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丞一片體貼下屬之情,下官不勝感佩……」虞璇璣卻裝作不見,一臉誠懇地說「老師既已同意臺官休假,中丞入臺坐鎮才能確保臺內事務無差,有道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中丞就算為國犧牲一回吧?」
韋中丞的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李千里讚賞地看了愛徒一眼,這麼快就學會順水推舟、胳臂向內拐、除了老師其他人都可以出賣的高招,真不愧是我的愛徒啊……於是他徹底發揮為人師表言教身教的正道「璇璣說得有理,就這樣。」
「嗚……」韋中丞有苦難言,只能不滿地看著這對黑心師生,可恨啊可恨!這對奸鬼師生太可恨了!改日要好好惡整一下虞璇璣這目無上司的混帳下屬,再寫封信回去讓老爸把這對徒子徒孫都調教一番!思及此,韋中丞才算心氣稍平,哼哼,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你欺負我、我老爸欺負你,正所謂冤冤相報不能了!
於是,隔日就只有韋中丞與李千里相伴去視事,虞璇璣與一眾臺官難得地睡到日上三竿才緩緩起身,悠悠閒閒地坐在堂中閒話家常。
「咦?中書舍人原來是先太子妃的哥哥?難怪,聽說他打死不接受臺主接任中書令。」、「原來尚書省鬧罷工不是第一次啊?唉,都怪兩位僕射一個太精一個太直,都被太師父子吃得死死的,聽說中書省一天到晚提些不切實際的白痴計畫,鬧得尚書省裡外不是人,不幹不行、做了又被百姓罵成豬頭,真可憐。」、「南照國到底算我們這一頭還是算土缽那一頭的?」……內外朝野的八卦滿天飛,精彩到直想拿紙抄下來。
正當御史臺眾人七嘴八舌地東家長西家短時,突然韋家的僕人趕進來,對虞璇璣一躬「虞裡行,外面有兩位官人找。」
說著,遞來兩張大紅名刺,虞璇璣開啟一看,臉上笑容頓失,對那僕人說「請安排個僻靜的地方請他們稍坐,我這就過去……」
僕人走了,石侍御見虞璇璣臉色不善,便問「璇璣,你朋友嗎?」
「唉……也不知算什麼,算個認識的吧……一個是東宮詹事李元直……另一個嘛……」虞璇璣看了一眼拜帖,李千里不在,不能問計,只得問年長同僚「石兄知道內謁者監、左神策軍中護軍劉珍量嗎?」
「知道。」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條漢子。」石侍御毫不猶豫地說,見虞璇璣看他,便順了順蜷曲的鬍子說「這麼說好了,他若不是少了下面那點東西,憑他一個能頂十個大將軍。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少了那點東西,他也沒有今日……怎麼問起他來?」
「因為他來了……」虞璇璣將拜帖一亮。
「是嗎?」石侍御卻對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意,一雙淡褐色的眼眸透出喜悅「劉珍量一到,河北有救了。」
聽了石侍御的話,虞璇璣心中算是有了點底,大約猜出劉珍量來到東都的意思,只不知李元直來做什麼?還是留個心眼為上。懷著一點猜疑,虞璇璣隨僕人來到偏廳,還沒進去,她先拉住僕人,隔著窗格望了一眼。李元直坐在右首,正在喝茶,一身深緋暗織瑞獸祥禽紋皮袍……
「哼……禽獸。」虞璇璣低低地嗤了一聲,又去找劉珍量,既然李元直自居下首,那顯然劉珍量應在正中了,她側頭看去「咦?怎不見人呢?」
「小娘子在找誰呢?」一個低啞的女聲傳來。
虞璇璣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來,此時,天邊一片雲擋住陽光,只見一片陰影,原來那發聲之人異常高大,要死啦?不會是韋氏宅中身如金剛力能扛鼎、心如西施一罵即碎的強者奶媽一類人物吧?
「你是?」虞璇璣問,心中暗自讚歎韋家不愧是京兆大族,連個奶媽都養得這般虎背熊腰!
雲飄過去,天光乍現……只見那奶媽一笑「在下劉珍量。」
驚!!!虞璇璣瞪大眼睛,連忙拱手為禮「下官虞璇璣,見過中護軍。」
「原來是虞官人,官人身穿女裝,在下還以為是中丞家眷,失敬失敬。」
把你誤認成奶媽,我才失敬失敬……虞璇璣心中暗道,嘴上也是客套了一番,兩人又揖讓之後才進到廳內,李元直見他們進來,一臉若無其事地拱手,與虞璇璣見禮「虞裡行。」
「李詹事。」虞璇璣也拱手,兩人的目光一對,虞璇璣眼角微微一動,李元直眉峰一挑,又都若無其事地轉開臉。
等到虞璇璣在左首坐定,這才仔細打量了劉珍量,心中不禁替李寄蘭暗歎了一口氣,要不是他是個內侍,這個身材品貌,搭上寄蘭的風姿萬千,真是天下第一絕配來著……她接過僕役送來的茶抿了一口,劉珍量腰粗膀圓,巍然而坐,杏黃連珠紋蜀錦半臂下,穿著緗黃平綾麵皮袍,腰束革帶,左佩長刀、右佩短劍。他的身高足足比李千里還高個兩寸,坐在堂上像尊鐵塔似的,果然如石侍御所言,是個大將之才,膚色是深麥色,一張國字臉上,兩道又寬又黑的游龍眉,一雙眼睛前寬後細,炯炯有神,內侍無須,因此看來年輕些,約是四十許人。
內侍的眼光何等犀利,劉珍量早看出虞璇璣在打量他,也不點破,又喝了口茶,迅速看了虞璇璣一眼……又是一個初入官場的菜鳥,還算有幾分初生之犢的傻氣,放在朝中有點可惜,若是丟到民間還能有用處……劉珍量放下茶盞,微笑著說「虞裡行,我們雖是初見,但是在西京時已久聞虞裡行大名,說是才高八斗、名動公卿,在下與李詹事前來拜會之意,虞裡行只怕已經猜出來了吧?」
「二位至東都之意,下官雖猜得一二,卻不解中護軍為何來此?還請賜教。」虞璇璣倒也誠實,她看得出來劉珍量外表雖然粗曠,但是眸中精光內斂,絕不是個可以輕易瞞哄的人物。雖然內侍都是從小混起,內謁者監也才正六品下,不過內侍的地位向來不從官品而從內侍省的排序,內謁者監品階雖低,卻是內侍省中排第五級的人物,在內外數千內侍中,絕對排得上前二十人,能在中年就爬到這等地位,也是相當不易。而且旁邊還有李元直這個知根知底的人,與其裝腔作勢、讓他們倆心中暗笑,還不如誠實點虛心請教為好。
劉珍量卻似乎不訝異,與李元直交換了一個眼神,依然含笑說「既是如此,在下就直言了,李光炎李大帥正待整裝東進,竟患風痺,眼下不宜輕動。因此,太子以詹事既是將門又為國戚,薦代李光炎為忠武節度使。在下則統左神策軍、收橫海軍、統河東義成二鎮,與李詹事合兵一處,以救深州之圍。」
虞璇璣聞言,暗吸口氣把身子繃直了,李光炎打仗又猛又狠,對女皇從無二心,與裴招撫合作無間,這兩人又都是女皇親手使出來的,沒有派系問題,本以為裴李二人搭檔,河北可安。卻沒想到現在變成了屬太子的李元直、宦官系統的劉珍量、忠於朝廷但是藩鎮出身的田敦禮、忠於女皇的強硬派裴招撫四面佈防,上皇派系的中書令李千里坐鎮東都負責後勤,這個人事佈局也太有創意、太有膽量了吧?虞璇璣的心臟砰砰直跳,臉色也有些蒼白,如果這五個人兜不在一起怎麼辦?照著官場慣例,在這五人中,李千里應當是頭,若有事要出來打圓場,不過座師大人天生反骨、骨中帶刺,要他和事豈不是緣木求魚?
「……不過這倒不是在下今日前來的目的。」劉珍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明白這個人事案的狀況,虞璇璣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側了側頭,有些不解似的,劉珍量拱手說「朝廷慣例,官人治軍、中官或御史監軍,反之亦然,這才是在下今日前來的目的。」
虞璇璣臉上不動聲色,想起當初柳子元他們告訴過她的一些臺中慣例,心中頓時明白,卻仍作不知「李詹事既與中護軍合兵,不正是一治一監嗎?與下官有何干系?」
李元直聞言,也抬頭看著虞璇璣,她雖面對著他,卻側視著劉珍量,小小的嘴輕抿,在左邊勾起一個小小的笑,於是他知道,她已經明白劉珍量的來意,只是想再試試深淺罷了。他又低頭喝茶,手中那個秘瓷茶碗入手柔潤,是很上等的瓷器,韋尚書父子都是極有品味的人即使東都宅不常來也不馬虎,只是這父子二人,一個深沉得忠奸難辨、一個只求無愧於己,說話行為卻相像,到底算是肖與不肖還真不好說。
劉珍量卻縱聲一笑,目光如炬,直視虞璇璣「內侍御史,人主膀臂也,除了我們,誰能代主監軍?」
「所以……」虞璇璣似是思考一般沉默片刻,李元直卻注意到她唇邊笑意變深了些「中護軍是來找下官搭夥了?」
「正是來尋虞裡行演一齣參軍戲了!」劉珍量大笑說,他探身向虞璇璣,鄭重地說「神策軍是在下慣使的,禁軍也不全數上戰場,監軍並不困難,在下也有自信,神策軍軍紀嚴明上下一心,絕無貪贓枉法之事,虞裡行只管在軍中監察,也是代在下治軍了。」
虞璇璣還沒遇過膽敢在御史臺前自稱不怕監察的人,劉珍量眸中也無矯飾,也許是真的……虞璇璣知道,御史監軍雖是慣例,此番行監軍之權也應該是她無疑。不過她雖生在藩鎮,卻從未站在監軍的職分上看軍隊,從前鳳翔幕府也有中官監軍,只是那時的監軍一團和氣,見誰都是笑咪咪的,她若去了軍前,要怎麼監軍呢?
「中護軍是竇中尉義子,深受陛下倚賴,本也不需監軍,是中護軍向陛下請求由御史監軍以示禁軍發兵討逆正大光明,虞裡行且寬心,不需猶豫。」李元直淡淡地說,虞璇璣這才正眼看他,他左手持著瓷碟,右手將茶碗放在掌心,不在意地轉動著,像在欣賞瓷器上的刻紋,虞璇璣眼睫一瞬,他在傳遞一些訊息……
「此事……」虞璇璣正想說些什麼,看到李元直的神情,猛地想起李千里來,連忙問「此事,中書相公知否?」
劉珍量又是大笑,帶著一絲挑釁似地反問虞璇璣「去或不去,要問過尊師嗎?」
監察御史只要人在外面,要幹甚麼都可以,監軍、巡按、查案、糾舉、旌獎、治水、造橋都可算在職權範圍,因此州郡官見了十道監察總是恭敬異常,若是監察要做什麼,也只需跟臺主中丞報備一聲,若是長官沒有正當理由強行攔阻,監察直接一個彈狀砸過去,把長官拉下馬也不是沒有成功過。李元直停下了轉動茶碗的手,看向虞璇璣,見她攤了攤手「那是自然,下官初入宦海,全仰賴師尊玉帶才不致滅頂,怎敢不聽師尊之命?再說,師尊武藝高強,要是拂了他意,一拳揍扁逆徒也不是不可能啊!為身家性命著想,怎敢不問過他老人家?」
劉珍量沒有說話,卻看了李元直一眼,李元直也正視著他,劉珍量一抬下巴,微笑起來「是嗎既如此,就待令師他『老人家』決斷吧。」
此時,窗外傳來一陣似笑似謔、胡說八道但是湊起來似乎還頗有道理的感嘆「臺主年富力強就被稱作老人家,可嘆他還想著傳宗接代含飴弄孫呢……正所謂紅顏未老英雄先衰,可嘆哪可嘆……」
「烏臺阿家翁來了。」李元直與劉珍量又對視一眼,隨即起身向來人一躬「阿兄。」
阿家翁者,尋常解為當家主事者也。話說當年平犖山亂後,兩代前的先君將公主許配給大將之子,公主驕縱、駙馬氣盛,小夫妻打打鬧鬧,一日駙馬氣憤地打了公主一巴掌說「汝倚乃父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為!」,公主氣得回宮哭訴,先君卻說「此非汝所知。彼誠如是,使彼欲為天子,天下豈汝家所有邪?」。這頭皇帝溫言寬慰,那頭大將卻把兒子關了起來入宮請罪,先君笑說「鄙諺有之:『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兒女子閨房之言,何足聽也!」,便將此事圓了過去。此事傳出後,圓滑處世、善於斷事的人也稱作阿家翁,御史臺官多耿介冷峭,搭上一個四處尋事的臺主,若沒有個阿家翁,還真不知怎麼處,而那位至關重要的阿家翁,自是韋中丞無疑。
果然是韋中丞來了,虞璇璣鬆了口氣,知道必是韋家人奔到皇城稟過,中丞與李千里搭檔多年,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李千里也信任韋中丞,遇人奏事常問「中丞知否?」,若是中丞知道了又讓人奏上來就是中丞處置不了的,若是中丞還不知道,就讓人先去中丞那裡再說,否則御史臺務繁重,李千里就是三頭六臂也處置不了這麼多的瑣事。
韋中丞風風火火地進來,先與劉珍量寒暄了一陣,又向虞璇璣點了個頭,這才笑著握住李元直手臂「四郎,你是稀客啊!我那身嬌體貴的好妹妹跟你來嗎?」
「她在西京陪公主,就我一人。」李元直微笑著說,虞璇璣見他二人相處,心中一跳,猛地想起他妻子的來歷……
「幸虧她沒來,否則又要鬧個雞犬不寧了。」韋中丞壞心地說,李元直苦笑一聲,韋中丞是庶出,他妻子則是嫡出,兩人只差半歲,向來不對盤。不過……他刻意不看虞璇璣,真正會讓妻子大發雷霆的卻不是庶出兄長,而是他曾經的未婚妻……
虞璇璣按住心口,很訝異沒有閃過從前聽他談起他妻子時的刺痛,只是有些恍然大悟似的,她與李元直的妻子沒什麼來往,家族中見了面也只稱四嫂、弟妹而已,也只記得這位四嫂姓韋、是公主之女、父親是個四品以上的大官……
原來李元直是太老師的嫡女婿!
果然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可以串起一個梁國……她皺皺鼻子,毫不在意地想著,管你李元直是誰的親戚誰的朋友,都不過是個混帳負心人而已!
對著李元直身上的皮袍的花紋,虞璇璣輕蔑地哼了一聲「禽獸……」
作者有話要說:我從來沒放棄寫一個帥氣公公的偉大夢想~~(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