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戟林

目送著一干官員魂魄被抽乾似恍神離去,李千里有些擔心地看了看身邊那位露出奸險微笑的座師一眼「老師,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唷?你上次問這話是十年前的事呢!」

「請不要用這種輕鬆愉快的口氣打發學生!」

「少年人,你需要鬆一下啊!」

「這句是城南那些過氣娼婦拉客的話,您好歹是當代相公,顧著身份好不好?」李千里很生氣地說。

韋尚書放下茶盞,認真地問「所以說,你真的去鬆一下過?」

「沒這回事!」

「哎呀,這很正常嘛!我又不會告訴小徒孫說你去山亭時都會去松……」

「我沒有去松過!您不要跟璇璣說那些胡言亂語!」

「嘖!一點玩笑都開不得,果然是沒松過。」韋尚書起身撣撣衣袍,擺擺手「我走啦,不用送。」

「老師!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老了,沒聽到也不記得你的問題。」韋尚書挪了挪胖胖肚子上的玉帶,邁著短短的腿,一步三搖地離開東都中書政事堂。

李千里扶額重重地嘆了口氣,他越來越搞不懂座師大人腹中那些花花腸子,一來就大動作汰換官員,問都不問他這個正牌中書令一聲……李千里心中一凜,看了看四周,都沒有人,他很確定自己剛才沒有出聲,但是不知為何,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像他出口罵了老師一樣。

「相公。」庶僕走進來,李千里抬起頭,庶僕躬身說「石侍御求見。」

李千里起身,使個眼色讓庶僕抱起案上的卷宗,緩步出堂,石侍御果然站在堂下,其實他剛剛本來也在堂外,只是在等韋尚書離開而已,見李千里出來,他一拱手,李千里說「到我那裡談。」

兩人魚貫走入中書令廳,約莫談了兩盞茶時分,李千里怒氣衝衝地帶著石侍御殺出中書省,命庶僕去叫御史臺官到含嘉倉城。等到韋中丞帶著大家趕到時,只聽得平日人聲擾攘的含嘉倉異常安靜,趕進去一看,只見得偌大的含嘉倉城中,上千個打著赤膊做粗活的官奴,安靜地站在倉城夯土牆邊,押倉使等武官則留在倉城上,沒有下來。

「中書相公呢?」韋中丞問。

「稟官人,相公與倉令去巡倉了,似乎是往東北方向去。」

韋中丞命臺官兩人一列,分別注意左右兩邊,就帶著他們去尋李千里,含嘉倉城面積與半個皇城相等,裡面有三四百個倉窯,全是在平地上挖個六七丈深的坑,經過處理後,把糧食倒進去,上面封土,然後地面再用厚草蓆鋪成個斗笠狀,放眼望去,城中放著許多大斗笠似的。此時眾人穿梭在這些倉窯間,只聽得前面有人聲,便循聲而去,果然見得含嘉倉令、倉丞、典事等一干官吏跟在李千里與石侍御後面,正從一座倉窯裡出來。

李千里臉色冷淡,見得臺官們來,便說「兩人一組,進去倉窯裡,數一數有哪些已經空了的,沒空的,也敲一敲土,看下面是不是真有糧食。近四百個倉,一個不許放過!」

李千里吩咐完,向韋中丞點個頭,一行人轉進含嘉倉署內,眼風瞄見一個典事召來一個人不知吩咐什麼,那人隨即跑了,他冷笑一聲「是去叫出納使吧?我正要尋他!」

含嘉倉令等人面色如土,額上密密沁出汗來,李千里大搖大擺地端坐上首「含嘉倉的儲量還有多少?」

「稟相公,五百八十三萬石。」含嘉倉令硬著頭皮說。

「喔?這麼說,至少八成以上都是實倉了?」

「相公說得是。」

「那我剛才看的都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去年收的江南米,今年就放出去了?這麼多的老米老粟不放,為什麼放新米?出米也就罷了,空倉不是應該掀去草頂,清除倉底後重新曝曬嗎?為什麼出米後還要蓋草頂?是誰讓你這麼做的!」李千里一句一問,他繃著臉,只有嘴角微動。

含嘉倉三位署令低下頭,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較長的,低聲說「相公,此事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出納使來了,請相公問他吧……」

「我是要問的,他也脫不了干係,只是你們幾個看管含嘉倉,出了這麼大的包,你們一個也逃不了!」李千里冷冷地說,向韋中丞一努嘴,他起身,徑自一甩袖出了官署。

「各位請坐、請坐,說也奇怪,中書相公明明是隴西名門,性子卻跟蕃駱駝一樣,惹惱了他,管後臺是誰都一起撞倒,講話也是這樣大聲大嗓,我是見慣了,倒是害幾位受怕,罪過罪過。」身為李千里的超級好幫手,韋中丞擺出推心置腹的表情說「說實在的,幾位老兄都是濁官,管著倉廩,也不過就在糴糶平準時撈點好處……」

含嘉倉官驚得一乍,連忙說「中丞,我們……」

「不用解釋不用解釋,你不說我也知道,清水池塘不養魚,我呢……一方面知道大家的難處,東都居大不易嘛,另一方面,御史臺事情太多,我也沒時間過問,大家一張大席掩過去也就是了。」韋中丞滿臉誠摯的笑意,含嘉倉官稍稍放下心來,卻見他笑著說「不過,諸位這次鬧的也太過火了,中書相公坐鎮東都,結果有人在他眼皮子下暗渡陳倉,諸位說,這不是往李相公臉上呼巴掌嗎?他怎麼能放過你們呢?」

「中丞、中丞中丞……你跟著李相公這麼久,肯定有辦法在他面前說情,好不好給我們疏通疏通,幫我們淌過這一坎,大恩沒齒難忘啊!」

「唉……李相公是個駱駝性子,哪裡勸得住啊?」韋中丞見他們上鉤,連連擺手說不能,又像思考似地說「不過呢……我也不是不能幫你們……」

「中丞!我們就知道你是烏臺阿家翁,你一定有辦法幫我們。」

「我呢,只能幫著敲邊鼓,還得你們先開第一炮,把你們知道牽涉此事的人都轟出來,轉移李相公的注意力,那時候我再幫你們一把,興許都沒事了呢!」韋中丞輕快地說,見倉官們還有猶豫,再推了一把「你們想啊,那主使此事的人既是來陰的,表示他知道此事上不得檯盤、見不得人,你們替他掩蓋,更是讓他縮在幕後不現身,到時御史臺結不了案,還不得拿你們頂缸?可是你們要站在御史臺這邊,有事,李相公去跟他鬥,沒事,也扯不到你們這裡來,何樂而不為呢?」

韋中丞就這樣天花亂墜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把實情騙了出來,待得李千里收得數目回來,又命眾御史查抄含嘉倉的檔案,依然等不到出納使,直等到派人去請,才說出納使臨時得了急病,回家休養,李千里冷笑一聲「報病?開什麼玩笑?剛才在中書省還見他臉色紅潤,病什麼!派出左金吾衛,把他給我揪到御史臺去!」

說罷,李千里又對那群倉官說「你們也到御史臺去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