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老

一路上,憑著韋尚書那身紫團花綾袍與李千里的濃紫鳳池紋綾袍,師生二人完全沒受到阻攔,而且順利探問到紫蘭殿裡的狀況,當然也免不了看見幾個小內侍一溜煙奔去報信。

韋尚書將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散步著,遠遠地可以看見含涼殿的屋脊與殿外整片的柳樹。而紫蘭殿位在三海池北,距離玄武門不過半里遠,向來不是妃嬪居住之地,而是皇帝自禁苑射獵後稍事休息的地方,因此甚是樸素,距離外朝也很遠,但是玄武門內外動靜,紫蘭殿都能聽得見,女皇選此為主父起居所,可說頗具深意。

三海池上吹來一陣涼風,一艘龍首大舟泊在遠處,韋尚書望著大舟,隨意地問李千里:「秋霜哪,你覺得我姊夫是個怎樣的人?」

「身為屬官,他是個冷血沒心肝,除了外表外一無可取的人。」李千里毫不猶豫地說,吸了口氣,又說「不過現在坐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能在朝堂上堅持己見又不傷人和,御史臺至今也只有這一位了。」

「三姊從前說『貞一如修竹在柳林』,看起來顏色一樣,風姿卻大不相同,我自幼便認識他,但是到現在,還是不確定他是什麼樣的人。」韋尚書撫著鬍鬚,紫蘭殿已然在望「對三姊好得不能再好,但是飲酒狎妓也沒拒絕過,撫養一大家侄兒外甥,但是來投靠的親戚卻不太理睬。我那外甥,小的時候提攜褓抱,結果現在人丟到忠州去,也就不聞不問了,奇怪了,阿憲又有哪處不如人了?還不准我調他回朝,真不知他心裡頭想什麼,大概是老糊塗了……」

韋尚書兀自絮絮叨叨,李千里知道座師大人只是不喜歡旁邊有人卻沒聲音,所以總是雲天霧地囉唆著,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紫蘭殿外請見,不久就有宮人引他們進去。

這是李千里第一次進紫蘭殿,他與韋尚書脫了靴子,放在門邊,一入正堂,卻只見上皇、李貞一、公主與左右僕射、門下侍中等人在一處閒坐,上皇歪在旁邊榻上,公主跪在榻上與他捶腿,其餘近臣,則坐在榻下,看起來都是神色困頓。公主一抬頭,見是韋尚書,眸子一亮,輕聲湊到上皇耳邊說:「阿翁,駙馬來了。」

「喔?到這時才來,翅膀斷了,用爬的嗎?」上皇無關痛癢地斥了一聲,稍一動頭,指著李韋師生二人「千唷,你老師是碗溫吞水,你這年輕人,手好腳好的,怎不早點入京來?到哪下蛋去了!」

「稟上皇,臣與恩師得命後,日夜兼程,不敢擔延。」

上皇哼了一聲,擺了擺手算作不計較,李韋師生便與在場眾人見禮,公主也下得榻來,難得和顏悅色地對李千里說:「相公拜中書已有數月,未及恭賀,還請見諒。」

「公主此言,臣不敢受,倒是臣久疏問候,還望公主海涵。」李千里鄭重地拱手說,畢竟公主一來是他的師母、二來是皇親,雖然中書令禮逾天下臣民,但是人情並不允許他託大。

見禮罷,韋尚書便問:「怎地不見陛下與東宮?」

「正與持盈、大長公主等在內殿。」公主回答。

「平王相王亦在其中?」

「二叔祖未見,只有大長公主一家和東宮父女。」

「持盈已至?」

「已在宮中多日。」

韋尚書與公主一問一答,把目前狀況問個明白後,李貞一從旁插過話來:「秋霜,你們在關東河北的事怎麼樣了?」

「牛刺史順利離開深州城,目下正在劉護軍營內。冀帥攻破深州,據說深州城內已無人跡。魏帥自認無力控制魏鎮,已立都知兵馬使為留後,現在正要前來西京請辭魏帥。淮西鎮未拉攏魏鎮,所以淄青也沒有加入戰局,眼下武寧鎮已與叛軍打起來了,武寧節帥尚未求援,應當還在控制之內,所以淮西也沒有進一步動作。」李千里回答。

「那半璧江山暫且無憂了……」上皇低聲說,與李貞一交換了個眼神,便說「唷,阿千哪,想不到你還挺有手腕的嘛,能把關東那幾只惡鳥哄得這般安分,我倒要好好獎賞你了。」

李千里腦中靈光一閃,稍定了定心,便平手在胸:「稟上皇,此事微臣雖有寸功,卻遠不及家內於魏鎮調停斡旋之功,她擊退淮西說客、又哄得……」

「慢慢慢!家內?你哪來的老婆?」上皇一口截斷他的話頭,其餘人等自然也都聽出了家內二字,李貞一看了李千里一眼,又看向韋尚書,對上小舅子笑嘻嘻的表情,臉上一沉,卻不說話。

「稟上皇,臣於本月十日,在東都與監察御史裡行虞璇璣結為連理,未及置酒宴請同僚,過幾日備得水酒,還請上皇玉趾親降寒舍,再請上皇做個現成媒。」李千里橫豎是豁出去了,不太習慣地擠出一臉笑意,以示新婚之喜。

上皇眉頭一動,掃向李貞一:「怎麼樣?我就說天下最難的,就是幹這種押人入洞房的事,這下好了,老婆都娶了,這幾日只怕也在孵蛋了,你就好心些,貴手高抬,放過人家小夫妻,收起你那死人臉,說句恭喜你琵琶別抱梅開二度,祝你雙宿雙飛燕燕于飛六畜興旺五鬼運財不好嗎?」

「秋霜與陛下早有約在先,就是娶了虞璇璣,也只是妾不是妻。」李貞一完全無意糾正上皇低落的文學水準,淡淡地說「持盈郡主還是得娶。」

韋尚書胸有成竹,呵呵笑著說:「問題在於不是秋霜娶璇璣,是秋霜嫁給她,所以從律令上說,秋霜是虞氏婦了。」

李貞一隻稍稍一楞,犀利的目光盯著韋尚書,毫無商量地說:「就算是秋霜嫁給虞璇璣,男女依然有別,他不是虞氏婦是虞氏贅婿,贅婿在律令上,只是繼承的最末位罷了,其餘並無規定與正常女夫不同。」

「也沒說贅婿與正常女夫相同吧?再說,誰說是秋霜嫁給虞璇璣?現在是秋霜嫁給虞裡行,律令上沒有官人贅婿這個詞,所以他是官人妻。今移天於虞裡行,除了他犯七出,又或者雙方協議和離,否則非父母祖父母以外,不能介入婚姻,否則施以杖刑、仍歸其夫。很可惜,秋霜與璇璣的父母祖父母都已亡故,所以,這樁婚姻他們兩個說了算。」韋尚書有備而來,依然笑嘻嘻地回答,又回頭對上皇說「上皇也見過璇璣吧?是個有擔當的好孩子吧?」

「能被我捉弄後還好整以暇說『那是要下官擺酒恭喜二位嗎』,這孩子是頗有膽識不錯啊……」上皇拈著鬍鬚,笑眯了眼。

李千里卻不領情,不無怨念地說:「微臣倒要多謝上皇那次胡言亂語,使璇璣養成謠言不入耳的習慣哪。」

「李相公幾時偕新夫人來我宅中?」公主冷不防從旁插過話來,笑靨如花「我們太師母徒孫,也好親近一番。」

李千里還來不及回答,公主話音一落,李貞一隨即說:「師徒如父子,她還是你的下屬,你當真不怕輿論攻訐嗎?」

「唉……男婚女嫁天經地義,東宮王待詔早有家室,以譚主簿為婦,尚有東宮主婚,也沒人敢說什麼,更何況秋霜璇璣都無家累,有何處可攻訐?」韋尚書又跳出來護駕。

「韋郎,國老這不是在問李相公嗎?你怎麼不讓人家當事人說話呢?」公主卻抿嘴一笑,啼妝上時興的短眉微攏著,看向李千里「李相公,雖然已有新夫人,何妨等一陣子後,停妻再娶?再說,若真如你所言,新夫人不受謠言所動,必定是個明理人,她也不會阻攔你更上一層吧?」

此語一齣,李韋師生便確定公主與李貞一是一路的,李千里倒也早有心思,一咬牙,臉上微微一動:「臣為性命之故,不敢停妻另娶。」

韋尚書聞言以袖掩口偷笑,其餘人等則都是一怔,正待詳問,卻聽一內侍奔來:「陛下請上皇、公主、國老與諸相公至內殿相見。」

於是公主扶上皇先行,其餘人等隨後,韋尚書經過李千里身邊時,拍了拍他肩膀。眾人魚貫而入,其他人因為一直都在殿內,便無須行禮,李千里似乎瞄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暇細想,便與韋尚書深揖拱手為禮:「臣吏部尚書韋/中書令李,伏望陛下萬福金安。」

「元輔此行宣撫河北,甚是辛勞,駙馬協辦東都諸事,亦有大功……」女皇照例慰問一番,又問過河北情勢後,才命他們坐下,宮人搬來兩個坐墊,李韋師生便坐在榻下,其餘人便在他們身後身旁坐下,李千里抬頭,見主父躺在榻上,一旁坐著女皇,而太子站在主父頭側,女皇又說:「朕有一事欲囑託元輔,不知元輔能受否?」

李千里直起身,以答問之姿回答:「臣駑鈍,請陛下示下。」

「朕年事已高,恐兒孫不肖,欲將兒孫託付元輔佐治天下。元輔,國之棟樑,又當年富力強,必不負所托。皇夫此際需得靜養,元輔若應承此事,皇夫也就心安了,說來是朕與皇夫有些兒女牽掛,倒叫元輔見笑了。」女皇異常和藹客氣,右手握著主父,十分誠懇地說。

李千里心中一凜,女皇從來沒有這樣與他說話,但是話中包著話,放在持盈或太子身上都適用,倒是真不好應……他垂下視線,暗自盤算一下,才抬起頭,依然是答問禮:「臣自釋褐入御史臺,至今已逾二十載,御史為人主耳目手足,忠勤王事乃是本分,新君但有差遣,臣並臺官自當效命,中書令輔佐君主,亦為分內事,只不知有何事勝於忠君效命?臣愚鈍,請陛下示下。」

女皇眸光一動,瞥向李貞一與公主,卻見他們臉色深沉,再看倚在一旁憑几邊的上皇和韋尚書,倒是一派輕鬆,便知道在上皇黨中亦有兩派說法,她回頭看了主父一眼,沉聲說:「玉瑤,來見過元輔。」

李千里身子不動,眼睛微眯,卻聽右方有衣裙摩擦的聲音,一人走到他身前跪下,長揖道:「東宮不肖子,拜見元輔。」

「此是持盈郡主。」女皇淡漠地說。

「郡主萬福。」李千里拱手為禮,基於禮貌,位極人臣的中書令只需對親王公主以上皇親稍事臣禮,以下則依年齡行平禮或半禮,持盈郡主年紀比他小,自是半禮即可。只是郡主的聲音一入耳,卻熟悉又覺異常,等到郡主抬起臉與李千里一相,他瞪大眼睛,只咬住舌頭沒有出聲「……」

「聽聞元輔曾往東都持盈觀欲見,其時,我已入西京,於持盈觀內假充者,為三妹西真郡主玉婉,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元輔見諒。」持盈郡主低聲說,李千里有些錯愕地瞪著持盈郡主,謙辭後才聽她說「我不顧皇祖父苦心栽培,逃出東都往西京遊玩已有數年,一直避於女尚書崔氏私第,崔尚書第與御史臺公田相去不遠,曾見元輔至公田教授詩書,嘗於窗下聽書,心中甚是感佩,故以幼時玩伴已故宗女蕭玉環之名報考鄉試、進士試,方得為元輔門生。這一向欺瞞座師,實有難言之隱,還望元輔海涵。」

這……李千里與韋尚書快速地對看一眼,韋尚書那日過堂便見過蕭玉環,根本沒注意她,只知道有這麼個宗女而已,卻沒想到她就是持盈郡主。而且……韋尚書與李千里又快速地瞄了瞄對方,從蕭玉環……呃,現在要叫蕭玉瑤了,從蕭玉瑤的話裡,透露出她早就注意到了李千里,難怪上次女皇說持盈郡主說了非李千里不嫁……師生兩人暗地抖了一下,這下糟糕,只希望這不是蕭玉瑤的初戀,年輕女孩的初戀最盲目最執著,他們又同時看了看面上漠然的李貞一,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就是李貞一被喜歡了快五十年……

李千里首先回過神來,此時已過午時,遲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李千里拱著手,那環紫玉映著午後的陽光,邊緣的一線光芒,像在提醒著什麼。李千里吸了口氣,決定快刀斬亂麻,強擠出一絲微笑:「郡主有心為國效力,甚是難得,家內若是得知郡主便是玉環,也必定歡喜。」

果不其然,內殿裡的主父一黨把焦點全部放在李千里身上,蕭玉瑤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太子首先沉不住氣:「李大夫,你不是答應陛下不立正妻嗎?什麼時候有家內了?」

「稟太子,下官於本月十日,在東都與監察御史裡行虞璇璣結為夫婦。」李千里流暢地回答,殿內一陣死寂,主父昏聵的眸子一閃,卻沒有說話,李千里淡淡地說「行禮匆忙,未得置酒宴請西京同僚,過一陣子補請喜酒,還請太子賞光駕臨寒舍。」

女皇要說什麼,卻被蕭玉瑤搶先,她顫聲說:「老師……你是說,你娶了璇璣姊姊?」

「正確來說,是我嫁給她。」李千里心一狠,決定不留任何一點曖昧推託的空間「虞家僅有二女,需有男子承香火,橫豎隴西李氏沒有我還有別人,所以我就嫁了。」

若說剛剛眾人只是心底驚呼,此時忍不住都抽了口氣,雖說律令上贅婿與一般夫婿的權利並未有別,但是在梁國社會普遍覺得,只有窮得活不下去或者沒有自立能力的男人才會去做贅婿,就是虞璇璣的姊夫,在外頭也決口不提他是贅婿,此事也只雙方親戚隱約知道而已。

堂堂五姓出身的中書令兼御史大夫去做贅婿,實在不可思議至極!

女皇與主父、太子也都震驚得說不出話,卻聽上皇撫掌大笑:「呵呵,好啊好啊,五姓算什麼鳥?沒有一個你還有千千萬萬個姓李的,到底是婆娘重要啊,是不是啊?」

「上皇所言極是。」李千里稍稍一低頭。

女皇張口欲言,卻聽李貞一淡淡提示:「臣啟陛下,中書令與虞裡行的婚姻,虞裡行應為女戶,而中書令以贅婿入戶。依《梁律疏議》,贅婿是否攜財入戶皆由雙方議定,若婦死則子女繼財,無子女親眷才得以贅婿繼產,除此之外,並未進一步規定贅婿是否在律令上視同正常女夫,納婿婦人亦未明定是否與正常婦人同。且虞裡行為官人,《梁律疏議》、《六部式》並《梁六典》內只言官人妻,而未言官人婿,法不溯往,即令此時明定女官夫婿之份,亦不得溯及中書令與虞裡行。故,此婚可說是中書令入為虞氏贅婿,亦可為虞裡行娶婦隴西李氏,換言之,李虞合婚之事,與陛下國婚略同,乃互為內外之姻。」

女皇聽完李貞一的話,便知道這樁婚事在法理上完全成立,對於那個禁令也可低空飛過,並不算完全違反不立正室的約定,因為大不了就是虞璇璣不受郡夫人封,換李千里將來在官銜上多加一個縣君鄉君郡君罷了。

女皇想到自己被李千里擺了一道,簡直咬碎銀牙,她抓著衣袖,猛捶了床榻一下,她是個嬌小老婦,站起來也不過高李千里半個頭,聲音卻大得嚇人,她戟指怒聲喝問:「元輔,你答應過朕不立正妻,此時卻欲以贅婿為藉口逃避此約嗎?就演算法理上你沒有違反約定,但是事實上你為了娶妻,將朕的特典殊恩視為糞土目為枷鎖,雖無犯行已有犯心,實實可恨!還有駙馬!你身在東都不可能不知此事,你身為座師竟不攔阻,朕對你失望透頂!元輔!你若立時寫下和離書,朕就將此事揭過不提,若不然,朕必問你欺君之罪!宦途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間!」

女皇氣得五官錯位,聲音也不自覺地拉高,八幅寬的黃裙就在李千里身前數寸煩躁地掃來掃去,他只覺得一陣壓迫感從上而來,但是若此時疲軟下去,就前功盡棄後途無光,所以他直起身子,深深伏拜:「臣自家內及笄,便心繫於她,十餘載風風雨雨,此心未改此情愈堅,至河北事發,臣與家內分隔兩地,臣有首輔之責、家國之託,不得不將其遣入魏博虎狼之地,自居東都,本欲壓抑情思,以圖陛下諒解再行成婚。然河北事瞬息萬變,當此生死交關之際,愈增思念愛慕之情,待得相見之時,一刻不及稍待,遂定鴛盟。至河北事平,臣偕家內歸返東都,盡述往事,更不忍分離,便懇求恩師允婚,恩師基於愛護之心並故人之情,勉為其難應允此事。此事過錯全在臣一人身上,家內成婚前並不知臣與陛下有約、恩師更是為臣所累,臣確有欺君之心,請陛下降罪。」

李千里伏拜在地,蕭玉環在一旁聽著他敘述對虞璇璣的心意,說來說去,他寧願領罪也不願和離,蕭玉環只覺得日月無光,她自然早早就打聽過他的事,知道他是個從考試就汲汲營營想往上爬的人,連死了女兒跑了老婆都不能阻擋他做官,但是此時,他為了虞璇璣竟毫不猶豫地領罪,那她還有什麼指望?

韋尚書、上皇與太子、太師等人在旁邊看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李千里不是沒被女皇當面指出錯誤跟疑似有罪的地方過,但是他總是死鴨子嘴硬,千方百計最後就是不認罪,此時這般乾脆,實在是太不像他了。

女皇、李貞一與主父卻面色古怪,李貞一冷著臉,目光朝下,女皇白著臉,直盯著李千里,而主父容色慘淡,悲傷地望著頭上樑柱。當年女皇聽說李貞一娶了韋氏時,嫉妒欲狂,威脅於他,而主父躲在殿後聽到他們的對話。當時,李貞一說的話,與李千里如出一轍,是那番話,讓女皇傷透了心,恨得拿劍要殺死他,而主父趕出來,奪下她手上的劍……

「寶寶!不行!」

「朕要宰了他!朕要宰了他!」

「不行,你要想想昭陽,你不能殺掉昭陽的生父啊……」

「為什麼不能!昭陽有你就夠了!」……

在那場拉拉扯扯的混亂中,李貞一如今日李千里一樣,伏拜在地,不發一語,但是那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背,對這一生全被宰臣父叔等男人控制的女皇來說,有如無聲的抗議與嘲笑,笑她不明白人間疾苦、不明白男人的苦衷、不明白這世界本來就不是女人該來作主!

她忍了許多年,每每咬牙咬得牙齦痠疼,恨得咬出血來,血的腥味漾在口裡,胸膛裡的憤恨與不平卻都爆發出來,她幾乎要掙脫主父,撲上去殺了李貞一,但是那時,殿外傳來人聲,說是韋夫人求見陛下。而她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相貌中等、看來已不年輕的女人走進,向她行大禮,低聲說:「賤妾韋氏,聽聞拙夫干犯陛下天威,都是賤妾無能,未替拙夫設想周全,禮節有虧,請陛下治罪。」

「關你什麼事!」女皇氣得口不擇言。

「君為臣綱,夫為妻綱,人主大怒必是臣下有失,夫君有過則是妻未盡勸勉之責,只不知陛下因何事龍顏大怒?」韋夫人冷靜地問。

女皇被她一梗,清醒過來,見一旁還有主父,總不好說是因他們婚事不悅,只隨便扯了一事,卻見韋夫人誠惶誠恐地連連叩首:「拙夫執拗,妾本以為他入朝會收斂些,卻不想天下竟有這般不知進退的男子……」

李貞一本來不語,此時抬起頭來看向妻子想說什麼,卻被韋夫人一把從後腦打了一掌,又硬把頭壓下,叱喝道:「渾人!早與你說了陛下是天上紫微星轉世,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在陛下跟前需要小心謹慎才是,怎地這般沒眼色?作死嗎?這才混了個六品侍御史就抖起來了?實實可恨可惱,你沒混出個郡夫人與我,死了都不跟你同穴!還不快與陛下主父賠禮!直眉豎眼筆頭戳子似的,今夜晚飯不用吃了!本月也無零花錢,勒緊褲帶度日吧你!混帳東西!」

女皇那時看著李貞一竟然娶了個萬事不如自己、又窮兇惡極的潑婦,只覺得又悲哀又傷感,卻聽韋夫人連連叩拜:「拙夫是隻騾子,看來像馬其實是驢,只外表好看,回家後又埋汰又髒汙,飲酒狎妓樣樣來不說,還偷藏私房錢不讓賤妾知道。說起來也是賤妾眼拙,畢竟是個再嫁之身,又不貌美也不年輕,還有個成年的女兒,實在是無人可挑了,那日他飲醉了,賤妾便……唉……總之,雖是賤妾押著他成婚的,但是完全不是什麼心心相印,不過他背運些又不甚挑剔,橫豎是個老曠男,也就湊和著……賤妾知道陛下為人婦、為人母還得照料天下,實在是古往今來第一辛勞的女子,但我大梁能有陛下,真不知與我等婦人出了多少惡氣,否則這些埋汰臭漢都將女人看扁了,賤妾日日燒香祈求上蒼保佑陛下千秋萬代,最好往後世世代代都是女人當家才好……啊,話又說回來,賤妾此來,是求陛下賞個旨意,不許他出去外頭飲酒作樂,若出去被妾逮到,賤妾便可管教,所謂『奉旨教化』也,求陛下降旨……」

女皇從未遇過這般嘮叨婦人,也不知怎地,聽她插科打諢囉哩叭嗦,竟然氣平了,然後也不知為何,就喊了她一聲『韋姊姊』。這麼多年,她想李貞一、恨李貞一,卻怎樣都無法恨韋夫人……

「姊姊,我祝你夫妻美滿……」那時,她最後這樣對韋夫人說「朕恨他什麼,姊姊一定知道,但是,朕無法為難女人……」

「老師……我只祝你和璇璣姊姊,白頭偕老……」而今,蕭玉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女皇遲鈍地看向孫女,她自幼就與女皇長得很像,側面尤其相似,蕭玉環低低地說「我喜歡璇璣姊姊,也喜歡你,雖然你們加在一起,我不能雙倍喜歡,甚至很是難受,但是我不願意看你們不快樂……璇璣姊姊的朋友寄蘭姊姊常說,女人要有女人的義氣,我想,祝你們幸福,應該是女人的義氣吧……」

女皇無語,她知道孫女雖然有些傻氣,但是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既然蕭玉環已經退出,就不可能再遵從她夫妻二人的意思,那時蕭玉環逃離東都,就是不願意奉命嫁給淮西吳元濟的兒子,以便朝廷逐步併吞淮西……她回頭看向主父,他灰心地轉頭向內,她心頭泛起一陣悲苦,到底是與她結髮四十年的男人哪……她一揮袖:「李卿即日起罷中書令,以國老繼,李卿與駙馬合謀欺瞞於朕,命在家思過,不得出家門半步,以待後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