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夢

李千里與鍾中丞剛繞過天門街的轉角,就看見自家門口擠了一群閒人,就是右手邊那些官署的門邊也有不少人站在階前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李鍾二人對看一眼,加快腳步。

「李臺主來了!」、「快閃開快閃開。」

李千里橫掃他們一眼,命他們噤聲,與鍾中丞悄悄地站在御史臺門廊外偷看。卻見虞璇璣和果兒背對著他們,正揪著柳子元大聲爭吵。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虞璇璣氣憤地大吼。

「柳監察!你們怎麼可以幹出這種窩裡反的事!」果兒也氣呼呼地質問。

「那些人把他押到哪裡去了!你給我說清楚!」虞璇璣氣得跳腳,柳子元沒有說話,只是撥開她的手,徑自往察院去,又被她扯住袖子:「柳子元!」

「我不過按律令行事,就是告到陛下駕前,我也無愧。」柳子元淡淡地說,微微向虞璇璣一躬,正要離去,偏頭卻看見李千里站在不遠處,心中一凜,雖然早有準備,卻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被他發現。

「那你對得起徐州百姓嗎!」虞璇璣暴怒,擋在他身前,目眥欲裂:「你曾經為徐州百姓請命不是嗎?三年來,你有七成以上的時間都在那裡,你曾經跟他們一起生活,崔帥把你趕出城,你還是留在徐州附近不是嗎?這不是才幾個月前的事嗎?現在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這是背叛御史臺你知道嗎?」

眾人一聲驚呼,就是跑出來看的御史臺諸人也是一陣悚然,唯有李千里與鍾中丞微微皺眉,柳子元心知此言一齣,在御史臺就待不下去了,但是這樣心懷異志的日子,也確實令人厭惡,所以他看向李千里:「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臺主的私奴。」

「你……」虞璇璣氣到無言,卻見柳子元的眼睛望向別處,便順著看去,見李千里排開眾人走過來,只得與眾人一起喊了一聲:「臺主。」

李千里沒有說話,反而是鍾中丞又急又怒地質問:「聽說你將虞裡行帶回來的證人交給了東宮?」

柳子元一躬身,十分鎮定地說:「稟中丞,那人不是證人是犯人,虞裡行帶他回來本來就是誆騙他到京師後再擒拿……」

「你胡說!」虞璇璣怒不可遏,戟指而道:「身為士人,你怎麼可以這樣顛倒黑白?就算要捉拿他問罪,那也輪不著東宮衛率府!分明是你與東宮聯手要掩護杜君卿!」

杜君卿就是杜大帥,眾人聽到他的名字,一陣譁然,柳子元面罩寒霜,轉過來說:「虞裡行,這裡是朝廷,請務必慎言。」

「你!」虞璇璣一時氣急,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出話來應對。

「什麼時候……御史臺演猴戲給人看了?」李千里的聲音涼涼地傳來,他看也不看柳子元一眼,緩緩靠近柳虞二人,柳子元與虞璇璣便連忙後退一步,欠身為禮,卻聽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事情我剛才聽說了,人各有志嘛,嫌烏臺太小想出去也無可厚非,不過為此扯同僚的後腿,就有點過份了,這話傳出去,一世清名也就甭想了。反過來說,虞璇璣,你自作主張搞出這事來,其實很該謝謝柳監察幫你抓了人,我想,同僚一場,柳監察應該會替你在東宮那邊疏通,賞你個追捕有功的名聲,是不是?」

柳子元一怔,一抬眼,卻見李千里斜眼睨他,眸中有警告之意,卻還不至於是敵意,連忙欠身稱是。虞璇璣卻不領情,情急之下扯住李千里的袖子:「臺主!你怎麼跟他一個鼻孔……」

「閉嘴!」李千里倏然變了臉色,虞璇璣心中一驚,卻見他聲色俱厲:「滿口什麼肚大帥腸大帥!魏博的事都還沒交代完,一回朝連席子都沒坐熱就去惹事,你是不是成心想把我氣死!國有國法,御史臺也有規矩,你現在自己帶著包袱滾進推事院去把自己關好了!沒調查清楚前,不準再對先行指手畫腳!」

「臺主!」虞璇璣與果兒同聲喊。

「再叫一千聲也一樣,鍾中丞,把她丟到推事院去。」李千里一甩手,入臺院去了。

鍾中丞應了一聲,帶著氣得連眼淚都沒了的虞璇璣去推事院。令史們見沒戲了,便把眾人趕走,柳子元也默默回到察院去,不久,另一個令史下來偷偷把果兒叫上臺院去,約莫兩刻鐘後,李千里下樓來,經過門邊的直勤牌時,把自己名字下的『視事』牌子拿下來,掛上『公出』。

正遇上韋中丞半醉半醒地走回來,打了聲招呼:「唷!臺主,去哪啊?」

「關你屁事!」

「哎唷,心情好差啊!」韋中丞也不在意,醉醺醺地回到自己公房,開啟窗戶透透氣,卻見一個紫袍人影往內侍省的方向而去:「耶?找內侍?幹麼啊?當真要去自宮做內侍監了嗎?」

※※※

虞璇璣抱膝坐在推事院的木榻上,雖然這裡是推事院,但是並不是關犯人的監牢,只是一般的訊問室,所以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陰森恐怖。

忽聞腳步聲響,是鍾中丞、任端與代理主簿小張監察來訊問她的行蹤。三人問了約莫兩刻鐘,虞璇璣被柳子元的背叛一激,才發現原來御史臺並非人人可信,所以她只揀枝微末節說了,關於徐州戍卒的事,則決口不提。

鍾中丞他們似乎也都無意問,於是便很快就結束了訊問,臨走前,鍾中丞對其他兩人說:「二位請先回去,我這裡有話與虞裡行說。」

另外兩人沒說什麼就走了,鍾中丞重新落坐,低聲說:「虞裡行,徐州一案的物證,我、韋中丞與臺主都看了,就算是我這老御史,也覺得此事幹系太大、證據太薄弱。你這陣子不在京,不知道杜君卿的聲望從主父去世後就一路水漲船高,戶部那個漏斗尚書眼看是坐不穩了,才一反常態一路跟太子對著幹,杜君卿勢在必得,你在這個時候去彈劾他,於事無補反要惹禍上身的。」

虞璇璣緊皺眉頭,她當然知道這事很大,但是三個長官的態度實在很反常:「御史不是風聞言事不加罪的嗎?再說,太子雖然當政,陛下還在,怎麼樣也不會是杜君卿一人說了算!」

「你的意思是,串通杜君卿的政敵把他扯下來?」

虞璇璣抿緊了嘴,不發一語,半晌才說:「別人可以結黨營私,為什麼我不能?」

鍾中丞見她低著頭,目光卻直直地瞪視前方的席子,十指緊扣立在膝上,指節泛白,知道她心中恨極柳子元,卻又擔心她因此行差踏錯,便故意說:「莫要如此,他畢竟顧及同僚一場,若按他的說詞,你不但無罪反是大功一件哩!」

「大功一件……可笑!」虞璇璣冷笑一聲,死盯著自己的手:「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件大功,是兩千戍卒血、數萬百姓淚,我虞璇璣束髮讀詩書,學的是天地正道,沒學過這種損陰德、斷子孫的狗屁事!彈劾杜君卿,死則死耳!有什麼好怕的!」

「唷?好氣魄啊!」韋中丞的聲音笑嘻嘻地從門外傳來,一開門,便見他左手拎個食籃、右手拎個酒罈,脅下挾著一個包袱走進來:「廚院給你做的饅頭,吃吧!還有一罈小酒,臺主說讓你喝一點省得晚上睡不著在推事院罵街。」

一聽到臺主,虞璇璣抬起頭,從鼻孔哼了一聲:「去他的混帳臺主!」

兩位中丞相視一笑,鍾中丞拍了拍她的肩膀:「在這裡安心住幾天吧!」

「等等!什麼住幾天!我又沒有犯事!」

兩位中丞又對看一眼,韋中丞把東西放在案上,順手往她後腦勺一扇:「現在才回來?你什麼時候就該回來了?當然要關你幾天查檢視你是不是瀆職了,笨蛋!給我老實點待著!看在大家也算親戚一場,警告你不要想跑出去,推事院只有正院這裡煞氣重沒有鬼,一齣了正院就會鬼打牆似地走不出去,還會聽到有鬼跟在你後面哭著說『還我頭來~~~』」

「中丞!是誰跟你說我怕鬼的!」虞璇璣氣鼓鼓地瞪著韋中丞。

「當然是你家那個老曠男啊!我們走了啊!」韋中丞一攤手說。

他們兩人正要出去,虞璇璣連忙攔住韋中丞:「等等!中丞!那任鎮將現在在哪裡?」

韋中丞摸了摸臉,低聲說:「聽說是在東宮的牢裡,一時半會倒還沒事,只是不知東宮會怎麼處置他,既然是在東宮私牢裡,如果不是三司會審提他出來,我們也不能干涉。」

「東宮……」虞璇璣眼睛一轉,突然想起一個人來:「中丞,你記得玉環嗎?」

「宗女蕭玉環?」

「正是!我想見見她。」

兩位中丞又相視一眼,韋中丞微微苦笑:「她嘛……現在恐怕不大方便過來御史臺了。那任鎮將的事,你暫且別管了,安心待個幾天吧,包袱裡是該你處置交代的檔案,該寫該謄的,你自己處置吧!」

說完,兩位中丞便離去了,留下虞璇璣獨對一室寂靜,她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啟包袱,研墨援筆,填寫各種檔案,交代自己這些日子都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最重要的還是魏博的狀況。

「可惡……都過了這麼久了……」虞璇璣咬著牙,努力回想著到底都在魏博鎮裡看到些什麼狀況。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兩個小吏拿來一桶燈油、油燈、火石、燈芯跟一床枕被,還有飲水跟夜壺,虞璇璣謝了一聲,他們便離去了,並且從外面加了大鎖。她點起燈來,混濁的油味隱隱浮在空氣中,默默地咀嚼著冷饅頭、飲著冷酒,胸腹間像是悶著一叢爐灰火似的。

她當然明白李千里此時將她關押在此,無非就是要讓她別出去惹事。但是她細思下午的事情,卻不是想去惹事,而是想一頭撞死……

「任官十月,功業未建,先負百姓……」她低聲對自己說。

拿下帕頭,解開發髻,任一頭青絲披肩而下,她雙肘支案,用力擰著自己的頭髮,微醺的醉意中,閃爍跳動的燈光似乎模糊了,微眯著眼,燈光似乎變得紅了一些,鼻中聞到微微的焦臭、戰場的味道。

「是鬼嗎?戰場上死去的鬼嗎?」她低聲問,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也無力搏鬥反抗,她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也許是鬼魂怯怯的腳步聲,她喃喃地說:「你們來找我算帳了嗎?因為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我這一輩子學的,都是應該保護百姓,我應該要保護你們的,你們受了冤屈,我應該要為你們伸冤……是大梁的官害了你們,理當由御史來處置,但是我聽信了別人的話,害了任兄……連我自己也什麼都不能做……」

她乾笑幾聲,抬頭望著黑沉沉的房梁,想起御史臺流傳的鬼故事中,就有一個是某個被冤枉的官員心知百口莫辯,乾脆以死明志,便上吊自殺。

「去死……真的可以明志嗎?」

她望著房梁,想著徐州的沉冤與失散的百姓,再一想以太子為後盾、擁有強大人望的杜大帥,最後又想到李千里緊皺眉頭的臉。前半生有許多事難遂己意,但是就算失望也不過是損己,本以為後半生可以好好地做點事,結果前面還是擋著重重難關,一個比一個資深的前輩,一個比一個權大勢大的官員,這一層一層的纏鬥,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盤膝而坐,有如井蛙窺天一般,微張著口,傻愣愣地看著上方,心緒悲涼,突然一陣懊悔湧入心頭,援筆寫了幾句,擲筆於地,蒙面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腹中突然一陣翻攪,便鬆開腰帶,正想下地尋個空桶去吐。卻聽得外面腳步急響,有人拍門也不知嚷得什麼,鎖鏈一陣聲響,竟是那兩個小吏帶著鍾中丞奔進來。

三人見她手中提著腰帶,都瞪大了眼睛,那兩個小吏連忙把她一左一右架著,往外拖去,虞璇璣連忙大叫:「幹什麼?」

「虞裡行!你不能尋死啊!」

「誰說我要尋死了?」

那兩個小吏也不答話,架著她繞過迴廊,直來到推事院正院。卻見正院燈火通明,兩個小吏撞開其中一扇門,就把她往裡面一扔,裡面本有聲響,卻一下子安靜下來。

「稟臺主,不出鍾中丞所料,虞裡行適才正要上吊!」

虞璇璣原本還有三分醉意,一聽這句,整個就被嚇醒了,一抬頭,竟見上首不只坐著李千里、韋中丞,還有韋尚書、李貞一跟好幾個身穿紫袍的官員,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著她。

「沒這麼誇張吧?」韋中丞首先說。

「似乎是真的……連絕命詩都寫了。」鍾中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手上拿著虞璇璣剛才寫的紙:「昔為出山雲,今做入籠鶴,籠中鶴憔悴,山間雲飄泊……」

「這不是什麼絕命詩啦!」虞璇璣大驚,心知這下誤會大了。

無奈眾人或搖頭嘆氣、或露出不屑之色,韋尚書半真半假地說:「璇璣啊,大好的青春,何苦為這事想不開呢?」

「太老師,學生絕對沒有想不……」

「出來。」李千里打斷她的話,三兩步上前來,隨手一提便將她拎出門外,順手用力摔上門。半提半抱地把她帶到隔壁的房間,一腳踢開門,把她放進去後才拴上門,房中一片黑暗,卻見他一晃火折,點亮房中的油燈,似乎是熟門熟路。

「臺主……」

「是夫君!」

「哦……那個……」虞璇璣站在門邊,見他猛地回身瞪她,一抿嘴,才說:「我絕對沒有不想活的意思。」

「我知道。」李千里說,但是眼睛微眯,顯然心情頗為惡劣。

「那你生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