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何出此言?」
「河北九死一生的,你家那位哪裡放心把你丟過去?」郭供奉笑著說。
虞璇璣一揚眉,皺了皺鼻子說:「這回不就丟去了?」
「學生需要歷練,夫人就不一定捨得了吧?」郭供奉說,見虞璇璣目光一閃,連忙說「我也是隨便說的,妹妹別當真。」
虞璇璣搖搖頭,微微一笑,拉一拉裙襬:「我知道姊姊是為我打算,此事我也想過的。」
「喔?那你怎麼想?」
「我也是隨便想過就算了,還沒有個底呢!」
「我一向是不問別人家務事的,不過你的官運不只遠勝我等紅妝進士,也勝外間男子多矣。御史臺皆是精英,但是能像你這般初入河北便立奇功的也不多見,若說官運是座師提拔,入河北可就不是了。總而言之,你是個當官的材料,我不希望你就這麼回家奶孩子。」郭供奉望著遠處,又回頭注視虞璇璣,風韻媚人的眸子裡閃過傲氣「臺主雖然壓榨御史欺負百官,但是我知道他會好好待你,但是姊姊要提你一句:做他的妻子不是做他的女人,守選時閒著生孩子養孩子可以,該外放該內調時,千萬不要猶豫。你要知道,天下人都盯著我們,女人期待官場上出現女相國,好讓她們能跟父親丈夫兒子爭得出仕的機會;男人等待我們全數摔個粉身碎骨,好讓他們的女兒妻子母親安分守己。璇璣,你有臺主有韋相公做後盾,你比姊姊更有可能穿上一領紫衫,姊姊明白婚姻對你很重要,但是還是希望你能家庭事業兼顧,不要守著丈夫孩子自甘平凡才好。」
虞璇璣不語,她早就知道郭供奉頗有雄心,也明白稍識詩書的女子期待有女人建功立業的心情,只是她並不認為自己堪當相國大任,也不想為了國家犧牲與丈夫孩子相處的時間。面對著郭供奉的期望,她揹著手,低下頭說:「姊姊,我是一定會繼續當官的,只是對我來說,我的家比梁國重要,我的丈夫比相公之位重要……」
郭供奉啞然,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虞璇璣,半晌才回過神,勉強笑著說:「才結婚幾日,臺主就把你的心都拐走了,罷罷罷……到底是見色忘友啊!」
虞璇璣也打趣著岔開了話題,不過兩人都知道,郭供奉對她很失望。她不自在地轉開頭,卻見李千里與韋尚書走出驛站,李千里向她走來,郭供奉便識趣地走開,李千里握住虞璇璣的手:「璇璣,我與老師要趕路入京,這就要走。」
「什麼事?」
「主父病重,通令沿途驛站急召。」李千里簡要地說,半低著眼,面無表情,只是手牢牢地握著她「按驛傳律令,急召只送我們不送旁人,所以……」
說到此處,李千里凝視著她,目光才溫柔了些,虞璇璣會意,雖然心中不免惱恨此事打擾了新婚之喜,但是此事攸關國家也攸關他的前程,就是再不捨也只能微攏著眉、微笑著安撫他:「你安心與太老師去吧,我有姨母郭姊姊田大帥和中丞照應,也不過就是晚兩三日罷了。」
「我想把寒雲留給你。」李千里說,這才臉色稍霽,新婚被打擾自然很討厭,妻子的體諒也很窩心,但是比起這些,他更擔心朝局上的變化,尤其深怕主父以死相脅逼他娶持盈,更怕太子在擔憂做出什麼不可收拾的蠢事,還怕淮西與好不容易安撫住的河北諸鎮又鬧起來。
「我有果兒能使,寒雲精明能幹,跟著你去比待在我身邊有用,你與驛丞說,寒雲一路上的使費算私人的,不報公帳,以免有人說話。」虞璇璣說,感覺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我這就去與你打包行囊。」
李千里點頭,過去這些年,這些事都是燕寒雲處置,他對此沒有什麼感覺,因為那是燕寒雲的本分,但是由她口中說出這些與他切身相關的話,不知怎地,他心頭有種安全感,他覺得自己也應該讓她安心:「莫擔憂,就當作我先為你備好家宅,等你一到,就什麼都齊了。」
虞璇璣點著頭微笑,雖然她並不是想聽這個,不過能有一個萬事俱備的新家也不是壞事:「我們的家……」
「對,我們的家。」李千里說,趁著無人,大膽地摟住她,在她耳鬢蹭了蹭,就放開她去處置別事,虞璇璣楞了片刻,心頭不知怎地,有種空落落的感覺,隨即打起精神為他打包,不過一頓飯時分,送他與韋尚書上馬,十來名兵卒與燕寒雲隨行,李千里拱手與眾人作別,他深深看了虞璇璣一眼,向她一揚手,便一夾馬肚,絕塵而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虞璇璣目送著他的背影,明知道應該豁達,卻忍不住生了些幽怨。她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不過半個多時辰前,車內還是新婚的濃情蜜意,現在他卻離開了,虞璇璣撫著座褥,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像很遠又很近,情意綿長濃厚卻又如遊絲那樣脆弱。
抱膝坐在車內,那一縷幽怨便又生了出來,恨不得馬足追風,好趕上他的腳蹤,恨不得脅生雙翼,好飛渡重重關山……虞璇璣心頭一動,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之前在河北時,與李千里分隔兩地,是想見他不錯,也不過是覺得日子有些漫長而已,卻不像此時這樣急不可耐地想奔到他身邊。
怨的不是他,是自己不能去追、是無法去追,強烈的思念如烈火一般燒得她坐立難安,不是身體上的慾望,是心頭一陣陣難以抑制的渴望,渴望著見到他,就算什麼都不做、就算沒有隻字片語,只要在他身邊就足夠。一面忍著想趕上他的衝動,一面訝異著自己的心思,虞璇璣此時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小別會勝新婚,因為沒有分離,就不知道等待的痛苦,更無法期待相見時,那種痛苦解除的滿心喜悅。
虞璇璣觸著自己的心口,指尖傳來激烈的心跳,並不亞於洞房夜的激情,於是她知道,自己是深深地跌進愛情裡了。
※※※
既是君上急召,韋李師生便知西京有變,兩人又馳過一驛後,為顧及上了年紀的韋尚書,於是師生二人商議後,決定換馬為車,犧牲一點速度,但是日夜不停地往關內而去。約莫兩日後的深夜,護送二位相公的馬隊便馳抵京東萬年縣外的長樂驛,由於連日車馬勞頓,韋尚書已十分疲憊,所以在此暫歇片時,一待天明便賓士入京。
李千里攙扶著座師入驛中,卻見正堂裡有人迎出來,手腳麻利地把韋尚書扶進去,李千里正覺奇怪,卻看見韋尚書與堂內一人見禮,趕上去一看,卻是個有幾面之緣的內侍,大約是五十餘歲。那內侍披著一件外衣,指揮手下小內侍服侍韋尚書,又趕忙與他打躬作揖,很是恭敬:「因下官押送內人往東都,人多難置,故忝居正堂,未知相公至此,還望相公恕罪。」
「我等忽然來到,本不合驚擾貴使,但是老夫體弱實在疲憊,只得勞煩貴使移居,怠慢之處還請見諒。」韋尚書雖然已站到堂內,一派準備好要受人服侍的架式,不過嘴上還是很客氣,又敷衍了幾句,那內侍才離去,韋尚書又對李千里說「秋霜,去探聽宮內情形,明日報我知道。」
李千里應了,趕忙追出去:「中使留步。」
「相公有何吩咐?」那內侍見李千里主動與他搭話,也很驚訝。
「中使自禁中出,已有幾日?」
「昨日方出。」
「可是押送內人往東都送與持盈郡主?」
「持盈郡主已有數年不添宮人。」那內侍聞言,瞪大了眼睛說「下官乃是內侍省奚官丞,這批宮人是去年國有大慶飭令放出的,但是她們已無家無親,出宮也無出路,便發往東都薦福尼寺剃度,為主父祈福禳壽。」
「西京多有寺觀,為何往東都去?」
「薦福寺為已故吳國夫人閨門所在,乃主父自出筆硯錢為母追福所修,主父在東都時,常往寺內暫住。此番主父病重,多次叮囑太子務必好生看照薦福寺,因此太子奏請將無依宮人發往東都,一為吳國夫人追福,二為主父祈壽延年,是故下官才有此行。」內侍將來由稟報,主父既是雄後,自然比照女後慣例,追封其上三代為國公、國夫人,吳國夫人便是主父的母親,早年守寡,帶著主父回到孃家,一方面照顧老病的父母、祖父母,一方面教養獨子。因此,主父自幼生長於東都母家,自然也就對母親的故居充滿感情。
李千里大略聽說過主父的家庭狀況,不過此時他對這個並不感興趣,只是追問:「主父病況如何?」
「下官並非主父身邊人,但聞聽同僚談論,說已是半身風痺不能自理,目也半盲,時見時不見,唯有口尚能言。」這位內侍倒也知無不言,到了他這個年紀還在從九品下掙扎,本以為無多大用處,此番與兩位相公能攀點交情,自是盡力巴結「聽禁中傳言,主父反覆唸叨著相公的字,一日多次問『李相公歸否?』下官雖不知情狀,但是想必是有要事囑託相公了。」
李千里心頭一沉,臉上不露,拱了拱手打發那內侍,便開了門入正堂中,堂中一燈如豆,內室裡韋尚書鼾聲大作,李千里提劍而上,倚在正堂外間案邊,和衣而睡。
那一點燈火明明滅滅,李千里合著眼睛也能感覺光線的變換,他雖與太子不對盤,卻對主父還有些敬意,同是男人,他能理解一個仕途順遂、揹負著老母期望的官員,驟然被押入深宮,從此忍氣吞聲的不甘與憤恨。能熬過數十年的風雨,主父為了婚姻與家庭做出很大的犧牲,雖然同等的付出與犧牲也有無數后妃曾做過,但是身為這個男人世界中唯一被迫扮演女性的男子,主父這一生過得並不容易。
眼下,這盞殘燈將滅,如同女人總要等到媳婦入門、做了婆母才算完成人生,李千里知道主父在等著下一個皇夫,雖然主父明白他並不是個主內的料,但是主父還是想把下一個女皇交在他手中,為什麼呢?李千里擰著眉,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慌張,也沒有猶豫,像是身在局外一般看著整件事的發展。他握著劍柄,突然聽見金玉敲擊的聲音,他睜開眼睛,是左手的紫玉金環磕在劍鞘上。
「是了……」他在心底對自己說,殘燈漸弱漸暗,紫玉在幽暗中透出玉輝來,上一次看見這樣的光,是在新婚後的第二夜,他與虞璇璣迭股而眠,他的手環過她頸下,在她髮間透出紫玉光來。
沒有什麼可猶豫,在這場利益條件的抉擇中,他沒有選擇也不打算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