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娘子嗎?」
「廢話,哭得這麼大聲,還能是誰?」
「我家郎君什麼表情?」燕寒雲擔憂地問,郎君終於有個意中人,希望他別介意虞璇璣的醜樣子,要是他抽腿不喜歡她了,哪裡去找一個讓他看得上的女人?隴西李氏的血脈可不是要斷了?
韋中丞卻笑著,口中咋舌「嘖嘖,臺主那表情倒是經典得很哪……」
李千里的表情的確難得一見,嘴角上揚,他本想笑,但是見她巴著榻沿哭得這麼傷心,不覺心中一軟,濃眉微皺,目光卻很柔和。他走到榻邊,輕輕撫了撫她的發,她轉過頭,正對上他有點無奈的微笑,稍一愣,竟一遮眼「我不要看到這個表情啊……」
「我的表情怎麼了?」李千里錯愕地問。
「這是那種交代遺言說什麼此生了無遺憾的表情啊……」虞璇璣本想這麼說,但是話到舌尖又咽下,慌亂地說「我看不習慣啦!我拿開手的時候,拜託老師你就用平常那種黑心變態的壞人表情就好了,拜託。」
「你喜歡黑心變態的壞人?」
聲音有點困惑,但是好像還是太溫柔了?不行!要編些話刺激他!雖是這麼想,但是話到嘴邊,還是說了真話「你只適合當壞人哪!」
李千里聽得此言,果然臉馬上拉長,鳳目微眯,虞璇璣透過張開的指縫,看見他那又聚滿殺氣的表情,才安心地放下手「多謝老師。」
李千里看她勉強算是破涕為笑,突然想起前妻王氏來,王氏不喜歡他板著臉,總說要他多笑,看起來才不那麼可怕。他揉了揉眉心,也不知該歡喜還是該難過,不過轉念一想……虞璇璣倒是第一個說習慣看他這種惡人表情的,果然是愛徒啊……思及此,李千里的黑心表情又垮了下來,怎麼端得起架子用平素審問犯官的惡霸口氣說話呢?於是,就變成了……
「怎麼了?為什麼哭成這個樣子?」聲音真是軟到骨頭裡了。
「老師,麻煩你用壞心惡劣的口吻說話就好。」虞璇璣抖了一下,太不習慣黑心座師的溫柔了,消受不起「你這樣說話,我覺得有點肉麻啊……」
李千里無奈,只得咳了一聲,板起臉來「哭什麼哭?好歹你也是個進士出身,哭成這個樣子能看嗎?」
「對不起,學生想到河北諸事,不禁悲從中來,尤其學生尚有大好青春等待揮霍,若是在河北就掛了,豈不冤枉?」虞璇璣果然收淚,也是一本正經像在臺內回事似地回答「學生本想登制科後當個校書郎悠閒兩年後,去外州做個清閒縣丞,接著回京入臺省當主簿,再出為外州司馬,跟著回來三省任郎官,中間守選時得空生幾個孩子,最後掙個緋袍銀魚無災無難光榮退役,回鄉授業,此生足矣。」
李千里聽完,卻默默無語,他想起之前與韋尚書下棋時,曾談到虞璇璣,那時他堅持虞璇璣心思靈活會是個好御史,並不只是私心而已。御史大多耿介,若沒人從中斡旋,必定天天出事,因此如韋中丞這類善於交際的御史,是必要卻不能多的人物。
可是,韋中丞雖然跟他嘻笑怒罵慣了,卻肩負著家門,又是韋尚書的獨子,不可能一輩子在御史臺做他的部屬,再過些年,也要放出去做刺史,將來回鍋就能官拜六部侍郎或中書舍人,之後也能位列臺閣。現任的鐘中丞年紀稍大,個性剛硬,不可能出來圓事,下一代的御史中,也沒人有這種外圓內方的特質。
他本以為郭供奉將來可以接替韋中丞,但是觀察了兩三年下來,郭供奉雖然看起來很好相處,內裡卻是個標準的御史,嫉惡如仇、狂妄不羈,做御史可以,卻不能成為李千里的助手,而且郭供奉頗有雄心,絕不可能安居於御史臺,她雖是商家出身,對財政特別敏感,卻對家業不感興趣,眼下全交在她兒子手中,再過幾年,最好還是放出去做鹽鐵度支使一類的職務,將來才可能回鍋到戶部任郎官,戶部需要這種外表豪爽內心精細、又是御史臺出身的官員。既然郭供奉不適合做中丞,他看來看去,能在他任期內扶植成中丞、甚至是下一代臺主的,也就是虞璇璣了。
不過,不管是中丞或臺主,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任官二三十年才當上中丞是常態,要想在他的任期內成為中丞,除了要座師、太老師不計譭譽努力扛轎之外,自己也要有強烈的企圖心才行。李千里自己從中舉開始,就汲汲營營為官,卻也是費了十多年才當上中丞,做臺主完全是拜前臺主突然不想幹的緣故,否則他到現在應該也還是御史中丞。
李千里望著虞璇璣,墨玉般深沉的眸中,帶著一絲憂心。他不得不承認,虞璇璣在為官的企圖上,與他自己當年謀官的快狠準,完全不能相比,她與一般的官員一樣,都只想循著吏部清官的模式晉升。如果今天他只是她的老師,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她調教成心狠手辣的黑心御史,但是他對她的感情,卻又讓他心懷顧慮。作為座師,他只要弟子官高爵顯,作為男人,他要的只有她。
「老師?」虞璇璣見他半晌不語,便問「你在想什麼?」
「想你。」李千里的表情紋絲不動,全然不像講情話,因為他也不是在講情話,他眯了眯眼睛,很困擾地說「我在想該把你這傻魚怎麼料理才好?」
「呃……可以不要料理,放我一條生路嗎?」
「不行。」李千里奸詐地冷笑一聲,坐在榻邊,他摸著下巴的短鬚「璇璣啊,你剛才說想生孩子,是真的嗎?」
「是,我至少要生兩個出來。」虞璇璣點頭,她沒感覺跟個男人討論生幾個孩子,大部分是在標示跟對方的未來,因為她生孩子的目的也不是婚姻,就算沒有李千里,她也會找個人來生孩子「因為姊姊已出嫁,她只有一個女兒,姊夫也沒有妾室,因此,我必須生一個兒子給姊姊,至於另一個則是我自己的,為的是繼承虞氏血脈,至於兒子女兒倒是都沒差。」
「那你為什麼不考慮直接嫁人?」
「我不可能再把自己的人生綁在另一個人身上。」虞璇璣斬釘截鐵地說,也好,乾脆趁此機會攤牌了說「嫁人生子是一回事,但是我不會放棄做官這條謀生之道的。」
「所以,為官對你而言,只是謀生而已?」李千里的話音帶著一點寒意,那雙黑瞋瞋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她,看不出情緒,卻像兩道冰水,激得虞璇璣心中一凜,此時,她才見識到李千里做御史的那一面。
「是……」
「我知道了……」李千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他把身子往後一挪,靠著榻沿,雙手交叉放在腹上,這幾日他總把虞璇璣的事放一放,想等河北情勢明朗後再安排她的去向,但是他已經看出河北的端倪,加上今日一談,也與他原本的想法有很大差異,該是安頓她的時候了。
虞璇璣見他沉思,猜他在想有關她的事,也琢磨了一下,才問「老師,學生來東都已有數日,身為代監察卻未履河北,實在不合臺內規制,但是又不知該往何處,還請老師示下。」
李千里深深地點頭,虞璇璣已經學會,這種程度的點頭表示同意或嘉許,只聽他審慎地說「關於你剛才的話……以官為業,我不能說錯,但是也不能贊同。撇開我們之間的事,你是我的學生,我有責任把你帶出個人樣來,不過到現在,要把你帶成什麼樣,我沒有把握,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想一想該讓你做什麼樣的官。這次到河北來,你既然是代監察,就不能都縮在東都,讓你去戰地,我也不放心,目前,魏博是河北還算能控制的地方,田敦禮也不可能馬上與成德交戰,成德也沒辦法啃下魏博這塊硬骨頭,這跟下棋一樣,險地則安。所以,你就跟田敦禮去魏博一趟,算是魏博監軍,監軍一職,本來就是御史的責任,河北庶僕是臺內的老人,有事只管問他。田敦禮也不會為難你,你要做的就是把魏博鎮的情形摸透,將領派系如何?有哪些新秀?全都記錄下來就是了。」
「那忠武三鎮那邊……」
「劉珍量那邊就不用去了,內侍省這次是想跟我們賣好,看準你是菜鳥,不懂軍事,才想拉你過去。一來避開御史臺的調查,二來將來出事可以推到你那邊說你監軍不力,三來又想跟御史臺一起制住東宮,想得挺好,可是我怎麼可能放過他們?這事我自有安排。」李千里的臉轉向門口,冷冷地嗤了一聲,稍緩過氣,又回頭看虞璇璣,想了一下才說「你去魏博後,可以繼續探聽溫杞的下落,如果可以,最好能見到他,探一探他的狀況,不過,我懷疑他跟這次的河北騷動有關,你若與他見面,要留個心眼才好。」
聽到溫杞的名字,虞璇璣有些驚訝,見李千里臉色,又想起兩人之間已明白有了不只師生的感情,便低低地說「學生謹記。」
「剛才說的話是身為御史臺主的話。」李千里起身,稍稍平了平下襬,像是要往外走,卻仍咳了一聲,冰冷的官吏表情又轉成黑心御史大夫的招牌壞人臉,只是臉非常非常地紅「身為還沒被你認可的可能丈夫人選,我認為我比溫杞好一百萬倍,你完全不用考慮嫁給他會不會比嫁我還好,絕對不會的!所以他如果來找你,為了節省我去確認是不是他搞鬼的功夫,你就直接叫果兒把他打死,丟到城外餵狗,我再編派他個私探軍情的罪名,諒淮西也不敢放個屁,就這樣。」
說完,終於鼓起勇氣把話講完卻很孬種地跑走的黑心狗官,並沒有看見身後虞璇璣臉上的錯愕表情,更沒看見她在楞了幾秒後的淡淡微笑。她非常清楚,狗牽到東都還是狗,她並不期望他說出什麼美麗的話,但是在此時,她覺得似乎看見了曾經期盼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