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監察?」
「呃……下官……下官不勝酒力……請請請大帥……大帥與諸君……見諒……」虞璇璣期期艾艾地說。
杜大帥見問不出結果,臉上依然微笑,卻瞄了兵馬使與副帥,他們兩人便連忙提著酒壺上來:「柳劉二位嘗言,虞監察是酒豪,怎麼喝這點就醉了呢?來來來,再飲一盅!」、「虞監察,讓某等粗人見識見識御史臺的海量啊!」
虞璇璣即使一再擋酒,但是他們兩人在耳邊喋喋不休,被鬧得沒辦法,只得飲了一大盅,直被灌得醉茫茫暈陶陶,閉上眼睛前,依稀聽得有人說:「去關照關照虞監察的從人,看看他們什麼需用……」
從人……果兒跟春娘沒什麼好怕……倒是任兄……虞璇璣張口欲言,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徐州驛設在城南,是一處佈置高雅的館舍,原本是州司馬以上官員的官舍,修築子城後,就把官舍遷到城內,將這些官舍改建為驛舍。
人在館驛的果兒看著虞璇璣被扛回來,一面鎮定地指使春娘去服侍,一面拱手向鎮府來人致謝:「我家官人有勞諸位了,在此先代官人謝過。」
為首的漢子身穿短褐輕甲,看著像個下級軍校,約莫五十多歲:「不用謝不用謝,虞官人雖是女子,卻是海量。就是兵馬使都喝不過她,我等送虞官人回來時,兵馬使都吐得不成樣子了。虞官人真不簡單哪!某吃兵糧這麼些年,還不曾見過婦人豪爽如此。」
讓臺主知道他家娘子被人家稱讚佩服是因為很會喝酒還得了?果兒心中暗想,嘴上胡亂應付了幾句,又聽那人自我介紹了一番後,反問果兒:「這位兄弟,是虞官人家人嗎?」
「小弟是官人家奴。」果兒毫無滯礙地回答,這是御史臺庶僕的慣例說辭,因為若是乖乖地說自己是御史臺來的,多少有些不便。若說是家生奴,有些想賄賂臺官的就會來找庶僕想打通關節,如此,御史臺便能從庶僕與御史雙方面得到不同的情報。
「辛苦辛苦……」那人又奉承了幾句,果兒口中謙遜,心裡卻隨即有了防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又聽那人說:「官人既有小婢伺候,兄弟何不與某等暢飲杯巡?也算是與兄弟接風洗塵。」
果兒微微一笑,抱拳辭謝:「小婢年幼不省事,若是官人醒來有事也不好處置,小弟是走不得的,還望老兄見諒。」
「那是那是……啊,橫豎大帥說了,命某等在此等候,待官人醒來再回稟他老人家,左右無事,某讓小的們去廚下討些吃食,就在簷下閒坐如何?」那人滿臉堆笑,看來十分誠摯,果兒又想推託,卻聽那人說:「官人醉得很了,一時半會醒不來,兄弟你也莫要瞎忙,與某等說說河北見聞,讓某等見識見識?」
話說到此處,再推就說不過去了,無奈何只得坐下,見招拆招。那人命手下討來些酪漿薄酒炙雞一類的東西,盤腿坐在簷下,撕了雞腿給果兒,又斟上酒來:「虞官人看著年紀很輕礙…」
「士人任官,也差不多吧?」果兒不涼不熱地說。
「一個婦人家闖關東,她丈夫願意?」
「我家官人以朝廷大業為重,家主人也是明理人。」
「娶個女御史,你家主人也真不容易哪……」那人搖頭,切開一塊烤羊腿給果兒:「是位處士嗎?」
果兒心中盤算,不知這人是要來查底還是好奇,便模糊地說:「有功名。」
「哎呀,那就更不易了,虞官人做御史,這可是頂頂清要顯貴的官哪!做丈夫的身有功名,還能支援妻子做官,真不容易!這心胸不是一般哪!」
果兒臉上只微微一抖,淡淡說:「那是。」
「只不知主人是誰家兒郎?」
果兒眼瞼一跳,這人三句話不離虞璇璣丈夫,所為何來?他虎起臉來:「我家官人此來徐州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欽封命婦,老兄探聽官人夫主,難道是看不起我家官人嗎?」
「兄弟說哪裡話來?某等也是好奇,男人為官,妻子相夫教子,這女人為官,丈夫該怎生處才好?實在是好奇得很哪!」
「家主人不喜張揚,也無甚可說的。」果兒一語帶過,擺明不想多說,反過來盤那人:「小弟這裡倒有一事不解,還請老兄解惑。」
「請說請說。」
「不是聽說義武陳大帥與淮南杜大帥同入徐州平叛嗎?怎麼只有杜大帥在此?陳大帥呢?」果兒問,在虞璇璣入鎮府的時候,他就去打聽了徐州城的狀況,知道此時城中已經都是淮南軍人。
「一個月前就回去啦,聽說是義武軍留後有點不安分。」留後就是代理節度使,趁著主帥不在家想自己作主也是可以理解的。
「杜大帥這麼放心來徐長駐,淮南不知留誰支應?」
「淮南天下樞紐,自然是監軍留後支應了。」
果兒哦了一聲,心想難怪杜大帥還能安安穩穩地在此處待著,因為有內侍監軍在後面壓陣哪!卻聽那人又問:「兄弟這一路從哪裡來?」
「自魏博走陸路來。」果兒沒說走水路,因為水路會快得多,若是讓對方知道虞璇璣在淮南境內耽擱許久,難保不會生出什麼話來。
那人又探問了一些問題,像是這一路怎麼走、那伺候官人的小婢是誰、入淮南多久了……等等,果兒都小心地應了。最後,那人又問:「劉監察不久前才剛從淮南迴京,不知與虞監察見著沒有?」
果兒本想回說沒有,話到舌尖又轉了一圈:「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
那人與果兒互相盤來盤去,兩人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猜出一些事,也不不是那麼明顯,心思各異,嘴上倒是稱兄道弟,似乎很是和睦。兩人直喝到擊鉦時分,果兒才推說要看看官人,那人也說要先回去稟告一聲,告罪離去。
一進虞璇璣房裡,卻見她側身躺在榻上,看起來是沒什麼力氣,眼睛卻睜著,見果兒進來,勉強地說:「聽說淮南那邊來人跟你閒聊?」
「大約是杜大帥心腹,不知是押衙還是他家人。」果兒說,回頭指使春娘出去把風,又把那人說的話一一報告,最後跪在榻下,幾乎是在虞璇璣耳邊低聲說:「他們應該還不知道任鎮將的事,還好官人進城前多了個心眼,讓他留在城外……只是這淮南鎮府實在有些古怪呀!」
「我也這麼覺得……恭順得誇張了,杜大帥是淮南節度使、兼度支轉運鹽鐵使之外,也配著同中書門下銜呀!記得臺主與我說過,一般的節度使都是身帶憲銜,但是身配相銜者,必是大忠大功之人……」虞璇璣喉中只覺得有痰似地不舒服,咳了幾聲才說:「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人望,實在不需要這樣巴結。」
「剛才那人探聽了柳劉二位監察的事,似乎二位監察跟杜大帥相處得好,是因為他們的關係,淮南這邊才對官人這般禮遇?」果兒問,與虞璇璣對望一眼,兩人同時否定了這個想法。
「果兒,你從前跟翁監察到河北,應該去過其他朝廷管轄的藩鎮吧?是這個樣子嗎?」
「嗯……接風自然是有的,節度使親自設宴也有,但是不像淮南這麼誇張,尤其杜大帥跟臺主好像沒有交情,這般巴結實在奇怪。」
虞璇璣想了半天,想不出道理,只得笑了笑:「話說回來,天下有哪個藩鎮跟臺主有交情?就算有,好像也都是壞交情吧?」
「官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說的是你丈夫呀?」果兒不悅地睨了虞璇璣一眼,哼了一聲:「拜託你這種話在小人面前說說就算了,出去請給臺主面子!」
虞璇璣微微一愣,輕聲問:「這話怎麼說的?」
「做屬下說上司壞話也還罷了,你這做妻子的一天到晚說丈夫的不是,要讓外人聽著,會覺得臺主很沒用,才會被妻子嫌棄。這對臺主的官聲跟人望,都不是好事呀!」果兒認真地說。
虞璇璣失笑,忍不住又說:「他本來就沒什麼人望吧?」
「又來了不是!」果兒指著虞璇璣的鼻子,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小人若是臺主,聽見這話肯定把官人你趕出家門!」
「哎!他到處惹事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連太老師他們都在說呀!為什麼旁人可以,我就不能說!」虞璇璣不服。
果兒卻沉住氣,深深地看了虞璇璣一眼,沉重地問:「官人,你難道不想看見臺主當個堂堂正正的中書令嗎?」
虞璇璣一怔,訝異地看著果兒:「此話怎講?」
「中書令要人望官聲卓著才坐得穩,臺主上回做中書令,一開始是給人頂缸、後來是韋尚書操刀,平定河北這麼大的功勞,就是給臺主一個大鎮做大帥都在情理中!結果一回京就被罷相,還沒人出來說句話!恕小人說句不恭敬的,這顯示陛下根本不重視臺主,朝廷也根本不承認臺主有資格做百官之首!官人,身為臺主的夫人,你不覺得不甘心嗎?」果兒語氣雖然平靜,話語卻如刺一般,扎進虞璇璣心中:「臺主少年得志,四十歲不到就官居三品,這確實是皇恩浩蕩。但是任臺主至今現在已經快十年了,還沒被放出去做一方藩鎮大帥,這很不尋常啊!就是官臺主與李國老,也都曾經兼任京畿周圍的節度使,所謂『出將入相』,那才是穩紮穩打的相公哪!」
「果兒,你說的話,我都不曾想過……」虞璇璣微攏著眉,果兒噤口不語,她低下視線,輕聲說:「讓我想想……」
「小人多嘴了。」
「不……你說得很好,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事……」
「官人且歇息吧,小人先退下了。」
虞璇璣閉上眼睛,離京前,李貞一說的那番賢婦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她太生氣,此時想來……她嘆了口氣,她真的沒有想過李千里的未來,算來成婚已有數月,聚少離多的情況下,只要想到這段得來不易的婚姻,就是眷戀著他的疼惜愛護、依戀著新婚的柔情蜜意,無暇去理會在兩人之外的世界……
「秋霜……做你的妻子,我似乎真的還差得很遠呢……」她低低地說。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窗外傳來春孃的聲音,似乎是在與驛丞家的小娘子學這首白參軍的小詞。
想到下半闕,虞璇璣的心一下子飛到西京,她閉著眼,好像又回到登第前在江月山亭的那幾日。其實才兩年多一點,想來卻覺得已經很久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她在心間柔聲吟唱,不是怨恨,是心願未償的焦慮與期待……
「……月明人倚樓。」春孃的聲音又飄過窗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