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夢

「囉唆!」某黑心狗官惱羞成怒,又壓低聲音「總之,趕快娶我!」

「嘖,相公真猴急啊……」

虞璇璣笑吟吟地看著座師難得的紅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聽說猴屁股紅了就是發情了,果然猴急一詞其來有自啊……

※※※

滿帳金紫、一團戾氣……虞璇璣心想,她與董監察都是一身青衫坐在右側的下首,盯緊朝廷與藩鎮的人,而大帥們人人身穿甲冑,就連裴招撫都看得出袍下有護身甲,有李千里沒有穿甲。幾個小卒上來,一人奉了一碗茶,卻講不到三句話,盧龍節帥就翻案而起「談什麼鳥?談來談去都他娘談魏博!李千里!你把老子放哪去?」

「放在幽帥該放的位置……」李千里不慍不惱,啜了口茶又放下「幽州。」

「混帳!中書令算個鳥?休要在此囉唆,幽冀二鎮比照當初給老田的承諾,一鎮二百萬貫拿來!我老朱保證,河北三年太平!」幽帥年近五十,出身盧龍武門,朱家也曾是盧龍世代相傳的節帥,祖上便是四十年前奉天之亂把女皇趕出西京的朱太尉,不過傳到他時已經沒落。這位幽帥從小校往上爬,好不容易才趕跑前一位朝廷任命的節帥,朝廷調昭義節帥來接任,昭義節帥卻畏他兵強,走到半途就跑回去,朝廷無奈,只得授他節鉞。於是氣焰更張,前不久才趁著登基一甲子,與朝廷勒索了三十萬匹絲綢,此番與成德勾結後,更曾攻擊忠於朝廷的義武鎮,好在義武節帥也是個強者,才沒讓他佔得便宜。

「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李千里毫無商量地說。

「去你孃的!那還談什麼!你洗好脖子等老子……」

『噌』地一聲,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卻見李千里手中長劍盈盈如秋水,冷颼颼地貼到幽帥護襠之下,淡淡地說「再提錢,我就騸了你。」

這……虞璇璣大驚,她早知座師是好鬥之人,卻沒想到他這麼亂來,她與董監察張口結舌,卻見幽帥一動也不敢動,兀自撐著不倒架「把劍拿開!混帳!哪有中書令舞刀弄劍的!」

李千里臉上波瀾不興,劍眉不動,一雙鳳目斜掃幽帥,卻說「董監察。」

「下官在。」

「告訴他。」

「中書相公佩劍,為的就是有一日能與大帥以武會友,請大帥暫且不要亂動,待下官說完,相公自會收劍。」董監察一本正經地看向幽帥,背書似地說「朝廷給了貴鎮那三十萬段物,早就是花錢買平安,結果貴鎮叛服無常,讓朝廷怎能相信?再說,一鎮二百萬貫更是說笑,如果要花四百萬貫才能弭平此事,還不如砸鍋賣鐵拼了!再說,幽帥前陣子想吃義武鎮豆腐,明明就被義武陳帥打回來了,現在與中書令要錢,還真好意思啊!」

「董監察,沒禮貌啊……」李千里咳了一聲,完全沒有任何申斥之意地申斥一下,從懷中掏出手巾,將長劍收回後緩緩擦拭「幽帥,簡單來說,這次和談,你跟著來實在太客氣,因為整件事其實不干你的事。」

幽帥氣得五官錯位三尸暴跳,又忌憚李千里的劍,一努嘴叫出自己的幕僚來,只見盧龍的一位判官直起身,拱手對李千里說「中書相公與董監察之言差矣,想我幽鎮雄據東北,天下誰人不知?就是昭義節帥不得幽鎮人心也不敢履任,中書相公不明我鎮軍情,董監察不知朝廷積弱,仍妄自尊大,二君之言何其謬也,還是儘早回稟陛下,送得四百萬貫前來,幽鎮仍是陛下之臣,相公再履河北,幽鎮也必以相禮相待,如若不然,哼哼……大帥一怒,中書相公與諸位朝廷大員就請入幽鎮做客吧!」

好大的牛皮、好大的口氣……虞璇璣看了那人一眼,翻開手邊的名冊,看了看他的履歷,果然是河朔有名的說客,只不知李千里聽了此言怎生應對?她望向李千里,卻見他仍慢悠悠地擦著劍,寒光隱隱映於眸中,話音一落,就聽他懶洋洋地說「滿口之乎者也,聽來氣魄雄壯,想來狗屁不通。憑你一個明法出身三次制舉都落第,不得已才到盧龍混飯吃的節度判官,敢威脅國相,妄議國政,前所未聞。我以本官充宣撫使來此,便是制使,上承天意下安民心,你竟敢出巖恫赫,按《大梁律》,對扞制使而無人臣之禮,絞!來人!把此人拿下!」

外面進來許多兵卒,不由分說便把那判官拿下,幽冀二鎮諸人自然吵嚷著不許,卻又聽『嗆』地一聲,是李千里還劍入鞘「虞監察,寫奏狀交我後,就把此人連著奏狀送東都大理寺!」

「諾。」虞璇璣應了一聲,卻見李千里看了董監察一眼,董監察便拉了虞璇璣的衣角一下,右手在左手背上平滑而過,虞璇璣眯了眯眼睛,側頭一想,連忙說「稟相公,河北民風心直口快,判官雖然言語無禮,但應無犯上之心,再說,若是彈劾判官,幽帥身為長官,恐怕也要連坐,幽鎮防馭北疆、幽帥國之棟樑,實在不該因判官無心之言自毀干城,求相公從輕發落,略施薄懲也就是了。」

「嗯……」李千里摸摸下巴,似乎很不滿意地皺了皺眉頭。

董監察心知大頭頭這是嫌臺階鋪得不夠華麗,連忙補了一張紅地毯「虞監察所言甚是,相公大人大量,還望從輕發落。」

「虞監察所言即是,我心亦同。」

田敦禮也推了一把,眼風一瞟,史誠與魏博在場官將也連忙附和,最後連裴招撫與成德鎮諸人也不得不跟著求情。見這臺階鋪得夠有面子了,李千里才慢吞吞地揮退兵卒「既是諸君求情,我也不好掃大家的臉,但是此人言語輕狂,不可不教訓!來人,把判官叉出帳去!」

事情至此,盧龍那邊也不好再留人,只得眼見己方的文膽被趕出帳外,李千里又讓幽魏兩鎮的人先下去,只留裴招撫、二監察與王亭奏。虞璇璣不知李千里袖內乾坤,卻見他轉向成德那邊,目光凌厲,臉色凝重「王兵馬使,少了那些逞口舌之輩,我也就直說了,你是個明白人,怎麼會把河北事弄到這般地步?成德也是陛下寄予厚望的藩鎮,以田太尉為節帥,田太尉又任命你為都知兵馬使,你卻放任部屬殺害節帥幕官,致使士人卻步,深恐入幕後有性命之憂,你就再有才華,也不能事事經手,武人對案牘之事也不上手,事到如今,你成德幕府連個象樣的奏疏也提不出來,你送往東都的奏疏敘事紊亂、論理悖謬,就是陛下與朝臣有心維護你,一見奏疏就懶得多說了。成德鎮眼下走到此處,已是無路可走,南邊田帥父仇待雪,西邊裴招撫王命在身,盧龍是事不關己,站著說話不腰疼,而此番引起諸般事端的淮西又龜縮著不出頭,你一人死扛不肯鬆手,就是田帥有心泯恩仇,你這般態度,他又怎麼拉得下臉?就是裴招撫有意放你一馬,你不肯合作,我與裴招撫又如何向陛下交代?現在不只是你在這個死局裡,我們也都不得脫身,何如你退一步,大家都好談哪。」

王亭奏見李千里責他,出言抗辯「中書相公,田太尉事,標下有督軍不嚴之責,但是他不得軍心是事實,放不下魏冀世仇也是有目共睹,那日三軍譁變,標下也是不得不為,否則下一個死的便是標下,事已至此,相公責我不肯退讓,卻怎知我若輕讓疆土,兵變立時而生,成德軍中有意為帥者,可不只我一人哪!」

「我曾分巡河北,自然明白你的難處,況且那時你是成德節帥養子,我們有數面之緣,也明白你不是個劍走偏鋒的人,只是我能體諒,朝中那些人不能、魏博也不能。你若不肯稍讓,我也不能替你周旋,就只能僵在此處了不是?」李千里盤膝而坐,身子坐得直挺,如一座小山般端端正正,臉上表情卻是十分推心置腹,墨玉般的眸子深沉地盯住王亭奏。

王亭奏聞言,低頭想了想,默默起身,走到李千里座前,當胸平手深揖到地「相公救我。」

李千里不避不讓,安然受下此禮,伸手示意他坐到案前「我知道深州牛刺史是田太尉放進成德的,成德官將認為他是田家的人,這才起鬨要殺他,但是你我都知道,他不是田太尉班底,他出身神策軍,他是朝廷的人。跟你挑明瞭說,劉珍量帶著五千神策軍東來,大半原因是為了救他,他不平安地出深州,你在朝廷就是鋸嘴葫蘆,所以,他一定得先走。」

「相公,我早就想放了他,但是成德官將恨他據城不出,又哄騙深州人說我們不義,這是讓成德人窩裡反,眾官將都說了,不破深州誓不為人,我若放他,下場只怕比老牛還慘哪!」

「虧你還是一方節帥,誰讓你放他了?」李千里冷笑,短鬚微動,像鬥雞蓬起的羽毛「只要你答應了,我派人送信給他,讓他半夜出城,你派幾個親信意思意思追一下,回來報告說是送信往東都的信使。然後隔日舉兵攻打深州,深州沒了刺史,軍心渙散還愁不破?到那時,隨便找個面貌相似的,說是牛刺史也就是了,橫豎他此番離開,也不會再來河北了,沒人會知道的。」

「相公妙計!」王亭奏眼光一亮,拍胸應了「此事,標下必為相公辦妥。」

「還有,田太尉與三百多名官吏的屍體必須找出來,官吏嘛,除非有名有姓的,否則全燒了,撿成三百多個骨灰罈寫上名字供他們家人認領。田太尉的遺體,卻一定要以軍禮送出成德,給朝廷、給田家一個交代。」

「此事,標下也早已派人暗地做了。」

李千里頷首,手指拂著短鬚,像是一邊思考一邊說「最後一事比較難辦,那就是魏博那邊還得安撫,魏軍垂涎冀州已久,眼下佔了不肯鬆手,但是成德也不願寸土相讓。這件事,你與史誠談好就好,他壓得住魏博,看你這邊如何,與他談妥也就是了,此事與朝廷無關,也最好與朝廷無關,我沒看見沒聽見,若有什麼事,我也兩不相幫。」

「標下是回骨後裔,史誠是雜胡,幼時在同一商團裡跑腿過,有交情,此事相公若信得過我們哥兒倆,必不讓相公在朝廷難做人就是。」

王亭奏連連掛保證,虞璇璣卻驚訝於李千里的心計,他在御史臺內向來不掩飾對官員的厭惡,喜惡涇渭分明,沒有一絲模糊,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但是他今日處處圓滑,若不是那毫不和藹的口氣,她真要以為是韋尚書上身了。側臉看董監察,他也是一臉訝異,而裴招撫更是一臉嚇壞了的表情,顯然不是隻有她一人覺得這景象令人驚奇。

「這事不能再拖,深州的事,我一離開就要辦妥,田太尉的事,我回到東都時要看到訊息,至於你跟史誠,隨便你們怎麼做,我都沒意見。」李千里下了結論,薄唇勾起一抹不太和藹的微笑「不過,要求你們做這些事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什麼時候你與史誠把請罪表遞到東都,我就什麼時候請授節鉞,我是一點都不急,看你手腳快不快了。」

王亭奏本待要說此事,見他應得爽快,也就一迭連聲應承下來,李千里命他先走,這才叫入田敦禮與史誠,又把同樣的話囑咐了一遍,田史二人也無異議地退去了,董監察問「相公,要喚盧龍的人來嗎?」

李千里不答,看向裴招撫,裴招撫捻著花白長鬚「喚他們來幹什麼?就是要幹晾著盧龍,讓他們疑心魏冀二鎮,好叫這三鎮繼續面和心不和。要是他們三鎮結成一社,那時大梁的半壁江山也去了。」

「老元戎說得是。」李千里點頭。

裴招撫卻看向他,評估似地說「秋霜,你今日真讓老夫刮目相看哪!」

「晚生不才,忝居中書之位而無尺寸之功,若不趁此機會,只怕將來沒有再任中書的一天了。」

「不是吧?你這是想繼續當中書令吧?」裴招撫一對三角眼精光四射,直刺李千里「你野心不小啊!」

「老元戎此言差矣,晚生自知眼下官居中書不過權宜而已,有贊皇公、座師、侍中與二位僕射在前,晚生實在無顏竊居此位,自當拱手讓賢。」李千里拱手,點漆一般的鳳目中卻是顧盼生輝「不過下一代的相位,晚生絕不相讓。」

「好!有這等抱負這等手段,下一代又有誰能與你比肩?」裴招撫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又撫膝感嘆「廉頗老矣,若是能年輕個三十歲,老夫必能與你爭個高下。」

「老元戎有不世之功,晚生一介書生,不能相比。」

李千里與裴招撫談得興起,虞璇璣望著他,第一次感覺那是他在官場上的真面目,堅定剛強、不擇手段卻又知進退,很難相信他只大她七歲。從心頭升起一種不服輸的情緒,站在官員的角度,她第一次覺得羨慕和一點點的嫉妒,又羨又嫉的,不是他的官位和人脈,而是他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是他那毫不迷惘的意念、是他千錘百煉熬出來的見識、是他宦海浮沉多年後站在風口浪尖的氣魄,居官逾二十年與兩年都不到的官員,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她很清楚這點,也明白她也許不是輸在資質而在經驗,卻忍不住湧起一陣陣的懊惱,懊惱自己虛擲了十年光陰,若是她能早些立定志向,也許今日站在李千里身邊就不會感覺自己的渺小與無用。

她凝視著他十分陽剛的臉,儘管李千里說要嫁給她,她心中卻不曾將他視為妻子,她從來不是那種與男人爭強鬥勝的女人,也不打算變成個男人,這麼多年的寂寞與冷落,每當夜間捫心自問,她仍然期待有一個值得她寄託滿腔柔情的丈夫,不管到底在程式上是誰嫁給誰,她都想做他的妻子而非丈夫,因為妻子儘可以在丈夫身邊小鳥依人,享受偶爾不用負責任的放縱。但是同樣身為官員,她驚覺自己不能依附於李千里羽翼下,總有一天,她的仕途若不是與他分道揚鑣,就是追隨著他,不管她走向哪一條路,『李千里』都會是壓在宦途上的一座大山。

李千里注意到她的目光,起身送走裴招撫、支走董監察後,特別把她留下來「你剛才在想什麼?」

「我在後悔我不該浪費這十年,如果我十年前就考中進士,也許我今日就不會只是在這裡羨慕你。」虞璇璣誠實地說。

李千里卻笑了,一見無人,便忍不住伸手撫著她的臉「我有什麼好羨慕?孤家寡人的老曠男,朝廷藩鎮人人喊打,除了還有尾瞎了眼的魚願意跟我過一輩子之外,有什麼好羨慕?」

「我羨慕你有足夠的實力去夢想一個夢。」虞璇璣嘟著嘴說,她也伸手握著李千里在她臉上的那隻手「你讓我覺得,我大半輩子都白活了。」

李千里聞言,勾起了他一直在思考的一番話,他從魚袋中拿出兩塊木頭來「我問你,這兩塊木頭有沒有辦法扣在一起。」

「兩塊都平的怎麼可能扣在一起?」

「那這樣呢?」李千里拿起靴筒裡的匕首在兩塊木頭上挖了兩個槽。

「這樣就行了。」虞璇璣將木頭接過來,一直一橫,兩槽相對,往下一扣,成了穩固的十字。

「那你明白了嗎?」李千里墨黑的眸子燦然如星,虞璇璣望著那兩塊木頭,目光一動,卻沒說話,只聽得李千里柔聲說「如果你是從前毫無缺憾的虞岫嵬,你不會有今日的羨慕,羨慕是真的想要什麼才會有的情緒,就是因為你這半輩子走過了很多,你今日才會對朝政懷抱夢想,否則,你也不過就是個舞文弄墨的宦門夫人。而我,若是我沒有這二十多年磕磕碰碰、若不是失去了很多,我也就是個吠來吠去的小狗官,絕無今日問鼎中書的決心與自信。如果你毫無缺憾,卻嫁給我這個在官場打滾的人,只會是第二個王氏。如果我毫無磨損,娶了有過遺憾的你,也必然會負了你。如果我們兩人都沒有任何遺憾,大概結了婚就會造成遺憾,若不是我負你、就是你棄我。就因為我們都缺了什麼,才有今日吧?」

虞璇璣默然無語,只是珠淚盈睫、秋水泫然,咬著下唇不想哭出來,李千里伸手捧住她臉頰,她一聲嗚咽,緊緊抱住了他「君如盤石,我為蒲草,今生今世,永不相負。」

「我心亦然。」李千里在她耳邊說,整整三十九年,他終於有了豪無缺憾的純粹感情「璇璣,你讓我等得人都老了。」

虞璇璣縮在他肩窩,一拳捶向他肚腹,咬牙說「我都老得快不能生了,你這混帳才出現!」

「我其實十六七年前就喜歡你了……」李千里一時忘我,終於說溜了嘴,見虞璇璣看他,連忙說「那時你父親嫌我官卑,怕你有危險,所以不肯允婚。」

「唉……黃鼠狼阿爹也有失算的時候啊……」虞璇璣卻沒有多想,舒舒服服地挪了挪位子,半眯著眼,食指在他心口畫圈圈,讓李千里心癢難搔到了極點「不過就像你說的,如果我那時嫁了你,大概也會有什麼意外吧……到底天意如此,繞阿繞的,還是落在你手上,那就好了……」

軟玉溫香在懷,李千里心頭突突直跳、眼冒無數粉紅小花,不過還是記得抽空轉過頭去,對著帳門外把風的燕寒雲一使眼色,又感動到抹淚的燕寒雲連忙放下帳門,任由裡面郎君與新娘子細語切切。

這種未婚夫妻最蘑菇最招人厭,燕寒雲不由得想起自己還大著肚子的老婆,不知道生了沒啊?這個小孩該叫什麼呢?燕……燕龜年?龜鶴延年嘛!這樣再生兩個就叫燕鶴年、燕延年……燕延年……聽起來就好粘好粘……燕寒雲抖了一下,一定是被裡面那兩個粘答答的未婚夫妻影響了!

卻見得不遠處,田敦禮揹著手走過,他登上望樓,極目遠望,此時已近黃昏,西邊的天空一片金紅,血色的夕陽被刺了一刀似地,染得半邊天空都是紅的,紅光照在地上,像是滿地血跡,映著深州城外一片殘破,更顯出詭異的哀傷。大營裡已升起炊煙,也燃起了燈火,明晃晃地透出人氣來,而柵欄之外,恍如鬼域,一線之隔便是生死,將軍百戰聲名裂,貂錦八千喪胡塵,人命在此處賤如螻蟻,也如螻蟻一般頑固堅韌地生存著,很難想象,數十里外的別處城池裡,還有人能安然與家人吃一頓晚飯,在此處想著一家團聚,遙遠地像一場夢。

梁國裡,還有多少待圓的、已碎的夢?那些書生筆下山河,或巍峨或秀麗或豐饒或荒涼,卻很少有人站在河北平莽荒野中,去理解、去體諒武人的心情。田敦禮站在望樓上,足下江山萬里生,他卻感覺到這世界的遼闊與殘酷,一個人從出生到長成,至少需要十五六年,死亡卻只是一刀砍下的瞬間,快得連眨眼都來不及。深州一役,不管攻打或守衛的,都說自己是因為愛鄉愛土而戰,到頭來,卻將故園化作一片焦土,河北子弟葬身於此,不甘的怨血滲入土中,是不是玷汙了土地呢?恨血千年土中碧,若是如此,千年後,這裡大約會跟藍田一樣滿地生玉,到那時,是不是又有更多的人血染此地,為的是奪取玉礦?

家國如夢、江山如夢,生有其時、死有定數,興邦有時、亡國有兆,梁國已是江河日下,不過是強撐著律令典制的架子無意識地運作,直到遍地烽煙的那一天。田敦禮深深地望著南邊,與故土作別,他要徹底把田家抽出魏博,手中這八千親兵,不久後也要分散往各處為將為帥的族人手裡,一日捨不得抽身就一日不能開創田氏家門的新局,他要田家人出將入相,梁國,還有個二三百年國祚吧……待得蕭家破敗的那日,進則逐鹿天下、退則存保家門。

到那時,應該沒有人記得他了……田敦禮自嘲地一笑,不過人生大多如此,栽種與收割的,往往不是同一人,一個家族靠著血緣可以無限延長,若不能捨棄自己眼前的小利,就不能為家門建立更長遠的利益,梁國諸多名門,也多是靠了先人餘蔭而有今日,田家三百年魏博基業,到了他手上,必須做出取捨了。

「江山不問興亡事,一任斜陽伴君愁……」

田敦禮低吟,夕陽已完全沉入地平線,營中燈火通明,深州城上也點起了火把,鬱沉沉的夜色中,逐一亮起繁星,遠處的萬人冢上,幾叢幽幽鬼火閃著昏慘慘的光,生死有命陰陽難通,田敦禮走下望樓,看見虞璇璣從大帳中出來,腳步十分輕快,田敦禮不禁微笑,至少,在這一地悲劇中,還有一對良緣得諧,人生多錯迕,他沒有握住她的手,卻有另一人能與她同舟共濟,人生際遇當真奇妙得不可思議。她會成為什麼樣的官員呢?在梁國的盛世表象下,她又能成為什麼樣的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