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別離

慧娘命小婢烹得茶來,拿出果品:「寄蘭我是知道的,你去關東後,她也常與我往來,很是相得,約莫四五日前,有個中年人來,然後寄蘭隨他去了城南一趟後,回來便替你打包了東西。兩日前,那人又帶著一堆人來,把寄蘭連著翟叔夫妻春娘和東西都帶到城南去了。他們去得匆忙,我那日又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何處……璇璣啊……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貸,所以人家把你的家僕和財產都扣押了?」

慧娘關心地問,虞璇璣卻哦了一聲,微笑起來:「姊姊多慮啦,我在東都結婚了,夫君比我早回西京,那人應當是他派來的家人。」

「結婚?你嫁給誰啦?」

「也是個御史。」

「哎呀,我都不曉得呢,你也真是,做什麼急吼吼地在東都辦哪?該當回到西京才是啊!」慧娘唸了一通,虞璇璣也坐了一下,才告辭而去。

虞璇璣入京時已過正午,此時更是眼見著就要黃昏,雖然東西都在城南,但是此時趕去曲江肯定是來不及,只得掉轉馬頭,往親仁坊去。她現在騎的是照夜白,緋華給果兒騎入宮城了,穿過坊門,照著上次來時路,找到門外列戟的李千里宅。

「娘子何事?」門上小廝見她下馬,又是一身素服而非官服,以為她是來問路找人的。

你還不知你家主母生得什麼樣?虞璇璣心中暗笑,嘴上還是問:「請問燕執事在否?」

「適才出門去了,娘子尋執事何事呢?」

那小廝十分誠懇,虞璇璣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便說:「其實我是想求見李相公,他在嗎?」

「相公已入朝視事,今日不一定會回來,娘子要不要改日再來呢?」小廝難得見到有女人上門找主人,十分殷勤地說。

虞璇璣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說:「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別處可去,勞煩小執事讓我進去門房稍坐,等燕執事回來再說。」

那小廝便將她迎入門房,又幫她卸下馬上行囊,端來一盞涼茶請她用,便轉身入內告訴其他家人,不一會兒,見一婦人走來,與虞璇璣見禮:「燕寒雲是奴的丈夫,不知娘子尋他何事?」

「我欲求見李臺主,但是也猜想他此時必不在家,所以想先見燕執事。」

「喔,那請入西廳稍坐,奴這就遣人去尋拙夫。」

虞璇璣在西廳等了許久,燕妻幾度來賠禮致歉,眼見著天色已暗,鉦聲已響,也不見李燕主僕回來,燕妻緊張地進來:「娘子,拙夫一直沒回來,怕要耽誤娘子歸家,是不是煩娘子明日再來呢?」

「沒關係,我就在這裡等。」虞璇璣微微一笑,徑自喝下第三十盞茶,燕妻有些不解地看著她,她又一笑「大娘子請自去張羅,不需招呼我,只等燕執事回來,報我一聲就是。」

燕妻困惑地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看起來又不像騙子的女子,此時卻聽得外面一陣吵嚷,燕妻告了個罪出去一探,連忙跑回來:「娘子,相公回來了。」

他終究還是會回來看看她的……虞璇璣心頭一動,放下茶盞,掠了掠髮鬢,便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燕妻回頭,似乎很是錯愕地趕緊閃開,虞璇璣緩緩起身,向來人一笑:「夫君。」

「愛妻!你終於回來了。」李千里連靴子都沒脫,便奔入廳內,拉住虞璇璣便湊上去磨磨蹭蹭「若不是寒雲猜著是你,連忙入宮來告訴我,我還以為你往曲江去了!」

「我本也是要去曲江的,只怕還沒走到便天黑了,便轉來此處……」虞璇璣笑逐顏開,雖是一身素服,也掩不住小別重逢的喜悅。

李千里也是這幾日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擁著新婚妻子的肩頭往外走:「不過你怎麼在此處?既然回來了,怎不去正堂更衣休息?」

虞璇璣抿嘴一笑不語,燕寒雲卻早就拉住妻子問了,此時搭話說:「夫人根本沒跟人說她是誰,一直坐在此處,夫人哪!若讓我父母知道,我們把新夫人撂在此處,可是要挨板子的啊!」

虞璇璣笑著與燕寒雲夫妻賠禮,他們自是連稱不敢,李千里卻笑了笑,握著她的手:「都這麼大人了,還是個小孩性子?寒雲,把人都叫來,見過夫人。」

不待他吩咐,大家一聽說相公抱著個女人,早就自動地跑來看,此時聽得這女子便是新夫人,也就由燕寒雲領頭,躬身下拜:「某等拜見夫人,願相公、夫人百年好合,子孫拜相,門戶永昌。」

虞璇璣看著眾人向她下拜,一種久違的歸屬感油然而生,李千里捏了捏她的手,她便說:「謝過諸位吉言,這門戶永昌非是主人一家事,也需眾位相助才是,我非初嫁少女,多少知道眾位操持家事辛勞,份屬主僕、情同家人,若有不是處,還請眾位幫我才是。」

燕寒雲等連稱不敢,寒暄一陣,李千里便將她帶入正堂,關起門,虞璇璣從後一把擁住他,正待溫存,他卻說:「愛妻,我是藉口回家取物,所以不能待太久,頂多半個時辰就要再入宮,明日也不知能不能再回來……」

虞璇璣有些失望,還是柔聲說:「喔……可是一個時辰足夠了吧?」

「愛妻,國喪期間,那事是做不得的,我不只是罷了中書令,也已罷相,中書令換了李國老,他再三囑咐我們在這事上要小心,我們在家中如何自無人知,但是你若是懷了孕,陛下喪夫哀痛之下,若聽得這訊息,只怕要辦我們倆大不敬,那就完了。」李千里回身抱住她,低聲說。

「嘖……」虞璇璣嘟著嘴,忍不住撒嬌著捶了他幾下,但是她明白,她是抱怨不得的,這是攸關著他們夫妻官宦生涯的大事,由不得她任性……思及此,還是嘔得又用頭輕輕撞了他幾下,重重一嘆氣「好啦……」

這幾下攻擊一點也不痛,卻從來不曾見過她這樣,李千里忍不住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愛妻,委屈你了……」

去他孃的混帳死老頭中書令!要到什麼時候才輪得到我安安心心地生孩子啊……虞璇璣心裡嘀咕,又生氣地撞了撞李千里:「委屈什麼啊……我是憋得難受……」

「我也是啊。」李千里壓抑著說,為了不再想著生孩子的事以免把持不住,他趕緊轉換話題「你接到臺令了嗎?」

「接到了……」虞璇璣悶悶地說。

「我知道你不情願,不過此去關東,一來是為堵住眾人閒言閒語,二來也是為了穩住關東局面,此外,身為臺主,我希望你能與淮南河南二位監察取得聯絡,我要知道武寧鎮到底傷亡如何。」

「我會盡力……」虞璇璣直起背,抬頭看向丈夫,伸手捧住他的臉,深深地一吻「不管是做你的妻子,還是做你的部屬,我都會盡力,不會讓你丟臉。」

心頭有一道熱氣流過,李千里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暖起來,撫著妻子的背,嗅著她的味道,只恨沒有一片詩心好把此情描述出來,卻又聽虞璇璣說:「從前聽說有個西京名妓寄語情郎『歡寢方濃,雞聲斷愛,恩憐未洽,馬足無情』,卻不曾想這事會落在我頭上……夫君,待我再回西京,就是陛下上皇下詔禁斷,我也不理睬了……」

李千里笑出聲來,柔聲說:「都是我不好,連累你奔波勞苦,待你再回來,我想,我也捨不得你了。」

虞璇璣百般不捨地又蹭了幾下,才一狠心,把他推開:「嘖……不要說那些廢話了,快滾回宮去吧……再磨磨蹭蹭的,我會做出什麼,我都不知道!」

李千里緊握著她的手,分明看見她倔強地咬著唇,眸中淚光隱隱,心頭一疼,等了十餘年才得結聯理、又是新婚又是小別、又在這個令人煩心的時刻出現,有她在,誰想回去充滿假哭跟虛偽禮儀的宮城?可是若此時心軟,就真的走不了了……

「愛妻……」

只喚得一聲,李千里便放開了她,快步出門去了,他不敢再回頭看一眼,急急忙忙地穿過幾重廳堂,帶上幾個家人與換洗衣衫,翻身上馬而去。回頭抱她是那樣簡單也毫不痛苦,但是他心中明白,若是他心軟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那時,他與虞璇璣多年磨出來的自制與理智都會逐漸順從難以控制的情感與慾望,他們也就離當初為官出仕的目的越來越遠……

虞璇璣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她坐倒在地上,緊緊地抓住衣衫,像是要把自己釘在地上那樣用力,起身追他十分容易,她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挽住他的人他的心。但是她心中十分清楚,此時難以忍受的別離之苦,是為了讓兩個人走得更遠更久……

即使難受、即使痛苦,想到未來依然能夠微笑……虞璇璣與李千里不約而同地摸了摸手上的紫玉戒……

作者有話要說:嘖嘖……千魚你們這對夫妻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