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你散發的樣子讓人看到。」李千里說,說完,嘴巴抿得死緊。
「什麼?」虞璇璣一摸頭上,難怪頭皮突然覺得這麼涼爽,原來是沒扎髮髻,尷尬地抓了抓頭:「我這就梳。」
「過來。」李千里說,回身坐在榻上,竟然從懷中掏出一個扁木匣,開啟,裡面是梳子跟篦子,是男人們用來理鬢的:「坐在腳踏上。」
虞璇璣依言坐下,李千里挪了挪身子,讓她坐在他雙膝之間,她的肩膀剛好倚著他的膝蓋,虞璇璣突然一笑:「我乳母從前也是這樣給我梳頭的。」
李千里沒有說話,沉著臉,用梳子把她的頭髮攏成一束,提到頭上後再用篦子細細梳好,隨後將頭髮彎了一彎,打成個結,拿下自己的帕頭,拔下一根短短的白玉簪,固定住她的髮髻。
「轉過來。」李千里說,虞璇璣側過臉,見又拿起篦子,往自己鬢邊梳了幾梳,用自己的將她鬢邊有些蓬鬆的細髮梳齊了。
虞璇璣聞到藿香油的淡淡氣味,是男性官人們用來掠鬢的髮油,她正想說話:「我……」
「徐州的事,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如你所見,朝廷中大大小小的派系都想知道杜君卿的動向,這事已經無法由你、或者由我來掌控,徐州這案子要追究或者不追究,都要看朝廷裡頭怎麼協調。你就在推事院裡待幾天,出了推事院,一切當沒發生過。」李千里說。
「這是什麼話!」虞璇璣回過頭,瞪大眼睛:「這是我的案子!」
「你是關東河北里行,這案子屬淮南河南,一開始就不歸你管。你不過是奉我之命,稍微照看一下淮南河南的狀況,有什麼狀況還是應該先報與淮南河南監察讓他們處理。但是我認為他們有偏袒之嫌,所以這個案子的所有證據,由我加印封存,總之,已經與你無關。」李千里斬釘截鐵地說,臉色十分凝重,虞璇璣從未見他露出這樣沉重卻冷漠的表情:「你直接回去那房間,沒有命令,不要出來。」
虞璇璣盯著他,突然覺得他變得很陌生卻又似曾相識,她無法對著這個李千里喊『夫君』,微一沉吟,鄭重地問:「臺主,既然要權衡朝廷派系,所以徐州的事,你是不管百姓是否冤屈了?」
李千里臉上微微一動,表情突然顯得猙獰,一咬牙說:「我是顧不得了。」
房中一片死寂,虞璇璣也咬著牙,緊盯著李千里,半晌,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冷冷地問:「臺主,你不解釋嗎?甚至不試圖做點努力嗎?」
「我挑的擔子,是整個梁國。」李千里毫不猶豫地說,伸手將虞璇璣稍稍挪開,像搬開一個絆腳石,起身而去,走到門邊時,他說:「為了大局,總是有人要犧牲。」
在他身後,傳來虞璇璣悲憤的聲音:「我嫁的夫君,不是一個會拋棄弱小攀附強者的兩頭蛇!」
李千里回頭,看見虞璇璣臉上滑下兩行淚,而他的表情剛硬如昔,他走近她,伸手將她擁在懷中,緊貼在她耳邊說:「我從前不能拋棄弱小,正是因為我不夠強大,我的手只能捧著這些弱小百姓,卻不能將天下擁入懷中!你是我的妻子,在政治上也應該是我的追隨者,我走過的冤枉路,你就不該再走,狠下心吧!忘記徐州的事,你該做的是好好留在御史臺,完成你在魏博的工作。」
說完,李千里放開她,轉身離去。虞璇璣憤怒地望著他關上門,緊握著拳頭,她咬著牙,一拳捶在門框,怒吼了一聲:「去你孃的御史臺!」
※※※
三天後,虞璇璣終於被放出御史臺,回到關東監察房,牛監察一一與她核對了這些日子以來的魏博事略,事情告一段落後,牛監察說:「田大帥辭了官,聽說要舉家遷到邠寧一帶,那八千家軍也已經打散,看來是真的要從魏博連跟拔起了。」
「能夠全身而退儲存家門,也不是壞事。」虞璇璣輕輕地說。
牛監察覷了她一眼,斟酌著說:「璇璣……我有件事不明想問,希望你不要以為我是管人閒事。」
「牛兄請說。」
「臺主過幾日就要去職,你……怎麼辦?」
虞璇璣一怔,她完全忘記這事:「這麼快?不是說三個月嗎?」
「我想是太子等不及要趕臺主走了,昨日旨意已下,臺主便召開臺會,說他已接了安南都護一職,讓大家要堅守崗位,不要驚慌,一切有二位中丞作主。只是你沒出現,所以我不知你是跟著臺主去安南呢?還是留在西京?」
「我也不知道……讓我想一想吧……」虞璇璣說,低著頭,一時間思緒萬千。勉強打起精神,對牛監察說:「牛兄打算什麼時候去關東巡察?」
「大概也就是半個月內。」
「帶著果兒去嗎?」
「他這些日子一直都在關東,十分勞累,我想他應該會想休息一陣子……」牛監察說,見虞璇璣若有所思,又說:「如果他想去,那自然是最好了。」
虞璇璣偏了偏臉,一點頭,嘴角微彎了一下,又恢復了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出去一下。」
她出了御史臺,與門房說是去兵部,過了尚書省卻不停,一路往東,最後竟來到東宮官廳附近。她站在東宮大門附近觀察,見往來的官吏並沒有遞出勘合,便吸了口氣,雙目直視、將手攏在袖中,就往東宮大門走去。
門房見她是個生面孔,本來想攔,卻見她昂首直入,想著大約是哪個不常見的正字官,也就沒攔著。她避開了門房之後,才又問了一個小吏,直來到弘文館門口。
弘文館雖名為館,其實是由正中的正館與旁邊的副本書庫組成。正館是一座雙層坡頂組成的長方型殿宇,黑色的瓦與深色的漆讓正館顯得有些幽深。虞璇璣來到門房,輕聲問:「請問,蕭玉環蕭校書在嗎?」
門房有些錯愕地看著她,半晌才古怪地一笑:「官人是蕭校書什麼人?」
「同年好友。」
「是在外地任官嗎?」
虞璇璣覺得有些奇怪,心知不能自曝是御史,便含糊地說:「這幾天才回京。」
「難怪不知了。」
「不知什麼?」
門房笑了笑,指著北邊說:「蕭校書不在弘文館了,若要尋她,請去左春坊。」
左春坊就是東宮的門下省,虞璇璣不太明白為什麼,問了幾次都不得要領,只得按著指示過去,去了之後正要去問蕭玉環,卻見她皺著眉走出來,便喊了一聲:「玉環!」
蕭玉環、或者說是崇昌郡主一聽這聲,轉過頭見虞璇璣一如往昔的臉,一時間百感交集,上回相見不過就是半年前的事,那時,她們執手作別,心中毫無芥蒂,她一心只希望虞璇璣能平安回來。
而今,虞璇璣回來了,依然是當初那個虞璇璣,只是不管在政治上還是感情上,都已經不再是離開西京的虞璇璣,正如她也已經不是蕭玉環……崇昌郡主無奈地微笑:「姊姊。」
「我去弘文館,他們說你到這裡……咦?玉環,你怎麼沒穿官服呢?」虞璇璣看著崇昌郡主身上的襦裙,雖不是什麼很少見的錦緞,但是看著也都是新作的官綾。
崇昌郡主低著頭,嘆了口氣,欠身一躬:「姊姊,我不是蕭玉環。」
「什麼?」
「我本來的名字是蕭玉瑤……」崇昌郡主說到後來,聲音漸輕:「我是太子長女,原本的封號是持盈,現在改封崇昌……」
虞璇璣眨了眨眼,微張著口,一口氣提上來卻又鬆了,微微低眼,再抬起頭來時,臉上還是微笑著:「原來如此。」
兩人之間像是一下子罩下了一層紗帳,對望著,卻說不出話了,半晌,崇昌郡主才說:「姊姊找我……什麼事呢?」
虞璇璣張口,舌尖卻抵著牙齒,便抿了嘴,微微一笑:「想你了,來看看。」
崇昌郡主笑了,有很多話想解釋,但是說不出口,只能說:「聽說老師過幾日就要前往安南,姊姊呢?」
「你知道我們的事了?」虞璇璣問,崇昌郡主微笑,卻隱隱有著遺憾,虞璇璣輕聲說:「這事,我本打算慢慢跟你說的……」
「老師向陛下稟告婚事的時候,我也在場……我懂他的心意,這沒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過了這些日子,崇昌郡主已經豁達,失望之後,她也逐漸在懷疑自己對李千里的心意是真心還是盲目的崇拜,她一掠髮鬢:「那麼……姊姊這次回京,是要與老師同赴安南了?」
「我心中還懸著一些事,若是去了安南,只恐對不住託事之人……」
崇昌郡主目光一黯,看了看四周,低聲說:「姊姊,接下來這幾個月,朝中只會更亂,老師名為貶謫,其實也是國老與皇祖母有意保全。西京已經都知道姊姊是老師的夫人,若留在京師,恐怕要被陷害的。」
「我已經知道人心險惡了……」
「我倒是很想讓姊姊留下來,若是你能在我身邊,我就安心多了……可是東宮這邊……」崇昌郡主說了半句,便深深地看了虞璇璣一眼:「姊姊還是避開得好。」
虞璇璣有點哀傷地看了崇昌郡主一眼,她想起了同赴考場時,兩人笑著說了一堆李千里是混帳王八黑心死鱉的話,不過是兩年前的事,那時的蕭玉環不會欲言又止、那時的虞璇璣也不會有口難言,她凝視著崇昌郡主,半晌才說:「欸,我記下了。」
崇昌郡主偏過頭,嘆了口氣:「姊姊,我真討厭現在這個樣子。」
「現在想來,當這個官,還不如作個白衣士子自在。」虞璇璣說。
「我私逃出宮,為的也就是一個布衣的生活……」
「昔為出山雲,今是入籠鶴……」虞璇璣一躬身,轉身離去,背對著崇昌郡主,她輕輕說:「玉環,你也要小心哪。」
崇昌郡主點點頭,目送著虞璇璣離開東宮。
走到承天門街,那條筆直的大道通往整個梁國的核心,虞璇璣面對著承天門的方向。從前只知道這條路要走到底是件困難的事,如今,她隱約看見這條路上的荊棘,也知道這是一條必須要走的路……
「你在這裡做什麼?」熟悉的嗓音傳來,午後的陽光熱得灼眼,大官小吏大多躲在官署內暫避,紫袍官人中,只有一人還能受得了這樣的酷熱,正所謂狗嘴吐不出象牙,紫袍狗官問:「你沒事吧?」
虞璇璣偏過頭,嘴角微微地彎了彎:「這點太陽,曬不死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
「休息就回御史臺去,這裡也沒個涼棚,站久了會出人命的。」
虞璇璣飄忽地一笑,李千里眉頭一皺,卻聽她說:「夫君,我不想回御史臺了。」
李千里走近幾步,深深地看著她:「灰心了?」
虞璇璣對他一笑,笑得燦爛,搖搖頭:「我不是小孩子,不會因為這樣就鬧著不幹,路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人。我只是想休息一陣子,想一想我該怎樣把這條路走下去。」
「你能這麼想,是最好了。」李千里點頭。
「你那天在推事院與我說的話,我想了幾日……」虞璇璣說,定定地望著李千里,突然話題一轉:「黃粱一夢……如果說宦途是一場夢,我們想做的事,就是夢中的夢吧?小的夢中夢醒了,就再做個更大的夢……所以我猜,你是不是在做一個比御史臺更大的夢呢?」
李千里露出一個深思的表情,半晌,轉向承天門的方向,在熾熱的陽光下,承天門後的太極殿閃閃發光,他眯著眼:「我確實在做一個春秋大夢……徐州一事的處境,其實早就出現過許多次,我一直因為捨不得拋棄,而一再錯失與其他人協商、壯大自己的機會。這些事,我不是不懂,是不願意雙手沾血……但是這半年來,我想我若是一日不肯沾血,大梁的未來就一日不能破蛹而出……一切的犧牲,是為了往後的大梁,這樣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你這樣說是對還是錯……我只知道,打著為大梁著想這個旗號的人已經太多了。這次的事使我覺得,讓大梁傲視天下的律令,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以公平為準繩的律令,也許是這個體制阻礙了大梁、也許是在體制中的我們限制了大梁……然而,這個國家的基礎不是官員不是皇室,是百姓,如果這個國家不能安慰哀泣的百姓、不能醫治受傷的黎民……」虞璇璣第一次嚴肅而凌厲地注視李千里,不是夫妻不是師生,而是以官員對官員的身分,向他提出質疑:「如果大梁不能成為這樣的國家,我認為,所謂的犧牲可能只是官員的傲慢,到最後,所有的犧牲都是無謂的。即使如此,你也要讓你的手沾上無辜的血嗎?」
李千里微微地瞪大了眼,望著直視他的虞璇璣,他第一次覺得,她已經不再是他的影子。身為男人,他覺得有些失落,身為老師,他覺得有些安慰,身為長官,他覺得受到威脅,但是身為官員,他欣喜若狂。
因此,他微笑,背轉身去:「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你的路,我也曾經走過。最終,我選擇了面向朝廷,我不會再勉強你與我走同一條路,最好你能夠永遠背對著我的路。如此,我們每往前一步,就會感覺後面有另一種力量、另一種可能。如此,我們就不會走偏了道。我希望,到了最後,我們回首相望,會發現其實是在同一條路上。」
數個月來,虞璇璣第一次能夠縱聲大笑,目送著李千里往承天門去。而背對著她的李千里,假作扶正帕頭,把自己的笑聲阻擋在紫綾袍袖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