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花很多力氣恨別人,就像老柳樹一樣,如果拔起來會很痛很痛,這樣很不划算,對不對?」虞璇璣拔出溼溽溽的大拇指回答。
「沒錯。」
但是這個比喻並沒有讓虞璇璣滿意,她稍稍一想,又說「那我就不拔就好啦,為什麼要拔呢?像老柳樹,如果不拔不是很漂亮嗎?拔起來就醜醜的了。」
「問得好!」虞賡說,他摸著下巴想了想,一拍手「阿爹問你,你想住在野地裡呢?還是想住房子裡?」
「當然是住房子裡囉!」
「為什麼?」
「因為房子裡不會淋雨吹風還有炭火嘛!」
「那如果你原本要建房子的地上,有一株大柳樹怎麼辦?」
「要拔起來……呃……可是可以留著嗎?房子可以圍著柳樹蓋嘛!就像四郎哥哥的書房那樣啊!」
虞璇璣直直地看著虞賡,虞賡卻一笑「那阿爹問你,有一個人,他原本想蓋一座高樓,什麼都備好了,圖也畫好了,可是有一株柳樹在,所以他把所有的建材都換了,因為要為了柳樹改蓋成小院圈住,你覺得這樣劃不划算?」
「當然不划算啦!」
「所以說,恨一個人,怎麼樣也不肯放棄恨他,就好像那個笨人一樣,原本可以蓋成一座高樓,結果因為一棵樹就變成矮房子了,與其這樣,那不如把樹給拔起來。可是拔樹後要把地花功夫弄平,拔草則是要拿耙子把地弄好,還不如干脆一開始什麼都不讓它生根,這樣你一下就能起高樓了,對不對?」
「對。」
「所以呢?」
「所以花很多力氣恨別人,不如花一點點力氣,花一點點力氣不如不花力氣,這樣最划算。」
「你果然是阿爹的女兒,精打細算從不吃虧!」
想起幼時在江月山亭裡的事,虞璇璣微笑起來,現在想來,都覺得父親的思考模式跟教育方式異於常人,尋常士人很少花這麼多時間比喻到孩子都懂了才罷休。可是就因為自小這樣比喻來比喻去,看到這個就想那個,她也在同齡的孩子中間吃了不少苦頭,鳳翔幕府裡的孩子們都說她腦子有病,到最後也只有同胞姊姊跟李元直還願意護著她……
她摸摸右額髮線裡的一個疤痕,有一次姊姊生病沒到幕府的學塾裡,李元直跟著西平王到西京,她一走進學塾裡,就覺得頭上一疼,伸手去摸,溼淋淋黑呼呼又黏答答的,又是墨又是血,竟是李元德他們把硯臺放在門上,差點沒把她砸個腦袋開花。那次的事,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大發雷霆,揪起那幾個別人家的孩子就全部抓到竹籠裡,放進河裡浸了,若不是西平王回來求情,那幾個孩子恐怕就沒命了。似乎就是那時候吧?李元德就一直很討厭她,還小的時候,見了她就又踢又啐,長大些則是冷嘲熱諷,嫌她臉大嫌她胖說她沒娘沒家教,就是不敢說她笨……
是什麼時候,對李元德的恨,就像幼時見的那株老柳樹一樣,深得一拉就痛得要命?虞璇璣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摸著右手腕上的一塊傷疤,紅得像一灘燭淚,事實上,也確實是蠟燭燙的。她很清楚地記得洞房的那一夜,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羞恥、何等的痛苦。若是李元德哄一鬨她、若是他溫柔一些,她其實也不至於抵死不從,是他一進來就像瘋了一樣撲在她身上,渾然不顧她是養在深閨的女兒、不是見慣歡情的婦人,她的驚慌,挑起他的暴怒,她惶恐之下喊出四郎,於是開啟了長達數年毫無情意的虐待。
想起來就痛……痛得讓她覺得相形之下,其他人根本不算什麼。溫杞嘛……至少還曾經是個好人,對李元德的恨已經讓她覺得痛苦,痛得不想再多增一個怨恨的物件。
「果兒,我出去透透氣。」
虞璇璣回頭說了一聲,果兒應了,他們現在是在貝州州治清河城裡,魏博採的是個圍魏救趙的戰略,所以諸將由田敦禮、史誠率領,沒有分兵去打更北的深州,而是直擊成德首府冀州。而她又不會武功又是個女人,加上身是御史不是大將,自然沒傻到去耍女將威風,因為成德悍將絲毫不遜魏博,別說是她一點武功不懂,就是將門虎女,使慣刀槍的,到前線去也是當肉盾牌,畢竟對方一對金槌別說用力砸來,就是讓槌風掃到都得內傷,所以她跟著文官們一起留在貝州,幫辦軍糧,順便擔任與東都、招撫行營、義武鎮的聯絡工作,等到戰勝後,還要出來幫忙和事,橫豎從貝州過去並不困難。
虞璇璣走出公事房,在廊下伸了伸腰,繞到後面去看看後院養的幾處野草閒花,低下身時,看見腰間懸的那個錦囊拖地,連忙牽起,拍了拍灰塵,心頭那些過往的怨恨就好像淡了一些。
捧起錦囊,裡面放著一丸口脂,用個小盒子裝著,天門街上初見時,她當時接了那盒口脂就轉送李寄蘭,東行後開箱子才發現李寄蘭又把口脂連金盒還給她,裡面塞著一張紙條『郎君心雖冷,朱唇暖更融』,到底是知她心意的姊妹。但是金盒太大塞不進錦囊裡,所以她就挖了一丸放在小盒中,也捨不得用,放著安心而已。
不過此時她鬼鬼祟祟地四下一看,確定無人,這才捧著錦囊輕輕一吻,低聲說「你小時候的事,燕阿母和寒雲都與我說了,我們其實差不多是不是?你好好待我,我也會好好待你的……還有,我要生四個孩子,所以你不能在朝中胡來,不能孩子還沒長大就被貶到什麼鳥地方,把孩子丟給我養,聽見沒!哎呀……不行這樣太兇了……太早顯露本性會嚇跑他……重來重來……」
「喂,果兒兄,你們家虞監察說什麼呢?」一個小吏在轉角低聲問果兒。
「求她老師保佑她平安無事啊。」果兒一本正經地說。
「她老師不是還活著嗎?」另一個小吏問,後面四五個人點頭,原來虞璇璣一齣公事房,大家就跟過來看她在幹什麼,因為她這幾天實在太奇怪了,總是一個人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們臺主英明神武法力無邊。」果兒板著臉說
「比竹林神厲害嗎?」
「笨蛋,竹林神是求子的啦!應該問,比月下老人厲害嗎?」
「月下老人是主婚姻的……」果兒覺得自己的臉快抽筋了。
「有比紫姑神厲害嗎?」
「你腦子有病哪,紫姑是廁神耶!」
「啊啊我知道了!那有比胡天祠裡南太后厲害嗎?」
見這些拜神拜仙拜到不知道在拜什麼的小吏,果兒搖搖頭,乾脆隨便胡說「我們臺主大概跟波斯人拜的夷數一樣厲害啦!」
「啊!好可怕,波斯人的夷數神聽說教人吃肉喝血耶!果然說你們是黑心御史臺無誤啊……」
於是,御史臺吃人肉喝人血不吐骨頭、做御史就會被強迫吃肉以示入行還要對被吃的人說『記住我的臉,下輩子投胎找我報仇』的傳說,就是因為果兒一念之差傳開。至於神人史官謝金愚的不肖子孫不經考證把此事寫入《烏臺秘紀》後,害後來的御史臺險些招不到人,便是後話了。
由此可證,謠言是人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所以人他媽總是會生出謠言來,無誤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