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船

約莫又過了半個月,新宮破土大典與禪位大典的日程將近,這兩件事是禮部該挑大樑唱主角,尚書再怎麼裝死也該出來露個面,所以韋尚書便在家餓了三天,讓自己看起來瘦一點(也確實只有一點點)、講話有氣無力一些。橫豎他手下的郎官都是他自己挑出來的班底,連帶著太常鴻臚諸寺,也都是他拉拔起來的人馬,沒什麼好不放心的。這幾個官署說好聽點是國家顏面,但是事實上一直都是跟戶部度支伸手要錢順便哭窮的丐幫,一年也才幾次機會能撈點小錢回家過年,所以

有好處他不攔著、做錯的他當沒看見,自然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這兩大典的章程,在韋尚書回家裝病前就已經擬好,侍郎與一眾郎官早已得了指示,外弛內緊地跟著章程趕辦諸事。新入禮部的柳子元雖是冷眼旁觀,卻也看出了其中玄機,他並未聲張,只是暗地告知新臺主杜君卿,便不再多管。

秋雨輕輕灑過皇城,柳子元撐著傘正要出禮部,遠遠就看見劉夢得以袖遮頭跑來,隨後便跨了一步躲在他傘下。

「怎麼也不打把傘?」、「淋點雨、提精神。」

兩人說了幾句,默默站在禮部門口,等著同屬太子派系的另一位同榜進士來,那人被分在吏部司封司,掌控了百官的人事異動。三人兩傘,往東宮去。這三人一色簇新綠袍,都在幾日前以員外郎的名義補到禮吏工三部去,又都是年紀相仿,體貌姿容也算稱頭,此時同行,難免引來皇城官吏們側目。

員外郎可以說是尚書省六部諸司郎中的副官,原本與御史臺的裡行、內供奉一樣,只是在正員之外額外配置的官員,用以幫辦事務而已。但是在六部的規矩又與御史臺略有不同,員外郎與正員的事務一般劃分得很清楚,可以說是資歷深淺的關係,所以在升遷的過程上,通常是先任員外郎再轉任正員,員外郎也因此可以說是郎中的副官,諸司郎中與員外郎也都統稱為『尚書郎』或者『郎官』。同一年中,可以任郎官的人大約不到一百五十人,對於一般的官員來說,可以說是一輩

子都很難高攀的職位,通常任官的年齡也都在四十過後了。

而這三位新員外郎卻不過三十出頭,自然相當引人注目,向他們投來的目光,有羨有妒有猜忌也有惡毒,這是所有御風而上的官員必須承擔的壓力,柳子元的目光微微黯淡,他眼前似乎出現了李千里的紫袍背影。數年來,緊跟在李千里唯一的紫色背影,因為目光須臾不能離開,所以可以無視旁人,但是當挪去了前方的背影,他覺得自己是赤身露體地被攤在眾人面前,其實跟遊街戰俘沒有兩樣。在這一票太子黨人中,他也確實就是擔任這樣站在前鋒的角色,所以被安排在六部中雖非要職卻最為清貴的禮部。

「子元,聽說你把和娘領回來了?」劉夢得問,柳子元看了他一眼,他便笑說:「你家太夫人與我家老孃說的。」

「和娘也有五六歲了吧?」司封員外郎說。

「是,不過她好像有點怕我……」柳子員苦笑。

「聚少離多,也是難免的。」司封員外郎說,突然看向遠方嘆了一聲:「不過不是我說你……子元,和孃的娘與你相識超過十年了吧?我還記得是那時杏園宴上認識的,雖說後來跟了你是有一半因為年華不再,但是自楊氏娘子去後,也是多虧了她,否則依你那悲春傷秋的性子,怎麼能這麼快振作起來?一朝拋撇,連我都為她不值啊……」

柳子元沒說話,倒是劉夢得搶著回答:「也不能這麼說,她惦記著申叔,自申叔去世後就一直想出家……跟子元,原本就只是想給他生個後嗣,和娘嘛,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了,這時候她放手出家,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別提申叔,一想到他,我就想哭。」司封員外郎憂鬱地說,他伸手拈去傘骨上的竹毛:「同榜進士三十人,就只他跟你們制科及第,若論文采,他不輸子元,若論為人,他也不遜退之。若是他還活著,這次肯定有他一份……這些年來,我總覺得,好像是我們搶了他的風采似的……他的詩,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像讖語『羈人方罷夢,獨雁忽迷群,響盡河漢落,千山空糾紛』……」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沉默下來,司封員外郎半晌才又說:「唉,死的死、走的走,人生聚散本是如此,你的事,我也沒什麼好說,只希望王待詔預備給你說的那個韋氏女能與你白頭到老吧!」

劉夢得見友人還有責怪的意思,正想代柳子元分辯,柳子元卻伸手一擋,低聲說:「你若責我始亂終棄,我無言可辯。我一開始只是看在申叔的情份上,照顧和孃的娘,後來楊氏娘子棄我而去……那是我自懂事就認定的妻子,雖然她身子不方便,但是那畢竟是我的妻子、是我要一輩子相伴的人。我沒了娘子、她失了申叔,與其說是相慕相戀、不如說是相憐,憐而生愛,然後有了和娘……王待詔託韋學士給我說媒的事,與此無關。我確實有結親之意,但是沒有想過拋棄她們母女。出家是她自願離去,我也挽留過,也託夢得的夫人勸過她,是她親口說心中始終惦記申叔,與我同居常覺有愧故人,既然有新夫人,自當出家為申叔追福。蒼天在上,我若是拋棄舊情、拆散她們母女,情願橫死西京溝渠。」

兩個友人聽他發此重誓,都嚇一跳,連忙勸了幾句,劉夢得便怨那司封員外郎:「你就是這樣瞎操心,關你什麼事啊!」

「又關你什麼事啊?你是他奶孃嗎!」司封員外郎回罵。

三人僵了片刻,同聲一笑,也就揭過不談,來到東宮後,逕入嘉德殿偏殿,卻不見太子。而屏風後繞出一個小太監請他們過去,三人走到屏風後,見兩個人對坐在棋案邊,東首那人身材瘦削、膚色黝黑、鬚髮稀疏,容貌並不起眼,眸光卻炯炯有神。西首之人則剛好相反,光看個頭與太子有幾分相似,但是卻生著一張長圓臉,一雙眼睛分得很開,大鼻子下一張闊嘴,並不是個在朝廷中能討喜的相貌,在深宮中卻顯得滑稽而質樸。

兩人見他們進來,起身見禮,柳子元等人拱手說:「二位待詔。」

這兩人就是太子黨中的核心人物,東邊的是真正的謀主王叔聞,而西邊則是太子最親近的人王丕。五人分賓主坐好,王叔聞便說:「太子去試穿冕服,讓我們先議著,你們三位還好嗎?」

三人稍微報告了一下入尚書省後的事,兩個待詔用吳語談了幾句,王叔聞說:「杜臺主那邊繼續兼任戶部尚書與度支的事,已經在辦,過幾日,夢得幫辦度支的詔書也會下來,戶部跟度支這邊就算拿下了。兵部那邊是竇中尉他們的老巢,不好下手,但是神策右軍第五中尉是我們的人,神策軍就算吃下了一半,前東宮少詹事李元直起復的詔書,也已經在辦,讓他接管監門衛的話,皇城也在我們手中。至於政事堂那邊,我們有韋學士,他雖是韋奉正族人,卻不屬近親,我擬以韋學士補尚書左丞加同中書門下……不過這要等太子登基才好任命。」

「韋學士的出身沒什麼可挑剔的,不過,杜臺主可不是個能隨意擺佈的人,這樣看來,在『老狐狸幫』裡,只有韋學士真的是我們的人,而且他只有四十來歲,在老狐狸幫內是最小的,影響恐怕不夠大。」柳子元說。

「李千里三十拜相,在政事堂卻講話大聲,他能、韋學士未必不能。」王丕用一口帶著吳中口音的官話說。

劉夢得皺著眉,搖頭說:「話不是這麼說,臺主握有御史臺的實權,除他以外,御史臺並無二主,但是韋學士就算補入尚書省,也只是左丞,論資歷論人望都不可能成為尚書省唯一的主官,與臺主自然不可能相提並論。」

在場眾人都聽出了劉夢得話中顯露的心思,柳子元暗歎,即使站到了與李千里對立的一方,他與劉夢得都還是無法接受其他中生代官員與李千里並列,卻聽王丕說:「李千里有這麼可怕?」

「也不是可怕,是他有一套對御史臺官的要求,該上報些什麼乃至於格式行文,都有規範,只要我們疏忽了哪一個,他就會指出我們出了什麼問題。比如御史投宿於某驛,必須記下驛丞的姓名年歲還有驛站的方位與顯著地標,如果在上呈的彙報中少了這兩項,那就有可能是御史謊報投宿地,如果記錯了,就有可能是朝廷的記錄有誤應當補正。而且不只是御史有紀錄、庶僕也有紀錄,兩相對照下,若有一方不實就會被責問。因此,御史出巡地方,都必須小心翼翼記下該記的,撰寫彙報也必須一再確認,如此,他就算身在西京,也能牢牢地控制御史。」劉夢得說。

柳子元見王丕還要追問,便把話題又牽回來:「我想,如果將太子賓客杜遵素也放到政事堂如何?杜賓客是韋學士的丈人,翁婿一家,若是韋學士落了下風,杜賓客還能幫腔。」

「就怕杜賓客不幫腔還扯後腿……若是東都那邊的人可以調一些回來就好了……李貞一這假仁假義的老豎,推三阻四硬說東都是防線不肯在大典之前抽人回來……」王丕說,三位進士出身的年輕官員對看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王叔聞半垂著眼,一手拿著棋盒,一手拈著棋子:「不過他拒絕的理由確實站得住腳,禪位大典畢竟是政權轉讓的關鍵,若是誰有心趁此作亂,東都必是首當其衝。我們此時抽人,一來是顯得小氣、二來顯得心急、三來也不合時宜,會引來陛下猜疑……」

「陛下都不管事了,也沒什麼……」王丕搶著說。

「這是名分的問題,身為太子,要以君為尊、相忍為國,但是身為國君,若是一味隱忍那就顯得無能了。」王叔聞打斷王丕的話,他半低著臉,隱在陰影下的面容顯得有些蒼老:「杜賓客入相也是一個沒辦法的辦法,雖然他是中書相公從前在御史臺的部屬、對陛下也很忠心,但是至少與殿下算是有師友之誼,我想他也會希望殿下有所作為的……倒是藩鎮,我很擔心,看來只有淮西是靠得住的,雖然杜臺主暫時壓得住陣腳,但是河北那邊還是不能放心哪。」

眾人沉默下來,好半晌,柳子元才說:「大典再一旬就要舉行,禮部這邊看起來辦得很順利,韋尚書也還不至於怠慢,中書相公也沒有太大的動作。只要相安無事,順利禪讓,就是大幸。」

眾人點頭,卻聽太子風風火火地進來,眾人起身讓座,他卻一搖手說:「人在家中坐,閒事天上來!你們猜怎麼著!」

「臣等不知。」

太子一屁股坐在正座上,一邊擦著汗一邊說:「上皇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淮西吳少陽已死的事,把這事告訴了陛下,陛下命人去淮西徹查,還說如果吳少陽沒病就叫他入京來參加大典,病得走不動,大概也不能視事,要就近選個人去接管。」

「就近選個人是什麼意思?」王叔聞敏銳地說。

太子呼了一口氣,一甩頭說:「不知道,但是有人跟我說,以眼下的狀況不可能抽調其他節度使去淮西,而目前在江淮一帶、閒著沒事又有任節帥資格的現役官員,只有……」

眾人心中同時浮現一個名字,王叔聞變了臉色:「淮西萬萬不可讓此人接管。」

「我倒覺得,讓溫掌書跟他一較生死也不是壞事,淮西驕兵悍將,他恐怕還沒那本事收服呢!若是被人家逐帥,也是笑話一樁,李千里橫行一世,任官二十考聽說都是特等,跌這一大跤,怕就是爬不起來了吧?」太子摳著下巴說。

王叔聞沒有說話,倒是柳子元說:「臣怕的是淮西兵將失控,殺了李千里,到時反倒給中書相公他們出兵淮西的口實。就是不殺帥,光是逐帥這一項,就足夠宣戰了。」

「嘖,這麼說也對……不過這是後來的事,暫且不想。先通知淮西,叫他們自己去疏通竇文場那邊,只要陛下鬆手不管,我這邊自然可以幫他們弭平此事。」太子說,眾人又議了些事,便散去了,太子只留下王叔聞:「宮市的事情,調查得如何?」

「罪證確鑿,只等殿下下旨。」

「好,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拿這些肥得流油的奴才宰一宰,一靖妖氛。」太子說,王叔聞拱手答應,太子把棋案挪來:「下一盤。」

「微臣遵令。」

兩人下起棋來,太子拈著棋子,似乎無意地閒聊著說:「你要去做度支鹽鐵副使,杜君卿肯嗎?我看他好像是想提拔別人。」

「微臣出身寒微,杜臺主是天下名門,自然是看不上微臣,不過微臣自有辦法讓他點頭,殿下莫慮。」

「說來我聽聽。」太子下了一子、提了一子。

「這還要多謝李千里的夫人,若不是她把武寧軍那個鎮將帶回來,恐怕我們就真的抓不牢杜臺主了。」王叔聞下了一子,作成個眼。

「杜君卿吃這套嗎?」

「這整件事最關鍵的就是人證,人證在此,他就是不吃也得吃。」

「與杜君卿打交道,還是小心點好。」太子那著棋子颳了刮臉,不放心地叮嚀了一句,王叔聞拱身稱是。又聽外面有人走進,卻是崇昌郡主,王叔聞起身讓座,太子卻說:「沒關係,都是自己人,接著下。玉瑤,你坐,你皇祖母說了什麼?」

崇昌郡主沒說什麼,坐在太子下首:「皇祖母讓女兒來傳口喻,她聽說了朝廷最近的事,說新朝初立,總是難免有些異動,讓東宮君臣只管放手去做。」

「哦?」太子目光一亮,與王叔聞對視一眼:「就這樣?」

「還有後話……」崇昌郡主微微一低眼,低聲說:「只是不管朝中人事怎麼變,中書令是動不得的,朝廷不能沒有個壓班的老臣。」

「嘖……」太子臉一皺,將棋子丟進盒中:「真不知道李貞一這老不死的給陛下下了什麼蠱!他不能動,我動其他人還不是會被他阻撓?」

王叔聞沒有說話,暗暗地觀察著崇昌郡主的反應,只見她輕輕嘆了一聲,徐徐進言:「我想陛下也確實是擔心我們東宮動作太大,畢竟新君上任本就應當有所作為,但是如果做得太過,恐怕彈壓不住,所以要有老臣壓陣。陛下看來還有一層意思未說,但是以女兒的猜測,大約是要殿下與中書相公君臣和睦,一方面是他能為殿下效力、另一方面也是殿下能倚為膀臂……」

太子嗤了一聲,崇昌郡主目光一黯,便不多說了,聊了些其他的事便退下,王叔聞一邊下棋一邊說:「殿下,陛下這麼說,反過來想,也是不反對殿下的人事異動,對新政也有準備,以微臣想,也不是壞事。」

「我當然知道這是陛下想讓我做出點成績來,只是李貞一這老兒壓在中書省,就像一帖膏藥貼在身上一樣,看著就煩!」

「要不……微臣去與他說?」

「說什麼啊?」太子皺著眉說。

王叔聞正襟危坐,鄭重地說:「把朝廷現在的處境跟他挑明瞭說,他身在御史臺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眼下與我們不同心,以微臣看,倒不是不贊同,而是怕損己,若是能把他拉到我們這邊,那可比千軍萬馬管用。」

「但是如果他還是不願意跟我們同路,那不是我們把自己的戰略暴露給他們嗎?不行不行。」太子搖著頭說。

「殿下以為,李韋一黨中,真正的大奸臣是何人?」

太子哼了一聲,半真半假地說:「都是奸臣。」

「以微臣看,真正的奸臣只有韋奉正,此人奸猾無比、對於既有的利益絕不放手,門戶之見極深,但是又善於收買人心,最難對付,未來若有可能,此人絕對是必須剷除的。至於其他人大多是應聲蟲,而李貞一跟李千里反而是最有可能與新政同路的人,只要能把情勢與他們說清楚,說明我們要解決的事情,他們就算不相幫,也未必阻攔。」王叔聞像是教授棋藝一般,清晰而明快地說:「這是微臣一點淺見,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太子一語不發,想了半晌才說:「或許你可以去試試,但是,只要與他說朝廷的問題就夠了。你不知道這個人,他表面上看起來溫文儒雅,其實跟厲鬼一樣又狠又奸,跟他是不能掏心的。」

王叔聞並未把這話放在心上,只是臉上依然諾諾稱是。

「再撐一旬吧!只要撐過了禪位大典,就沒人能阻礙我了。」太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