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璣呀,別見禮了,來與太老師下一局。」韋尚書從屏後發聲,虞璇璣趕忙走上,拱手為禮後,師生二人收拾了棋子,韋尚書微微一笑「要讓你几子嗎?」
「請太老師務必手下留情。」虞璇璣倒是真心地說,她只粗通棋道。
「我也不知讓你几子好,反正不賭什麼,你隨便下吧。」
「學生僅遵太老師之命。」
兩人一黑一白下起棋來,韋尚書為先,起手卻不佔天元,而接連佔了四周星位,虞璇璣心中詫異,記得當年父親教棋,便諄諄教誨說起手務必佔天元,怎麼這位太老師卻不佔要衝,她心中嘀咕,卻也不跟他客氣,徑自佔住天元與三處星位,意圖截斷他的勢。
「哎呀,這一手肯定是老虞教的吧?」韋尚書呵呵笑著,搖著頭懷念地說「他總是把圍棋做象棋,與秋霜一個樣子,每下必是殺手。」
「家父與老師在個性上確實有些相像。」虞璇璣下了一子準備圍出自家陣營。
「豈只相像,根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秋霜比你更像老虞。」
「難道老師是家父在外面偷生的?」
「我一直懷疑這點!不過一算年齡又不可能。」
師生二人漫無目的地扯著閒話,卻聽得一陣淅瀝瀝的水聲,有人將茶放在虞璇璣手邊,她謝了一聲,側頭一瞄,卻傻了眼。
「這是宗梅娘,我的外室妻,你叫一聲太師母吧。」韋尚書的聲音若無其事地傳來。
虞璇璣只覺得喉頭有什麼梗著,欠身一拜,強忍著說「學生見過太師母。」
「梅娘不能說話,你莫見怪。」一樣是韋尚書發言。
梅娘向虞璇璣溫婉一笑,她只覺得好想大哭一場,那梅娘約莫四十多歲,鵝蛋臉上,一雙如彎月一般的眼睛、小小的嘴、腮邊一個酒窩,除了膚色稍黑之外,其它根本與虞璇璣的亡母一模一樣,甚至姓氏也一樣姓宗,虞璇璣不禁心想,難道梅娘是亡母的親戚?
虞璇璣稍定心神,又下了一子才問韋尚書「太師母……難道也是河東宗氏女嗎?」
「不是,梅孃的名姓都是我取的。」韋尚書依然若無其事地說,將自己的陣地圍成,才開始進逼虞璇璣的陣地「我當初見到她的時候,也與你一樣想法,不過梅娘是嶺南流人之後,是我任嶺南道監察御史時遇見的,她本姓張,生來不能言語,因此不能像你母親那樣吟詩唱曲,但是彈奏樂器很有天份,我帶她回來西京,便置宅此處,延人教她彈奏琵琶古琴,親自教她識字讀書,不知不覺,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韋尚書看向梅娘,她微笑,伸出三指一翻,韋尚書拍著額頭說「老糊塗了,原來有三十年啦。」
虞璇璣想說點話,但是面對有如亡母再世的梅娘,她卻說不出話,只能痴痴地看著梅娘。當年喪母時,她只有七歲,母親從秋季開始就在纏綿病榻,姊姊打點家務、照顧父親的起居,她為母親奉藥擦身按摩,還記得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乾冷的冬日,母親說想聞一聞今年的梅花,她與姊姊趕緊跑出去剪,剪了好多回來,遠遠地就聽得父親的哭喊,兩人趕忙跑進房中,母親已經沒了氣息……
「梅娘,璇璣的母親,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蕙蘭。」韋尚書的聲音恍如天外飛來,梅娘無聲地張了張口,便移到她身邊,張臂抱住虞璇璣,輕輕拍著她的背,任她無聲地啜泣著,梅娘向韋尚書比了個手勢,尚書又說「璇璣,梅娘沒有孩子,你要願意,不妨喊她一聲姨母吧。」
「姨母……」虞璇璣低低地喊,感覺梅娘又將她抱緊了些,好不容易收了淚,卻見自己竟將梅孃的衣衫哭溼了,不好意思地說「將姨母衣衫弄壞了……」
梅娘燦然一笑,握著她的手拍了拍,韋尚書也說「沒什麼,梅孃的衣服多著呢。」
師生倆又下起棋來,韋尚書看似東一著西一處,其實卻已慢慢收緊陣式,幾處大好的龜甲勢已經形成,虞璇璣打迭起精神試圖逃出生天,卻並未強攻,只是斷開其勢、放棄已無用處的征途、幾番岔出氣去,到最後只黏著韋尚書,步步模仿,到了終局整地,也不過輸了二十目。
韋尚書下完這局,似乎心情大好,連連叫人開上飯來「痛快痛快,近五年來,在我手中只輸二十目的也只有你了。」
「學生不過學步而已,還是太老師留情,沒有痛下殺手。」
「你的路數本也就不容易大輸,倒真與你父親和秋霜截然不同,他們倆要是下到你的處境,肯定用孤子硬點,要不就是圍魏救趙,以攻為守,我給他們磨出了個退、貼、纏的棋訣,你的路數像我也有不同,多下幾局,不定真能贏了我去。」
韋尚書笑得見牙不見眼,梅娘領人布上菜來,卻是一桌清淡少肉的家常菜,梅娘陪他們吃了一些,又篩上酒來,讓這師生二人同飲。此時窗外飄起輕輕粉雪,梅娘抱了一架仲尼式古琴,素手輕勾,是一曲《梅花引》,圍繞著梅園的走廊都點起了燈,半開紅梅在燈光拱繞中,更顯清幽。
「璇璣,關於秋霜說讓你到中書省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什麼時候要過來?」韋尚書啜著酒問。
虞璇璣放下酒盞,遲疑地說「稟太老師……學生……並不想去中書省……比較想留在御史臺。」
「捨不得秋霜?」韋尚書單刀直入地問。
「算是吧……」虞璇璣扁了扁嘴,在這裡、在兩個長輩的注視下,她覺得很安心「雖然不管去哪裡,都與老師要做的事無關,但是總覺得去中書省,好像就背叛了老師似的。」
韋尚書點了點頭,晃了晃手中酒盞「我想問你,怎麼看此次河北事?」
「河北事……讓我覺得很震撼……」虞璇璣沉吟了一下,才像是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說「我對藩鎮本不帶偏見,但是在西京待久了,又覺得似乎以鎮制鎮可行,但是沒想到,以鎮制鎮這種站在朝廷角度的方略,會引起譁變……或者說,沒想到河朔三鎮諸軍這樣齊心,而齊心並非對抗朝廷,而是齊心厭戰,這些日子看了一些河南淮南與河北轉來的東西,才曉得藩鎮軍民其實厭戰至極,譁變兵變不過為了除掉可能使他們喪命的人,說到底,也不算什麼叛國叛君……只是眼下看來,不只河朔如此,關東諸鎮幾乎也是如此,禁軍又比藩鎮更懶得打仗,既如此,該如何收拾,學生愚魯,至今未有方略……」
「能看到這一層,已是很不容易。」韋尚書嘉許地點頭微笑,他放下酒盞「秋霜到現在也還沒看到這一點,因此他去河北,只打算親往成德談判,去取回田太尉屍身……」
虞璇璣越聽越驚,連忙伏拜「學生隱約猜出老師會親往,但是他這麼做簡直是赴死,請太老師務必阻攔。」
「他這個人,一向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哪裡勸得住?這麼多年,他一門心思都在跟詭計多端的文官繞圈子,實際上,他根本是個直腸子的人,因此收集完情報確定時機後便一舉攻破,這在文官可以,但是一與百姓與武人打交道就不成了,因此,我是攔不住也勸不聽哪。」韋尚書沉重地說,眼角瞄見虞璇璣緊皺的眉頭,卻古怪地一笑「除非找個勸得住攔得住的人去。」
「誰?」虞璇璣抬頭,一拱手「請太老師示下,學生這就去找人。」
「求人何如求己?」韋尚書呵呵一笑,直視虞璇璣「在這世上,唯一能讓他愛惜生命的人,只有你。」
虞璇璣愕然,她腦中一片空白,呆子一樣看著韋尚書,卻見韋尚書似笑不笑地說「你就以河北河東里行代行河北監察之職,跟他去河北,一路上務必把這些環節告訴他,讓他放聰明點,橫豎成德也沒餓到吃屍體的程度,不會死巴著老田不放,只要他跟成德賣個笑臉,事不就完了嗎?」
虞璇璣聽得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她為難地說「這……要老師去賣笑,他肯定又要說什麼御史如松柏不可屈之類的渾話,然後把我丟到黃河去……」
「男人活到他這種年紀,都只剩張嘴,你放一百二十萬個心,他心裡疼你還來不及,怎麼捨得把你丟到河裡?」果然薑是老得辣,韋尚書毫不在意地替愛徒告白「他要是還犯傻,執意要去成德,你就下點蒙汗藥把他迷昏,然後騙他說他酒後亂性要他負責,這樣,他就會乖乖活下來了……」
虞璇璣已經顧不上臉紅,因為這幾個訊息如同天雷,炸得她外焦內嫩滋滋作響「這是在演哪一齣呀?我怎麼覺得像是色誘?」
「就是色誘沒錯,你那老師這輩子沒受過幾日溫柔,做曠男已經整整十五六年啦,又到了有心有口欲振乏力的年紀,你只需去嬌嗔幾句、滴幾滴淚,他就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軟了,賣個笑臉、放軟身段也就不算什麼了。」韋尚書除了替愛徒免費告白外,還免費幫他散佈不實的謠言,以鬆懈虞璇璣怕被反撲的心理,然後擺出了不管是李千里上皇女皇甚至公主都無法抗拒的天真無邪貌「怎麼樣?出馬救救秋霜吧?他只剩你了。」
虞璇璣半邊臉已經抽得沒知覺了,答應嗎?還是不答應呢?
梅娘在旁掩口輕笑,手一勾,換了一首《江月醉漁》,雪停了,一輪明月從雲中透出來,清輝灑在紅梅瑞雪之上,美得像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