聲:「制令!」

所有人一致地雙手平舉、向上,畫了個大圈後順勢跪下、伏拜於地,聽那使者朗聲誦讀:「朕纂承天序,嗣守鴻業,以不敏不明,得聖母神皇陛下託於萬國兆人之上,永惟高祖太宗旋造區夏,列聖休德,洽於人心,肆惟寡昧,膺受多福,大懼不克負葆,為宗廟羞……」

其他人都聽得昏昏欲睡,唯有李虞夫婦與觀察使雖然低著頭,卻一字不漏地聽著。

「天下百姓,應欠弘暉六十二年九月初三前榷酒,及兩稅錢物,諸色逋懸,一物已上,一切放免,京畿諸縣,應今年秋夏青苗錢,並宜放免。天下諸州府,應須伕役車牛驢馬腳價之類,並以兩稅錢自備,不得別有科配,仍並依兩稅元敕處分……」

三人眉頭微挑,新君免稅停賦是情理中事,但是此後不準另外加徵運送路費,這是與民有益,對地方來說,卻會是一個極大的負擔……

「常貢外不得別進錢物、金銀器皿奇文異錦雕文刻鏤之類……」

觀察使的左臉微微一抽,李千里的表情並無動搖。

「清淨者理國之本,恭儉者修己之端。朕臨御萬邦,方宏此道,苟可濟物,予何愛焉?宮掖之中,宜先省約,其後官細人子弟音聲人等,並宜放歸。親族應緣宮市,並出正文帖,仍依時價買賣,不得侵擾百姓……」

李千里微微抽了口氣,虞璇璣則是皺著眉頭、扁著嘴,似乎很不解。隨後是一大段對於皇親功臣的加封,最主要的是上皇改稱『天冊皇帝』、女皇則是『聖母神皇』。李千里聽著這兩個稱呼,不禁想到上皇聽到這個稱號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大約是哼一聲說:「天個雕!天什麼冊什麼皇什麼帝!一點新意都沒有!我要做混世魔王!」

想到上皇,李千里無奈地抿了抿嘴,絕不承認有那麼一點想念京裡的那票老狐狸。

「百司及在城諸司,息利本錢,徵放多年,積成深弊;內外官科錢職田等,厚薄不均;兩稅及諸色榷稅,錢物重輕,須有損益;並宜委中書門下與逐司商量,具利害條件以聞。不得擅有閉糴,禁錢務令通濟……」

聽到這裡,李千里與虞璇璣都是一驚,緊抿著嘴才忍住不叫出聲來。詔書一路宣讀,大致上就是要訪求賢才、廣開言路、旌表節義之類的官樣文章。宣讀完畢後,使者將詔書一合,觀察使雙手高舉,接過詔書,觸額以示尊敬,放回几案上,官員們同時起身再拜,而後觀察使循禮將使者送走、釋放囚犯。

接受大赦令與即位詔書的禮儀至此完成,眾人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紛紛準備散去,但是李虞夫妻二人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欣喜。而宣州官民雖然逕自說說笑笑,但是還是有些人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虞璇璣,她不悅地撇開頭,向李千里看一眼,抿著嘴,目光飄向外面,李千里便知道她不想在這裡多待。

兩人向觀察使做別,觀察使正招呼著大家赴宴,此時也已有一些伎人歌女懷抱樂器入州廳來,聽說李千里要走,觀察使自然馬上挽留:「那怎麼行?宴已齊備,怎好少了李臺主與虞監察這兩位進士才子?」

在眾目環視之下,李千里說:「大禮既成,拙荊喪服在身不能入席,我雖服袒免,但是妻家之喪,雖無服亦不宜宴樂,還請宣帥見諒。」

觀察使困惑地眯了眯眼睛,半晌才說:「呃……臺主與夫人不能入席我自是理會得,但是虞監察怎麼也一起走了呢?席上少了虞監察這位青年才俊,莫說我覺得遺憾,就是那些宣州名妓恐怕也覺得失望呢!」

李虞夫妻對看一眼,正要分辯,卻聽一箇中年道姑笑著說:「大帥有所不知,虞監察不是男子。」

「咦?」觀察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十多年前,虞監察可是宣州出了名的女才子,依稀有句詩說『鬚眉才子萬千餘,號令春風總不如』呢!」道姑笑著說。

虞璇璣自是認得這個道姑的,她有點寂寞地笑了笑:「這麼多年了,虧道長還記得。」

「當年南陵失了虞二孃,今日宣州得了虞監察,也是一樁美談。」道姑說,兩個女人目光一碰,似乎有些相惜之情:「兩三年前就聽聞你高中進士,還想著不知你何時榮歸故里?可巧就在今日。」

「不是榮歸,是護喪之故。」虞璇璣帶著一絲哀傷說,轉向觀察使:「下官一門已無男丁,故為亡姊服小功之喪,請恕下官不能陪宴了。」

「嗯?虞監察家裡也是喪事?」觀察使似乎又更不解了,來來回回地看著李千里與虞璇璣。

李千里心中有些厭煩這個觀察使的駑鈍,面上則說:「璇璣便是拙荊。」

「啊?啊?夫人便是虞監察?啊……哦……」觀察使嗯嗯啊啊了半天,終於搞清楚一切,才放他們離去。

李虞二人乘車而去,在車上,虞璇璣訕訕地說:「就是這樣,我才不怎麼回宣州

來……」

「別這麼說,畢竟是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