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譚主簿記得相貌不差呀?怎麼會跟那王待詔在一起?」
李寄蘭興致勃勃,連忙追問「聽你這麼說,是做王待詔的外室?」
「是……」蕭玉環點頭,揉揉額頭,似乎很受不了地說「聽說還是太子做的大媒,太子說王待詔高才,配個年紀還大些的寒門夫人是委屈了,譚主簿是寡婦,年紀也四十餘歲,正好配得王待詔。」
「我當年在蘇州遇他時,我二十出頭,他已經四十好幾了,眼下只怕有六十了吧?」李寄蘭眼睛瞪得老大。
「六十三……」蕭玉環蔫蔫地說。
虞璇璣與李寄蘭對看一眼,掩口偷笑,李寄蘭低聲說「老夫少妻,王待詔是蠟燭兩頭燒,辛苦啊……」
虞璇璣卻搔搔頭,略想了想「譚主簿倒也願意?」
「太子都發話了,不願意還能怎麼樣?」蕭玉環似乎很不開心地說。
「這倒真應了那句笑話『一番新氣象,兩個舊東西』……」李寄蘭有些刻薄地笑著說,覷了蕭玉環一眼「蕭妹妹,太子自去牽紅線,你不開心什麼呀?」
「怕在東宮待久了,哪天也被太子牽了個老男人?」虞璇璣猜測著問,果不其然,看見蕭玉環低頭不語,她猜蕭玉環對柳飛卿有意,只是柳李二人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她也沒問過,蕭玉環與李寄蘭今日第一次見面,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對方跟柳飛卿的關係,她夾在中間倒替她們兩個尷尬。
李寄蘭毫無心眼,大剌剌地說「那就趕快找個看得順眼的不就得了?妹妹你這麼年輕,要嫁人還不容易?」
哪壺不開提哪壺……虞璇璣連忙跳出來圓場「呃……要找個順眼又不計較玉環是官人的男人,也不容易啊……」
「哪裡不容易啊?同榜的男進士不是二十個嗎?適齡的也有十幾個吧?小八不錯,出身又是五姓,配上蕭妹妹剛好。」李寄蘭一掃旁邊那群官人說。
糟了糟了,怎麼越講越往柳飛卿去了……虞璇璣比這兩位當事人還要緊張,乾笑著說「玉環還年輕,慢慢來不急啊……」
「什麼不急?太子要哪天抽風,又發現哪個親信缺夫人,把蕭妹妹夾去配了怎麼辦哪?還是趕緊找個人好!要不你們那位狀頭吧?人長得挺俊的,要胸有胸要腰有腰,是個床上良伴,嫁他吧!」李寄蘭看向白用晦,白用晦正好看來,被那像是挑豬肉似的犀利目光嚇了一跳。
虞璇璣正尋思著怎麼把話引開,卻聽得蕭玉環蚊子叫似地說「我喜歡的又不是白兄……」
我知道你喜歡誰但是拜託別說啊!虞璇璣如臨大敵,正待把話轉開,卻見李寄蘭興味盎然地湊過去「是誰是誰?」
蕭玉環兀自羞紅了臉,李寄蘭逗著她,她兀自扭著衣角半晌不語,虞璇璣在旁也是手心攥著一把汗,卻聽蕭玉環小小聲地說「說了可不能笑話我……」
如果我笑了是不是可以不要說?虞璇璣正準備乾笑兩聲,李寄蘭卻橫了她一眼,推心置腹地說「我們當然不會笑話啦,說嘛說嘛。」
「我……」蕭玉環囁嚅著說,我知道你喜歡飛卿但是拜託你不要在寄蘭面前說出來呀我會很難作人的……虞璇璣轉開頭裝作幫忙注意有沒有人偷聽,實則在心中抱頭,卻聽蕭玉環一字一頓地說「我……我喜歡……的是……」
咦?誰?是柳的尾音沒說完嗎?虞璇璣回頭看向蕭玉環「妹妹,你說的是……誰?」
「唉……我就知道姊姊你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我也覺得我喜歡上他很奇怪呀……」蕭玉環把衣衫下襬扭得皺巴巴,懊惱地擰著拳在腿上捶「討厭討厭,西京這麼多人,為什麼我會喜歡上他……我是不是得了眼疾還是什麼奇怪的病……」
「慢著慢著。」虞璇璣把蕭玉環的手壓住,不解地問「你剛剛說喜歡誰?」
蕭玉環嗚了一聲,雙手蒙臉不語,沒遮到的耳根跟脖子都紅了,李寄蘭在一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半晌,湊到虞璇璣耳邊說了個名字,才抿著嘴說「我說呀,蕭妹妹不是凡品哪!不過這座大冰山也要妹妹這種純情少女的一腔熱情才能溶化,妹妹,你只管去告白吧!我挺你。」
「真的不奇怪嗎?」蕭玉環放下手,看著李寄蘭。
「不奇怪啊,有王待詔譚主簿在前,你跟他也不算奇怪啦!」李寄蘭格格直笑。
蕭玉環懷疑地看著李寄蘭,又轉向虞璇璣,低聲問「璇璣姊姊說呢?我真的沒病嗎?」
廢話,當然有病啊!你一個好好的黃花大閨女要沒病怎麼可能看上這個披著人皮的混帳狗官哪?虞璇璣非常努力地壓抑住即將爆發的真心話,和藹地微笑著「你看上了就沒差啦!」
「那我是不是該找個時間跟他告白?」
李寄蘭在旁簡直笑到肚子疼,虞璇璣望著那一臉認真看向自己的蕭玉環,卻不忍心拂她的意「呃……這麼快告白好嗎?」
「是姊姊上次考試時跟我說了,喜歡誰就打鐵趁熱,要就要不要別浪費時間,不是這樣的嗎?」蕭玉環瞪大了一雙圓滾滾的眼睛。
虞璇璣緊繃的嘴角終於不爭氣地彎了彎,強自咬住下唇「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你眼下衝過去,不怕被打回來?」
「不怕,我都想好說詞了,我就說是姊姊你先跟我說,喜歡誰就直接告白省得在那裡猜心,所以我就來了……」蕭玉環左右一看,見沒人偷聽她說話,便把腹稿說來,結果不只李寄蘭笑到流淚,虞璇璣也忍不住大笑出聲,蕭玉環嘟著嘴說「笑什麼嘛!討厭!」
虞璇璣正要答話,卻聽得上首發話要敬酒送行,連忙跟著起身敬酒,只見柳白崔三人捧著酒盞過來,一一敬了,走到虞璇璣面前,白用晦有些寂寞地笑了笑說「還來不及與虞兄把酒言歡就要分別,實在可惜。」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虞璇璣心知自己與白用晦是那種只能較量不能交心的人,因為他們的文風、政見都十分相像,但是白用晦的名利心又比她更大些,若她稍遜色,他會看在同年之誼拉一把,像他們在期集院時,有時共同出席些筵席,她不懂或一時反應不來的,他會幫忙圓過去,但是會表現出是他幫了一把的樣子。可是她若在哪方面比他表現得好,他便捨棄在那處發展,以免被比下去,像白用晦聽說本也有意與李千里訂下香火情份,可是一知她被李千里主動收為弟子後,便不再提起拜師之事。
看著白用晦,虞璇璣也覺得有些悵然,她很希望在官場上能有一個勢均力敵的人能互相扶持,本來以為會是這位狀頭,但是他很顯然不會是那個能一起走完官宦生涯的摯友。
即使如此,有個似友似敵的同年,也好過孤零零的一個人,於是虞璇璣笑著說「我說我們認識也整半年了,虞兄愚兄的,直把我說笨了,乾脆點稱名字行不行哪?」
白用晦難得地笑了,一推酒盞「既如此,我就直稱璇璣了。」
「用晦。」虞璇璣一飲而盡,亮了杯底,真心地說「此去不知何日再見,千萬保重。」
「在朝也不容易,多多小心。」白用晦發自內心地說。
虞璇璣笑著點頭,他便往蕭玉環處敬酒,柳飛卿拿了酒壺為她斟上酒「還需要跟囉唆那些保重身體之類的客套話嗎?」
「你想聽嗎?」虞璇璣反問。
李寄蘭也拿起酒盞,淡淡一笑「不如吟首詩作別吧?」
「聯句?」虞璇璣問。
柳飛卿點頭,看看帳外天色,起句道「斗酒灞陵上。」
「秋風葉落時。」李寄蘭睫毛一斂。
虞璇璣接句,不捨地說「飛鴻還顧影……」
「幾時是歸期?」柳飛卿收句,這不是他第一次離京,卻是他第一次以官員的身份赴任,在這將近一年的相處中,虞李二人已是他相當重要的朋友,此番離別,只怕也要兩三年才能再見,因此心情格外沉重,放下酒盞,一時忘情,緊拉著虞李二人的手,半晌,只勉強地喚了她們的名字「璇璣……寄蘭……」
李寄蘭向來率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見他這樣,忍不住珠淚盈眶,虞璇璣還算把持得住,雙手握著柳飛卿的手,鄭重地說「飛卿,你沒有家眷,去了任所,要多注意,不要輕忽自己的身體,你任官也不遠,寄蘭常出外雲遊,小八眼下也無事,說不定哪一日他們就殺到你那去。我雖有官在身不能隨便走動,不過來日方長,今日離別,總有相見之期,你也不要太過傷感了。」
柳飛卿點頭,雙方殷勤寄語,又與蕭玉環也說了些話,這才隨白用晦往前走,接著是崔桂苑,虞璇璣與他雖然算是相識,不過畢竟不熟,敬了一盞後說「崔兄,此去萬事小心。」
「虞兄亦然。」崔桂苑欠身回禮。
都敬了一輪後,柳白崔三人便在眾人簇擁下翻身上馬,暫且合作一路,到了藍田後再分手,虞璇璣等送行的人站在灞水邊揮手相送,目送三人逐漸遠去,卻聽得後面一陣馬蹄急響,有人大喊「柳飛卿你這混帳!給我站住!」
虞璇璣等人看去,卻是崔相河單騎追去,馬上還綁著個大包袱,等了半晌也不見他回來,竟似乎是跟著再送一程去了,也不知是不是直接跟著去赴任了,李寄蘭用手巾擦了擦眼淚,勉強打起精神說「小八這幾日鬧著說不來送行,說大男人有什麼好送,我還取笑他說不來就不來,別到時候送到任所去,看來還真的去了……」
「要不,你把霜華騎去吧?」虞璇璣柔聲說。
深綠色的灞水悠悠東流,李寄蘭覺得,心也像順著水流去了一部份,但是她只是輕笑,搖搖頭「沒事……飛卿去了,總有人會來的……」
虞璇璣看著李寄蘭的側面,那小巧的下巴從側邊看來,透出一種薄命相,她實在心疼李寄蘭的遭遇,才比天高,命如紙薄,像寄蘭這個名字一樣,一生情思總想寄在某個如蘭君子身上,無奈人來了又走,一開始還會哭、還會難過,到了如今,也都化作了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自嘲的輕笑……
「寄蘭哪……」虞璇璣攬臂環住她的肩膀,替她擋住後面的一些目光,任她哽咽無語、淚溼紅妝……
晴空中,一團薄雲隨風向東逐馬而去,虞璇璣見李寄蘭淚眼婆娑地望著雲,心中很是不忍,看著李寄蘭的淚容,虞璇璣不禁暗想,若是有一天,連她都要離李寄蘭而去時,怎麼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隨著璇璣從布衣轉官員,故事的調性也慢慢變了,希望有在持續收看的朋友,若是哪天善心大發,請賞我個長評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