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璇璣與韋中丞一起離開御史大夫公房,韋中丞悵然地望著察院的方向「唉……翁監察才二十九歲,孩子都還小著呢……」
虞璇璣不答,御史不好當是早就知道的,卻沒想到死亡的威脅竟來得這麼快,想起幼年待過的幕府與她一直認為的藩鎮……她目光一跳,低聲說「中丞,下官此時才發現,原來在朝廷眼裡,藩鎮是這個樣子的……」
韋中丞一愣,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看了她一眼,語重心長「璇璣啊,不要去想誰對誰錯誰好誰壞,朝廷與藩鎮是一團難解的死結,若想快刀斬亂麻,反落得滿地麻屑無從收拾,只能用水磨功夫去耗了……」
虞璇璣不語,她想起自己在進士試上寫的策論〈經略方鎮策〉,她是主戰,一勞永逸地解決藩鎮的問題,因此她設計了一些步驟,簡單來說,就是逐步以聽話的方鎮打不聽話的方鎮,待雙方都打夠了再出禁軍收拾天下,這與當今的策略是相符的,據她所知,李千里也是贊同這樣的作法……
但是……田鴻政的事就是標準的以鎮制鎮,現在變成了血濺鎮府,連朝廷派出的人都不能倖免,那麼……朝廷到底應該怎麼處理眼下的難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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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鎮譁變與田鴻政之死,無疑是照臉給了朝廷一巴掌,就在御史臺趕在潼關守將之前奏報的兩日後,訊息便不脛而走,隨即掀起了一陣撻伐之聲,西京文官群情激憤,揚言盡發諸鎮之軍踏平成德。
「成德鎮太囂張了!朝廷不過是懶得動兵,別說陛下,若上皇一個不爽,哼哼,把成德鎮翻個底朝天都還算客氣了呢!」、「哎呀,平王掛帥百邪退散哪!」……以上是在太常寺、宗正寺、鴻臚寺等不食人間煙火官署會出現的對話。
「嘖……河北人,不意外……」、「天下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的地方有兩個,一是河北二是御史臺。」……以上毫無建設性的偏見出自門下省與秘書殿中二省。
「成德驕兵悍將、暴民刁婦,要收拾起來不知得花多少錢……」戶部官員拿起算籌算珠開始計算軍費。
「成德軍到底有多少馬匹兵器兵將,那個誰!去調檔案出來查。」兵部諸司郎中連忙支使手下令史。
禮部吏部則是因為成德那邊一下子死了三百多個官員,光是安排撫卹、追贈事宜跟人員調派就忙到沒時間說話。這次不幹刑部大理寺的事,因此他們懶得插手,而工部向來對河北不感興趣,因為上百年來,從沒做過一件河北工程。相對於文官的慷慨激昂,京師二十五軍卻顯得冷漠許多,含襄平二王在內的二十五位大將軍更是連個屁都沒放,似乎根本對此事毫不在意。
在滿朝不知在爆走什麼的官署中,只有中書省與御史臺異常沉默,而女皇則為田鴻政之死輟朝三日,但是眾人都知道,輟朝在這種大事發生的時候,不過是緩兵之計,好讓女皇有時間商議對策。
果不其然,就在輟朝結束後,便從吏部傳出田鴻政之子田敦禮趕回西京返還陘原節度使節鉞,在西京自宅丁憂守制的訊息,就在此事傳出後,主父隨即帶了數百匹綢緞出宮,赴田家慰問致意,禮部韋尚書亦隨同前往。
然而主父親至並不只是為了弔喪,就在田家靈堂前,韋尚書以皇親與尚書的身份懇切地悼念田鴻政並保證一切禮儀從優以示尊隆死者,就在田敦禮連連拜謝的同時,主父委婉地轉達了女皇的意思。
「敦禮,事已至此,陛下痛惜之情無可言狀,最痛心的,無過於太尉陷於成德,無可歸葬,如今能出兵奪回太尉遺體者,無過於魏博節帥,然其臥病在床,無法領軍,陛下欲以卿為魏帥,重整河北,望卿奪情,忍悲為國。」……
「結果呢?那田少帥怎麼說?」虞璇璣連忙問,太尉是朝廷對田鴻政的追贈。
「田少帥一語不發,只連連叩首,聽跟去的禮部令史說,主父與尚書要扶他起來,田少帥卻不肯起,額頭都磕出血來,主父知道他不肯去,一時也不敢強求,而後回宮,才聽聞田少帥上表辭謝賜物,把東西都退回來了……」郭供奉一頭說,一頭把一碗菜肉羹喝了,嘆口氣說「唉……田家為朝廷已經把幾代經營的魏博軍上下得罪光了,此番田大帥又陷於成德,朝廷此舉,無疑是把田少帥往火坑裡推,他要奪回屍身,先要穩住魏博鎮,然後驅魏博攻成德,這兩件事,難哪!」
虞璇璣含著筷子楞楞地聽,也不禁嘆息「替田少帥想,他父子二人忠心扶保朝廷,卻落得這麼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也難怪他寒心……」
「可不是嗎?你那位恩師也頭疼得很。」
「咦?這事關老師什麼事?」
「當初把田大帥送到成德,是中書令的意思沒錯,不過是臺主踹了個臨門一腳讓陛下下定決心的,而後田大帥幾番求救問計於他……你也知道御史臺做事向來是蒐集了情報再動手,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有了頭緒再幫忙還是壓根不想管,我看是不想管的成份大,畢竟田大帥生活也是很奢侈的……總之沒想到成德動手這麼快這麼狠,還把翁監察搭進去……」郭供奉難得地又嘆了口氣,似乎十分傷感地說「翁監察是個認真的人,實在可惜了。」
虞璇璣與翁監察只一面之緣,並沒有那麼多的感懷,她更在意的是李千里眼下處境「聽說中書令辭呈已允?」
「是啊,他惹的事自然是他擔待了,他大概是有老太師那狐狸精指點,這才聰明了一回,要是跟個水蛭似地巴著中書省不走,只怕田少帥恨意越增,學前朝冠軍侯射殺李感那樣,也把中書令給宰了呢!」郭供奉有些幸災樂禍地說,御史臺官對中書令一直有種敵意,曾經嘲諷他是『有父有母拜二品,無災無難到公卿』,無非因為中書令有個父是太師、母是大長公主的身份,比起大部分一輩子辛苦被壓榨還做不到宰相的官員來說,實在是太幸福了點。郭供奉一邊說,又見虞璇璣不語,逗著她問「怎麼?在為臺主擔心?」
虞璇璣倒誠實,點點頭,苦笑著說「是啊,好不容易巴了個靠山,總不希望他就這麼垮了。」
郭供奉扮了個鬼臉,一邊收拾著餐具一邊說「垮嘛……我看暫時不會,畢竟他不是元兇,但是會不會失寵就難說了。」
「失陛下的寵還是上皇的寵?」虞璇璣問。
郭供奉猛地大笑起來,拍著她肩膀問「你也知道臺主跟上皇的事啊?」
虞璇璣想起上皇曾說的話,不禁莞爾,原來此事也是臺中的八卦,雖然是今年初的事,怎麼感覺像過了很久?她幫著郭供奉收拾東西,送到廚下去洗,這才回到自己的公房,剛烹了茶坐下,就聽得有人敲門,是臺主庶僕「虞裡行,臺主有召。」
虞璇璣起身往御史大夫公房去,見禮後在李千里案前坐下,幾日不見,李千里似乎有些憔悴,既知他操心於成德事,也不需多問,只聽他說「璇璣,你願不願……」
願不願什麼?虞璇璣側了側頭,想起剛才郭供奉說起的李千里與上皇的八卦,又想起那天她衝進公房,結果李千里說……虞璇璣想到此處,不禁一凜,不會是又要冒出那三字妖言了吧?
「老師有何言,但說無妨。」虞璇璣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竟自皺皺眉。
李千里看了她一眼,目光不似平日那樣犀利,帶著一點柔和,表情也顯得有些無奈「中書令請辭獲准,由為師以本職兼任……」
這倒是個大爆點!天下政令盡出中書,其它相公儘可是資格不符的,但是中書令一定是朝中最有人望、資歷最齊的人,李千里拜相已經是很勉強,任中書令更是始料未及……虞璇璣倒也乖巧,連忙拱手相賀「賀喜老師榮登中書。」
「為師還沒說完呢……」李千里卻搖頭,一臉沉重,卻很認份地說「在這個時候出來當中書令,無非就是要替朝廷收拾善後,以本官兼任,也根本就是表示權宜暫代。事實上,為師後日接了中書令印後,便要以御史大夫出巡諸道的名義奔赴東都,準備再赴河北處理田太尉事……」
虞璇璣無聲地輕呼一聲,此時一個鷹派的大官去河北,根本就是送死……她正待勸說,一抬頭見李千里的表情與口氣,顯然事情已經鐵板釘定,無可挽回,多說無益,因此她只是垂下眼睛,輕嘆一聲「此去河北,吉凶難料,老師何苦如此?」
「成德事雖是中書令的主意,但是為師推波助瀾在先、見死不救在後,有愧於田太尉,理當出來扛事。」李千里見她只是這樣感嘆,不免有些失望,轉念一想,也罷……橫豎他也不希望她為他煩惱,便苦笑著說「另外……為師若不如此,你太老師也不好在為師出巡時代理中書令職,更不能在為師之後接任中書令,說到底一切都是為了師門存續,就無私也有私。至於你……為師正要問你,願不願轉往集賢殿?集賢殿在中書省下,你太老師還能顧得著你……」
師門存續……虞璇璣聞言竟有點想哭,聽到此處,她已經完全明白,李千里在輿論壓力下必須負責,當然也可選擇如中書令一般辭官,但是那樣無助於座師,韋尚書更將因為學生之累,可能失去一些人心,他奔赴河北,是甘願做尚書的墊腳石,韋尚書一任中書令,提拔她更是易如反掌……
只是師生三代,難道真要犧牲一人才能成就其它兩個嗎?虞璇璣思及此,不禁黯然,思量片刻,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以太老師的人脈才能,中書令不過是早晚問題,學生的前程更不值一提,朝中事詭譎多變,老師就算今日保得太老師與學生,難保哪一日又有何事將我們牽連進去。眼下就算讓他幾分又如何?到底是留得青山在,再說,師門存續,難道比老師的性命還要重要嗎?」
李千里心中一熱,這幾日在朝中無非是冷嘲熱諷,即使是韋尚書、上皇與同是韋黨的左右僕射等人也都是滿口功名利益,讓他出來擋箭是上皇等人與他一起討論出來的,他雖然明白這是目前保得大家都好的方法、也明白韋尚書與上皇並非真那麼現實,但是也忍不住一陣陣心寒,卻只有她,關心的不是官位,是他這個人。
李千里無奈地微笑起來,終於想起來了,是啊……當年他初遇她的時候,也是在種進退維谷的時刻,這麼多人只有她關心他的死活,是她讓他感覺對這世界還有留戀,因此,他活了下來……
「璇璣,有你此言,也就夠了……」李千里淡淡地說,見虞璇璣面上一紅,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便說「不過,你去中書省的事,就這麼定了,你是為師唯一的徒兒,往後務必好自為之,爭氣些。」
虞璇璣只覺得一陣似酸似熱的氣從胸口湧上來,是一種不陌生的感覺,當年,父親去世時對她說『岫嵬,阿爹去了,你要好自為之』,而後李元直沒有娶她,他說『岫嵬,王宅事多,望你好自為之』,溫杞逃離她時則說『岫嵬,我配不上你……你莫要頹唐,好自為之』……她這一生,算上前夫李元德,可說是被男人拋棄了四次,聽這好自為之四字也聽了三遍,一聽李千里這麼麼說,她幾欲落淚,低著頭、咬著唇,半晌才悽聲說「老師……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當她再抬起頭時,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而李千里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