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流

徐州城,古稱彭城,是徐州鎮府所在,同時也是馳名天下的望族彭城劉氏的發源地。在前朝開鑿運河時,便在徐州境內引黃河入汴水,作為通濟渠的基礎渠道,進一步挖通疏浚之外,又引來東邊的泗水會於徐州城下,再把諸水引入江南河。

世事難預料,前朝天子耗費傾國之力卻挖成了個國破家亡的結局,到了梁代,運河卻成為國本命脈。這通濟渠後來改名為廣濟渠,在犖山亂後關東藩鎮林立、不再將稅賦上繳的狀況下,江淮便成為朝廷絕不能捨棄的收入來源。

朝廷刻意經營水運,自然也有更多商旅投入其中,徐州是諸水匯聚之地,自然也是客商的重要集散地。所謂「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說得便是這徐州城下客旅往來於江淮的景象。

這徐州雖是水運樞紐,卻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古來就是四戰之地。因此武寧軍雖然不常有戰爭,卻招募了不少散兵遊勇,徐州城東南邊、汴泗二水交會之處,沒有淹水的時候便是武寧軍的校場與球場,一些剛招入軍中的外來兵士家眷也暫棲此地。

沿著廣濟渠,走來一行旅人,只見打頭的馬上是一個魁梧的大漢,身後載著一個少年。馬的後面跟著一輛小車,戴著草笠的車伕趕著騾子,走在最後。

「這裡怎麼這麼多人?」那少年從大漢身後探出頭來,輕聲說。

小車裡有人撩起簾子,卻是一身女裝的虞璇璣,她看了一眼,便爬出車來,坐到車轅上:「任兄,此是何處?」

「從前是武寧軍校抄…」車伕自是任鎮將,他皺著眉頭:「但是駐著這麼多營帳,又不太像軍營,大約是新徐帥不知從何處召來的新軍。」

「我以為鎮軍都是世代為軍的?」虞璇璣抬手遮住陽光。

「只有北方藩鎮才是如此……」任鎮將低低地說,稍微抬起草笠:「甚至河朔諸鎮也有些外來的,江淮討生活比較容易,本地人務農也好、經商也好,都容易混飯吃,也不像河朔諸鎮成日喊打喊殺,本地人大多不願從軍,就只能從外地募人了。」

虞璇璣不答,任鎮將看她一眼,低聲問:「官人,我們改換這副裝扮,雖說比較不惹人注目了,但是您要進武寧鎮必有盤查,想怎麼做呢?」

虞璇璣本來的計畫是扮作官家夫人,就在果兒質疑過所該怎麼處理時,只見她去田間摘了顆蘿蔔又拿出筆墨跟鏡子,又把過所展開,研究了一下過所印的樣子,把鏡子架在過所印旁邊,嘴裡一面解說:「我幼時看人刻印,就是這麼照樣描字的。」

原來她是要刻出個假的過所印來!果兒一眯眼睛,把那蘿蔔搶來,抽出刀切成幾塊丟進嘴裡吃掉:「偽造官署文書要判流刑!」

偽造文書這條路行不同,果兒又拒絕做任何違法的事,也就只能這樣扮成一般人走一程算一程了。

「官人,您與果兒、春娘入鎮是沒問題的,但是在下可無法進去呀!」任鎮將說。

「就說你是我入鎮才僱的車伕不就得了?橫豎你鬍子一剃,就看不出年齡了。」虞璇璣說,側頭看了他一眼:「再把眉毛修一修,真的看不出來是武人。」

「重點還是官人要怎麼查這件案子?」任鎮將的表情絲毫不動。

「恐怕只能以御史的身份介入了……我已經讓果兒向東都行臺要求審查此事,東都那邊應該會盡快把徐州向朝廷彙報的內容整理出來,我們這邊最需要的還是要提取人證物證,向朝廷證明你們無意叛變……但是你說,除了你以外,其他同回徐州的人一抓到便就地格殺,家屬若不是被殺就是被賣為奴婢……你們又殺了崔帥,這就很棘手了……」虞璇璣又重複了一次她聽到的事實,試圖在其中找到一點線索,卻還是緊皺著眉:「從現在這兩位大帥的角度來看,只有讓你坐實了謀叛大罪,他們才能以平叛的名義來掩蓋佔領武寧軍時乾的事,然後把殺家屬等的罪名推到崔帥身上,然後他們就能夠要求各兼領武寧鎮幾個州的刺史,用聯帥的名義擴大他們在江淮的影響力,尤其是淮南杜大帥……」

想到淮南這位曾受女皇信任的財政棟樑,虞璇璣就覺得頭痛。此人在朝中德高望重、待人溫和,年紀也有六十開外,私德上除了生活舒適些之外,也算不得重大瑕疵,管理財政稅務與漕運,雖不及現任的戶部尚書那樣明快有條理,也是個守成有餘的人了。

「若是個貪官汙吏,我還好對付,但是這杜大帥實在……」虞璇璣煩躁地抓著臉。

任鎮將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這事是拖虞璇璣下水、是給她惹麻煩,弄不好會連累她也說不定。但是他不能不抓緊了她這個御史,說是利用也好、說是矇騙也罷,他都不能讓虞璇璣撒手不管,也不能讓她的心意偏向朝廷,最後的結局必須要是還他清白!他都想好了,真的不行,那他就殺了虞璇璣,帶著她的頭到西京,用御史的人頭換取三司會審開庭審理。

虞璇璣渾然不覺任鎮將的心思,只是低著頭在想該如何讓杜大帥給予她協助?並不是每個藩鎮都像魏博那樣靠喝酒可以換取人心、也不是每個節帥都像田敦禮那樣會給她方便……尤其這位杜大帥是那種直屬女皇的財政大臣,起家雖是靠著門蔭,後來從幕府官做起,逐步進入中央,是標準的名門出身,父親卻又是朔方系藩鎮中真正打過仗的大將。虞璇璣又把臉撓得更迅速,這種出身的人,她還沒遇過,既文又武、雖是士族也是將門,很難去預測這種人的想法。

但是不管怎樣,虞璇璣還是嘆了口氣,感謝一下自己那奇妙的命運:「還好我做過淮南里行……要不連杜大帥是哪塊地裡冒出來的都不知道……」

任鎮將卻一眼瞄見在不遠處有一個小邸店,看起來不像是藩鎮自營的邸店,便對虞璇璣說:「官人,我們要不要先在此處住一夜?可以在這附近打探訊息,也好有個準備。」

「也是,就依任兄。」

※※※

徐州城與大部分的藩鎮鎮府一樣,在城內還另外修有子城,將重要的官署與庫房保護起來,在子城之上設有望樓女牆的防禦措施,若遇戰時,還能作為最後一道防線。

一大清早,鎮府官吏們剛進衙視事,就見負責城門防務的牙將跑進鎮府,層層通報後,便見兵馬使與副使帶著一干重要官員,急匆匆地上馬出府。又傳出令來,命孔目司以「清點籍帳」的理由,暫時關閉衙署。

隨即又聽說大帥有命,讓各個官署今天中午會食的地點改到大堂,流內官在堂上,流外官在堂外簷下。又見到大堂內有些兵卒小廝正在佈置,感覺像是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怎麼啦怎麼啦?」幾個書吏攀在孔目司牆邊,透過窗子跟關在裡面的同僚問:「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御史來了。」

「御史?劉監察嗎?他不是才剛走嗎?」

「大概又回來了吧?」

「不會吧?劉監察那麼熟了,知道我們大帥的規矩,大帥也都給他方便呀?不至於要關孔目司不讓查吧?」

面對同僚們的疑問,孔目司的書吏正煩惱著關門善後的事,煩躁地揮揮手:「你問我我問誰?去去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問一下少塊肉嗎?」

「你們養馬養牛的管御史來不來啊!我正忙著呢!快滾快滾!」終於忍不住的孔目司書吏怒吼。

書吏們摸摸鼻子出門來,卻見六十餘歲的大帥紫袍玉帶緩步來到,一路向眾人點著頭,直入孔目司內。

約莫一頓飯功夫後,只見徐州鎮府裡外整肅一新,上百個親兵一色櫜鞬服、紅抹額,排在鎮府庭前。其他官吏或在大堂內、或在大堂簷下,都是垂手以待,貌似恭敬。

只聽得遠處馬蹄達達,一眾文武官員簇擁著一騎奔來,在鎮府前滾鞍下馬,隨即聽見副帥等人左一句「監察」、右一句「憲司」地將那人捧進鎮府來。親兵們目不斜視,所以用眼角餘光偷覷,夏天的袍衫以縑綢為面,一眼就瞄見那人胸前,心中都是一驚:「怎麼是個女人?」

虞璇璣忙著與身旁奉承她的藩鎮諸官應酬,口中不是「不敢不敢」就是「承贊承贊」,臉上還需擠出笑容左右陪笑,但是她心中其實十分驚慌,手心裡更是攥著一把汗。

御史不是人憎豬狗嫌的嗎?但是這些原在淮南鎮府、跟著大帥轉到徐州來的官吏,一聽查驗過所的門官說御史來了,便飛奔而來,鞍前馬後官人長監察短,實在殷勤得反常。心中正思量,前面卻擊起鼓來,她抬頭看去,便見鎮府中大小官吏親兵整整齊齊地站著,大堂中走出一個紫袍身影,緩步下階來。

那人行走有度,從容不迫地在她前面幾步停住,拱手微笑:「虞監察。」

「這便是杜大帥。」士人出身的副帥向虞璇璣介紹。

「下官監察御史裡行虞璇璣,見過大帥。」虞璇璣微一躬身,拱手為禮,與杜大帥寒暄幾句後,便被讓進大堂內。

她偷覷了杜大帥一眼,只見他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老些,不同於官員們中年發福晚年爆肥的常態,杜大帥身材高瘦,精神還算健旺,一張容長臉、兩道壽眉、三綹長髯,說話緩慢而清晰,若換身布衣,說他是鄉間的私塾先生都有人信。

杜大帥將她讓到帥座旁的監軍座,微一側身算是致意後,轉臉對眾人說:「天恩浩蕩,遣弘暉甲子狀頭、憲司虞監察至此,慰問淮南鎮府並徐州軍民。去歲河北大亂,虞監察以女子之身深入魏博,又於魏冀二鎮之間調停,初入河北便建奇功。此次又親送節鉞以安魏博,隨即承陛下之命來徐,安定軍心、體察民情,甚是辛苦,諸君請起,與虞監察見禮。」

話音剛落,只見眾人起身,一致地拱手長揖:「虞監察辛苦,某等謝過。」

虞璇璣見眾人連著杜大帥都向她行禮,心中一驚,連忙起身長揖還禮:「按察地方乃本分事也,不敢言苦。」

這話說完之後,杜大帥與一眾重要幕官便如車輪戰一般,成篇累牘地將高帽子一頂一頂往虞璇璣頭上戴,什麼青年才俊彤管生花才德兼美風姿翩翩也就罷了,最後連國之干城朝廷棟樑都說出來。虞璇璣只覺得臉上紅得發燙,辭也不是、謝也不是,謙遜顯得羅唆、不謙顯得自大,坐立不安,只得打疊起精神,隨機應付。

好不容易等到這些文官終於說完了,虞璇璣也覺得肚子餓得不行,一見飯菜上來,眼睛一亮就想大快朵頤。但是杜大帥卻親持酒壺起身,要為虞璇璣把盞,她也只能趕快起身辭謝:「不敢不敢。」

杜大帥的表情卻非常誠懇,小心翼翼地往她盞中倒酒:「虞監察口銜憲命,可說是陛下天使,老夫世受國恩,理當效勞。」

話說到這裡,虞璇璣也只得受了,側過臉一飲而盡以示尊重。但是這一喝就慘了,見她乾杯,杜大帥讚了聲「好!女中酒豪!」接著就是兵馬使為首的武將們輪番上來與她敬酒,卻是眾口一詞「虞監察,某是粗人,不會說好聽的,這盅喝了,某就算交了虞監察這個朋友!」

虞璇璣最聽不得這種話,只得一盅喝了又一盅,饒是她千杯不醉,一輪喝下來,也是腦中混沌。卻聽杜大帥的聲音像是雲霧中飄來一樣,和藹地問:「虞監察孤身勇闖關東,家裡都安頓好了嗎?」

虞璇璣已有七八分醉意,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又聽杜大帥問:「原來是新婚沒有孩子?只是尊夫怎麼沒與虞監察同來?」

「他……他在西京……」虞璇璣這回倒是說得清楚了。

「尊夫也是士人吧?有虞監察這般才貌俱佳的妻子,真是好福氣,只不知尊夫是處士還是官人呢?」

一聽到「尊夫」二字,虞璇璣強逼自己警醒一點,她勉強撐開朦朧醉眼,只見到影影綽綽的紫色,不自覺地一嘆:「唉……」

「虞監察為何嘆氣?」

虞璇璣想說點什麼好把話扯開,但是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懶洋洋地微笑不語,杜大帥又問:「聽東都中書舍人說,令師李臺主前陣子於東都再婚,不知娶得是哪家閨秀?」

「呃……」

「可是韋十一尚書族女?」杜大帥接著問,虞璇璣搖頭。杜大帥又提了一些名門,她都搖頭,最後杜大帥一笑:「這樣老夫可猜不著了,請直說吧!」

該承認是我嗎?虞璇璣心中想,即使很想大聲說「老孃就是娶了李千里!」但是她摸不清杜大帥的狀況,並不放心將自己的人脈暴露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