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軒廣廈、面寬五間的中書政事堂中,站滿了在京四品以上官員,滿堂緋紫金玉燦然,襯托正中新舊任中書令一臉鐵青,與他們手中那包正紅繚綾包著的中書大印相映,十分不搭調。
這次的中書令人選大概是開國以來最沒有爭議的一個,雖然明明就是最應該有爭議的一個。
李千里一身紫衫玉帶、腰懸長劍金魚袋,從險些沒與大印灑淚而別、卻已是淚眼相看的前中書令手中奪過大印,放回書令史手中,向前中書令拱手,也不再多讓,一旋身、一甩下襬,手扶憑几冷漠地坐到那塊《中書政事堂記》屏風前,捧著大印的書令史直著嗓子大聲唱喏「宰相佐天子總百官,任其重也,今御史大夫李諱千里以本官兼中書令,總國府之政,履新之日,百僚當拜。」
在場除前任中書令外眾人,一齊下拜,眾口一辭「某等拜見中書相公。」
「請起。」李千里淡淡地說,待眾人起身後,卻見他臉上沒有一絲喜色,甚至比剛卸任的前中書令更像死了爹孃似的陰沉,歷來的中書令總要有一篇施政理念演說,但是這次新舊交接不過是兩日的事,李千里沒有時間整理政見,因此他簡單扼要地說「某忝任中書令,不過權宜而已,今河北有變,某以首相之身,責無旁貸,不日便奔赴東都以解田太尉事。此外,禮吏二部尚書自今日起互換,吏部韋尚書加同中書門下銜,某出巡之時,此間諸事,盡由韋尚書判之,望諸君相忍為國,相助尚書,某在此先謝過諸君。」
說罷,起身團團一揖,眾人紛紛還禮,連稱不敢,而後又是門下尚書兩省長官與新加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韋尚書起身拜見,因有座師在其中,李千里起身深揖還禮,新的執政班子相見歡,才算交接禮成。
眾人退出政事堂,韋尚書卻留在原地,與李千里一起走到中書令廳,這不是李千里第一次到中書令廳,卻是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進來,前任中書令的東西已經搬得差不多,只是那一室的富貴景象,讓李千里覺得很不自在。
滿室正紅鮮綠翠藍濃紫,南朝鎦金博山爐中燃著松木香,座席全是雙織官緞,簾幕也是整匹深緋織散花蜀錦裁成。平滑光亮的木地板上,鋪著一大片波斯氍毯,上織著一大片鶻銜瑞草、鷹銜綬帶配雙孔雀花紋,正堂上一架文皇帝御筆《為政論》屏風,紫檀嵌螺鈿卷足大案下,雁翅似地放著十餘個座位,以供中書令謀事。右廂縱橫排列著數十個書架,陳列著各種待決公事與中書檔案,靠窗邊則是茶座,供中書令與人單獨對談。左廂才是中書令平日決事之所,夏日垂竹簾、冬日放簾幕,一架紅木素漆包金大案在窗邊,上面層層迭迭全是公事卷軸,左方里間則放著睡榻與衣架、巾櫛架等器具,供中書令梳洗休息。
「新有紫衫客,坐聽江海潮……」韋尚書徑自坐了上座,微笑著說,見李千里依然沉著臉,也斂了笑容「秋霜,你不需要把河北事看得這麼嚴重,事情會有轉機的。」
李千里嘆口氣,無精打采地應了,在人前提到此事,他總是板著臉,僵硬地打官腔,但是在韋尚書面前,打官腔毫無必要,因為他的官腔根本是韋尚書手把手教出來的。他烹了茶奉上,勉強打起精神「老師,是不是讓璇璣這就到中書省來?」
「嘖……你煮的茶怎麼這麼難喝……」韋尚書剛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回盞裡,順手把茶潑了,捲了衣袖親自動手,果然茶香四溢、入喉回甘,不似李千里煮的那樣苦澀「我正要與你說,你打算用誰去補河北監察?」
李千里默然,眼下其它九道監察各有各的麻煩都動不得,離河北最近的河東監察必須盯緊淄青平盧兩鎮,以免他們趁機攻打魏博;河南淮南怕有變故、劍南正在處理東川鎮、山南則是他往東都後的情報來源、江南是稅賦中心向來需要仔細管理、開春之後隴右也要注意吐缽回骨等外族來襲、關內是大本營也放不得、嶺南秦監察剛從南照回來正在病中……總之,要抽誰過去,在現在都是不恰當的……
「沒有個底吧?目下只怕外官也沒人願做這個河北監察……」
「正是。」李千里點頭承認。
「要依著我說,既然調不了人進來,不如臺中調一調如何?」韋尚書老神在在,捧著茶盞喝了一口,見李千里覷他,才說「把河南淮南里行與河北河東里行調一調,讓新河北河東里行代行河北監察事,如何?」
「不行。」李千里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不行,裡行代行監察,這事很常見。」韋尚書笑笑地說。
「不行就是不行。」
「喔……你不答應真可惜……」韋尚書裝模作樣地嘆口氣,李千里稍稍放下心來,卻聽韋尚書用異常輕快的聲音說「那麼,身為新吏部尚書的我,只好強制執行了。」
李千里瞪大眼睛,難怪一向龜在禮部等閒衙門的韋尚書會開口要求調任六部之首的吏部,他望著韋尚書猶帶笑意的團臉,沉聲說「璇璣年少,任裡行已是勉強,她對河北一無所知,代行監察更是匪夷所思,必要引人非議,望老師收回成命。」
「喔,我倒不這麼看,你拜相也是勉強、兼中書卻沒人說什麼,首相之位都沒人敢放個屁,我不認為有人會去注意一個八品小官。」
李千里脹紅了臉,憤愾地拱手說「老師這是把璇璣往死裡送!恕學生不能從命!」
韋尚書笑容頓失,小眼睛中閃過一抹冰冷的光,聲音冷得像冰「中書令管不得吏部,這是朝綱,你不從也得從。」
說完,韋尚書昂著臉,頭也不回地走了。
※※※
虞璇璣剛與郭供奉吃過午飯,閒扯了幾句,無精打采地回到公房,烹了茶坐在窗邊望著遠處的官署簷牙,今日的天氣有些陰沉,濃重的鉛雲壓在禁苑方向,又幹又冷,卻一絲風也沒有,她望著自己撥出來的白煙,一下子就消失在空氣裡,熱茶氤氫的水氣,飄不了多長也消散,唯一的溫度只有陶盅與她的手心。
回頭看偌大的公房,在其它同僚陸續離去後,已有兩個多月只有她一人;同榜進士們在制科發榜後,落第的若不是到其它官衙去跑腿,就是奔赴各地幕府混口飯吃,二十九名同年,現在在京的,也只剩下她、蕭玉環與另外兩個女進士,崔小八據說在柳飛卿那裡給他打下手,更索性與崔桂苑結了個同姓不同宗兄弟,雖然崔桂苑對於這個明顯比他還幼稚的同姓哥哥敬謝不敏,但是在柳飛卿敲邊鼓下,也就勉強答應了……
李寄蘭在柳飛卿離開後,耐不住寂寞,寫信給陸鴻漸,說她生病了,結果陸鴻漸果然吃這一套,又帶著他那堆茶破爛(寄蘭語)跑來西京,不由說,眼下正與李寄蘭在南山廝混,繼續過著猜心的日子。
虞璇璣感覺有些倦怠,不想再多見人所以現在只與蕭玉環、郭供奉與秘書省杜校書有來往……
窗臺上有一葉不知何時飄落的枯葉,一拈起來,就碎了,她望著樓下的遍地官署,雖是深冬,卻感覺無邊落木蕭蕭下的瑟瑟秋意。
一想起座師過幾日便要前往河北,官場打滾二十年,到此時,也不得不在輿論下離京,不由得有些灰心。猛地覺得,在這無邊宦海中,她不是一葉孤舟,舟尚有槳有舵,她是一片落葉,不過被師門所拾而已。
虞璇璣正在考慮要不要去劍南道李裡行那邊借點酒來喝,忽聽門外有人敲門,她應了一聲,卻是一個不認識的人開門進來,不是穿流外官吏常著的褐黃色袍服,而是穿著雜白麵羊皮袍,顯見是某個官員的庶僕,那人一躬身「小人乃吏部尚書僕,奉家主之命,送信與虞官人。」
「吏部尚書?」虞璇璣皺眉,她與吏部沒有交情,吏部尚書有什麼話說?
「即官人的太老師,前禮部韋尚書。」那庶仆倒是非常鎮定地說。
虞璇璣這才想起韋尚書已調任吏部,看在太老師面上,連忙請那庶僕坐,庶僕從懷中掏出書信遞上,虞璇璣接來一看,卻是個紙條,寫著『下直至外宅』……她想起那兩張座師大人傳來的『速來御史臺』,原來是從這裡學來的……她抬頭問庶僕「敢問貴使,不知太老師可曾吩咐至何處?」
「稟官人,家主外宅在平康坊南曲鳴鸞樓邊兩間,門外掛有『宗宅』者便是。」庶僕依然鎮定地說,虞璇璣細問了地標,他也詳細道來,但是對於外宅中住著何人、為何要去外宅相見、主人置外宅已多久時間等八卦訊息,根本決口不提,口風超級緊,相對於座師家中那兩位可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奶爸奶媽,果然太老師還是治家更有方很多。
送走了庶僕,望著公房中大迭大迭的公文,當一天御史辦一天公,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她先把河南淮南轉來的奏聞分門別類整理,盜領公餉的、幕府官資歷不符的、鄉貢進士冒名頂替的……分成民政財官四類,用三色骨籤標出待觀察、觀察中、可彈奏三種程式,然後畫上花押表示經手,接著歸檔。處理完兩位監察的資料,核銷他們報上的費用後準備送給計史,接著看殿院監院轉來要求特別注意某州某縣的公文跟其它行政文書,最後才是其它官署的公文。
就這樣一直忙到擊鉦前,御史臺中響起一陣罄聲,虞璇璣聞聲,連忙收拾東西,趕緊起身套上靴子,鎖了房門後,匆匆奔出察院,一陣風似地出了御史臺,把包袱綁在身上就急急忙忙地往安上門跑,經過太極門街,眼角似乎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停步一看。
李千里站在太極門街上,身上紫袍已不是大科綾面,而是濃紫鳳池紋繚綾面鑲黑狐邊皮袍,玉帶金魚袋依舊,但是腰間玉佩從深青紋水蒼玉換成了雜著深色山紋的山玄玉,腰間長劍也換了,從原本無紋無飾的劍鞘,換成銀絲繞紋嵌藍寶石烏木鞘,想必裡面是一把更好的劍……隔著約莫十尺的距離,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是見他要走近,卻一甩頭,逃離了他。被熊追著似地奔跑,她回頭,見李千里站在原處望著她,更加速跑開。
如果不跟他說話,是不是就不用聽到有如死別般的話語?就可以當作他不過轉去中書省工作、不過見不到人而已?就可以當作他還在西京、還在皇城、還在她身邊……
越跑越痛苦,虞璇璣直奔到安上門附近的馬廄,找到霜華後,大約跑得太急太喘,她咳了幾聲竟乾嘔起來,胃中一陣陣翻攪,帶起她的眼淚,她抱著霜華,為什麼每建立起一點親近的關係,就要面臨離別?為什麼她要這麼辛苦去認識新的人,不能像別人一樣有一輩子雞犬相聞的密友?最痛苦的是,為什麼每次都是她被拋在身後?
聽得後面似乎有動靜,虞璇璣連忙掏出手巾按按眼角,是幾個不認識的軍官來牽馬,她與他們打了個招呼,連忙牽了馬疆出去,直奔平康坊的尚書外宅。
收拾起整日以來的孤單,她勉強打起精神找到那座隱在南曲的小院,卻見得下午那個庶僕等在門口,入門後自有小婢領她去見尚書。
這座小院門庭不寬,甚至比虞宅還狹隘點,卻沒想到裡面別有洞天,沿著蜿蜒曲折的走廊進去,穿過一個縷花門,眼前豁然,見得滿園矮枝老梅,參差栽著早放梨花,一彎表面結冰的流水繞園而過,紅梅粉梨與根部的白雪相映,一派冬日景象,風雅至極。
小婢引她來到一處暖閣,請她稍待,入內通報一聲,裡面傳來韋尚書的聲音「快請虞官人進來。」
虞璇璣脫了靴子進去,本以為外宅當如郭供奉家那般豪富,卻沒想到十分樸素,也不像李千里親仁坊宅單調得無趣,而是白樺地板鋪著褐色壓毛薄氈,一架墨繪老梅紗屏,紗屏後放著烏木棋案,兩邊各一個深褐座墊,韋尚書自據一席,往案上放棋,在他身側數尺,一個女子正在碾茶,兩人並無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