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這麼久,還在徐州城外?」
「這封信是果兒送來的,應該不是假信。」
「真他孃的見鬼了!」
郭供奉手上一柄修得渾圓的芭蕉扇猛力敲著案上的信,隔著長案,高主簿一身青色道袍,正忙著移開案上茶盞:「進難,退亦難,你說可怎麼辦才好?」
郭供奉沉默,她與高主簿在虞璇璣至河北後不久,就因為輪班派遣而到東都行臺來,她心中知道,這是在她殿中內供奉任滿前的一個小試驗,若能順利處理東都行臺諸般事物,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那麼就有可外放為上州司馬,等到再回來時就能任六部郎官或殿中正員,或者再轉任中州刺史。
換言之,眼下這個節骨眼是她此生宦途的重要轉捩點。
「怎麼辦是其次,重點是徐州城到底出了什麼事?」郭供奉皺著眉說,順手揮退簾外的人。
「我猜是那兩位幫著平叛的大帥不安分了,想趁機拉起一幫人自己幹。」高主簿淡淡地說,接過郭供奉手中扇子:「記得幾年前就有個徐帥也這麼幹過。」
「後來朝廷發兵剿了他,徐州何等重要,怎麼可能讓咽喉掐在貳臣之手?」郭供奉決絕地說。
「不過比起這個,你聽說陛下要重建永安宮的事了嗎?」
「東都將作監的動作這麼大,怎麼不知道?」
郭供奉與高主簿同時沉默下來,東都將作監向來是一票無事忙,已經上百年沒有修建新宮,加上佈於東都西京之間的十餘座大小行宮每隔幾年就被朝廷下令裁撤棄置。所以東都將作監把全副精神都花在翻修東都的兩座宮殿:南邊的上陽宮與北邊的乾陽宮,但是主父雖然長駐東都,卻只住在上陽宮的幾處小宮殿內,從不啟用中軸線上的正殿群,將作監的眾人也只能鬱悶地作一些修修補補的小動作,因為無事可做,便將這處的斗栱拆下來清理再放回去、將那處的欄杆拆下來換銅皮再放回去,總之就是幹一些瑣碎的小事,說重要倒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不過雖說是幹這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東都將作監卻儲存著開國以來所有的圖紙粉本,由於他們不能任意更改設計,所以只能參照從前的圖紙來做,於是……
「這回他們倒弄了一個好差事了,重建永安宮,還不得把東都將作監的人搬過去做,現在就剩他們還懂永安宮怎麼蓋的吧?」郭供奉微微一笑,笑意隨即一斂:「只是陛下現在宣佈重建永安宮,也就是說要將太極宮讓與太子?」
「恐怕如此。」高主簿謹慎地回答,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語,卻聽外面有腳步聲,是御史臺的庶僕進來:「什麼事?」
「臺主急命。」
高主簿與郭供奉對看一眼,連忙接過那筒用火漆密封的卷軸,拆開來後一看,郭供奉默默把它遞給高主簿。
高主簿一目十行看完,臉色大變:「這……」
「什麼都別說了,下東都行臺令,召回璇璣,命她莫入東都,徑往西京,晚了,務必要在臺主離京前見上一面,否則,輕則杖刑、重則貶謫,不可能全身而退。」郭供奉果斷地說。
「另外,要請你回封私信給臺主,請他做好最壞的打算,要有人能在他出京後維護璇璣,因為我們都不知道徐州到底出了什麼事,若有萬一,我們無法也不能為她作證。」高主簿說。
郭供奉陰沉地點了點頭,簾外的天空一片澄藍,她心中卻如火燒一般,她非常明白,李千里失勢就意味著御史臺原本的秩序將被打亂,她雖然不是檯面上的人物,也不是沒有其他的倚靠,她還有座師、還有前兩任的長官可以活動……但是……
「我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當年接家業時如此、考進士任官時也市如此,是進了烏臺,我才想乾點正事。」郭供奉啞聲說,她輕齧著指甲:「不對……應該說臺主是第一個讓我想幹出點事讓他看得起我的人。」
高主簿沒有說話,他知道這無關於男女之情,這是因為不管做什麼,李千里一直都壓在他們頭上,過了一個坎,又設一道溝,於是就必須不停地往前走,一旦停頓了,就會被李千里毫不猶豫地踢出御史臺。
「鍾中丞說,身在烏臺如攀懸崖,掙扎向上一寸,卻見臺主在上一尺……要按著我說,是因為我們往上一寸,臺主就一腳踹過來把我們壓下兩寸,越是如此,我越想超過他……」郭供奉娓娓地說。
就像這次來東都……高主簿心中暗道。郭供奉原本是輪不著來東都主事的,主管東都行臺起碼要是侍御史內供奉以上的人,但是李千里越過兩位中丞四位侍御史兩位內供奉與六位殿中侍御史,直接點名讓郭供奉來。
「郭供奉騷擾男性臺官,屢犯不改,著即逐往東都知行臺事。」李千里依然板著臉說,稍稍皺了皺鼻子:「不混出個人樣就別回來。」
失去李千里的御史臺,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高主簿自問。
沒有答案,就連郭供奉都沉默了。
一時間,只剩下蟬鳴聲。
※※※
西京的禁苑裡,左右千牛衛護著女皇車駕來到龍首原上。
原上已聚集了數千民夫,正在挖土堆窯、挑柴打水、和泥夯磚,遠處則堆起了高高的土坡,潑水將黃土地抹出坡道來,等待正式破土之日,好運送各種材料。
女皇坐在一乘豎著曲柄傘蓋的馬車上,有些惆悵地望著龍首原上的工地。
這裡早在開國初年就曾經建過行宮,後來廢棄了,而後她也想重建,想建造一個配得上弘暉朝的宮殿……原本早就該蓋好了,國婚後,她就想建一座專屬於主父和她的皇宮,要高高地伏在西京城之上。主父與當時的將作大匠一起畫出了一宮三殿的格局:
一鳳雙翼,雄視天下,弘暉如日,是曰大明……
「令渠,你是真正懂得朕的人。」
那時,女皇微笑著說,她已經厭倦了太極宮中的沉悶與壓力。太極宮建在西京正北方,卻是地勢較低的地方,為了引入三海池水與渠水,太極宮難免潮溼。像是開國以來的重責大任匯於一身,於是皇帝成了最痛苦的人。
而她希望自己能超越過去,成為太陽一般的存在,不再是被動地接受從世界來的各種責難。
想起主父,女皇只覺得心中一陣陣刺痛,建新宮的計畫才剛剛起頭,將作大匠就被群相與諫官攻訐,女皇明知他們要針對的是主父,卻不能不罷黜將作大匠,暫停計畫。太子出生後,她更迫切地要為新兒建一座新宮,一方面,她也感覺到丈夫的不安與煩躁,需要有件事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於是永安宮的重建計畫又開始運轉,卻沒想到群相這次迎合她的意思,緊縮財政來支援新宮建設,卻不肯發薪餉給調往河北計程車兵,於是引起了陘原兵變。大亂之後回到西京,永安宮又被認為是引發亂事的禍首,於是就延宕至今。
「人就是這樣啊,明知重建無益,還是想看看年輕時的夢想會是什麼樣子……」女皇輕輕地對自己說,她手中抱著一卷巨大的圖軸,要親手交與在龍首原上監工的新任將作大匠。
「陛下,將作大匠前來晉見。」
一人一騎飛奔而至,從馬上躍下的中年人,身上的紫袍繫帶還沒繫好,顯見是剛剛才接到訊息,連忙套上常服過來的。將作大匠口稱死罪、伏拜於地,女皇抬手:「莫要如此,你父與先君一同設計永安新宮,無奈時機未到,不得不延遲至今……苦了你父了。」
女皇一語剛畢,將作大匠已是熱淚盈眶,連連叩首:「亡父臨去前,北望龍首原曰『新宮未建,雖死猶恨也』,微臣上承天命,下繼父志,必好生將新宮奉與陛下。」
女皇無聲地嘆息,起身,將圖卷交與將作大匠:「這是先君數十年來斷斷續續繪製的圖樣,他與你父一樣,對於新宮未建,恐怕也是有恨,望你好好地將新宮建成,告慰先君在天之靈。」
將作大匠雙手接過,女皇一手扶著馬車欄杆,眺望著東方,溫熱溼潤的風從長林間吹來,捲起她的玄紗大袖衫。站在龍首原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圍繞著西京城的層層樹林,長風吹動綠浪,霎時間,原上只剩下如海潮一般的聲音。
「傳語國老……」風止,女皇的聲音苦澀而凝滯,內侍看了她一眼,拱手俯身表示正在傾聽,她說:「新宮破土,新君登極……」
兩個時辰後,李貞一從中書舍人接過新擬的旨意,中書舍人試探地問:「國老,年號是不是也該擬了?」
「陛下與新君乃是母子……陰生陽,乾繼坤……」李貞一掐指而算,抽過一張熟紙,端楷寫了四個字:「貞者,正也,乾綱入繼,若非坤道承載,便無以立足,改元就以永貞或貞元為新年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