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察院公房,一位裡行與兩位正員三人一間,本來女官大多分在一起,但是這樣辦公不便,所以也就各自打散了……」一個青衫官員,捧著個六七個月身孕的肚子,嬌滴滴地說。
虞璇璣跟在後面走上陡峭的樓梯,神經繃得死緊,就怕眼前這位身懷六甲的岑主簿一個腳滑摔下來,好不容易從察院公廳走上二樓的公房,只見窄小的長廊兩邊房門邊都懸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某某道監察御史某某某等字樣,岑主簿敲了敲最前面一間的房門,探頭進去「小張大張老張,這是虞裡行。」
「在下虞璇璣。」
虞璇璣跟著探頭進去,卻見那公房中滿地字紙,三個青衫官員分據北東西三面,卷宗卷軸高得像是一震就要活埋人似的,那三人聞言,同時抬頭往門邊看去,同時說「知道了。」,然後就低下頭去繼續辦公,岑主簿也不多說,徑自關了門。
「呃……岑主簿,他們是?」
「他們三個是一家人,都是清河張氏,個性也一樣,不愛說話不過一言九鼎,老張是大張不出五服同庚叔,大張是小張的不出五服堂房兄,小張是裡行,老張大張是正員,老張管隴右道、大張管關內道。」岑主簿一頭說,又敲敲對面的房門說「這是劍南道與嶺南道監察房,正員是元監察與秦監察,眼下都不在家,只有李裡行在。」
「進來乜。」一個怪腔怪調的聲音傳來。
「李裡行,這是虞裡行。」
「在下虞璇璣。」虞璇璣再次拱手。
「哦?臺主的新徒兒乜,你好啊。」李裡行隨意地揚了揚手,虞璇璣稍稍一看,卻見只他的座位附近混亂,其它兩個空位都整整齊齊的,而那李裡行一邊處理公事,旁邊還放著一個茶壺,不時對著壺嘴喝上兩口「嗝!」
虞璇璣見李裡行臉色泛紅又打酒嗝,便問「御史臺辦公可以喝酒的嗎?」
「當然不行……」岑主簿低聲說,關了房門才回答「他是臺中一塊千年牛皮,連太后祭日都照喝,臺主問他『公為官,奈何不守法,而違犯若是!』,尋常人早跪地求饒,他卻說『飲酒法所不禁,況下官飲藥酒,強身健體也!』總之打死不認錯,瞎扯一大篇歪理,臺主最後也只得申斥一頓了事,橫豎他喝酒也不誤事,就隨他去了。」
接著,又逐一去了河東、河北、山南、江南等四道的兩個監察房,有些人如關內道邵監察已見過,但是大多還是不曾見過,有些人是久聞其名卻不在,像郭供奉的同年嶺南道秦監察就被派到南照國傳旨去了,岑主簿最後才把虞璇璣領到她所屬的河南道、淮南道監察房去「就是這兒了。」
虞璇璣點點頭,稍一平衣襟,岑主簿敲敲門,裡面一個平和的聲音傳出「請進。」
岑主簿開門進去,拱手說「柳監察,這位是新來的虞裡行。」
「在下虞璇璣。」虞璇璣連忙跟著進去拱手施禮,抬頭一看,卻見房中坐著三個人,其中一位正在整理文書,團臉笑咪咪地看著虞璇璣。另外兩人一在北首、一在東首,東首那人一張容長臉,雖帶著笑意,眼目炯炯有神,看來十分精明,北首發聲那人面容清瘦,竟有幾分像柳飛卿。
「岑主簿,虞裡行就交給我們吧。虞裡行,請上前來。」北首那人說,聲音平緩低沉,很是令人安心,岑主簿拱手退去,虞璇璣走到他面前正坐拱手見禮,那人回禮後說「在下河東柳子元,現任河南道監察御史,這位是中山劉夢得,管淮南道,西邊這位是太原喬麟芝,原為裡行,即將轉任陝州司馬。」
虞璇璣越聽越驚訝,柳子元與劉夢得是三榜以前的進士,算來還比郭供奉早了一榜,兩人又同登制舉,同以文章古樸、詩文秀美名聞天下,卻沒想到竟都被李千里收在御史臺,於是雙手平舉「在下越州虞璇璣,蒙臺主辟召,忝任裡行,還望各位先行多多指教。」
柳劉喬三人相視一眼,劉夢得笑著說「虞裡行且寬心,臺主昨日已找某等去公房交代一番,命某等務必好生指導。」
「這……」對不起,混帳老師給你們添麻煩了……虞璇璣很想這麼說,不過她不知道李千里到底在御史臺中是個什麼樣子,只怕隨便一說,引起不必要的揣測,只得苦笑。
而那劉夢得倒也不在意,繼續說「某等本訂明日離京往河南淮南,因臺主特別吩咐,故推遲半月,待得虞裡行諸事上手,某等才好放心出去,喬裡行會再晚五日離京,確定沒問題後才算交接完成。」
「有勞諸位。」虞璇璣鄭重一躬身。
「既是共事,我們也多不稱官銜,裡行與正員也算不得上司屬僚,臺中一向是不在意的,昨日臺主已將你的履歷給我們看過,子元與你同庚,我虛長你一歲,麟芝稍長二三春,我們平素都稱名字而已,你也就別拘禮了。」
「既如此,夢得兄,我就僭越了。」虞璇璣拱手與三位前輩一一見禮,接著,喬麟芝將她引到自己位置旁邊,一一教導她檔案該如何歸檔、如何報帳、如何撰寫臺內的奏狀等等。
原來,天下十道各有一名監察,而五名裡行則長駐京師,處理兩位監察轉來的各種代辦事務,從核銷帳目、撰寫報告、探查京城動靜、調閱相關檔案、彙報上司、接應監察……等等,總之是各種大事小事都要幫著收尾,甚至監察在外面惹事被節度使扣押,要趕去救人的也是裡行……
「哎呀,話說三十年前張監察託書請裡行寄些銀錢過來支應,裡行路過劍南山區,被洗劫一空,只得沿路乞討到劍南,張監察見狀連忙為他安頓後,裡行從澡間出來,拿出一串黃澄澄的金通寶交給張監察……」
「惡……麟芝你可以不要說這個故事嗎?噁心死了。」柳子元皺著臉說。
「每次你一講,我就覺得很有畫面……」劉夢得抖了一下。
「不過這位裡行不是被洗劫一空嗎?哪來的金通寶給張監察?」虞璇璣不解地問。
喬麟芝就等這句話,正要講時,柳子元嚷起來「璇璣你不要問!他講出來會非常噁心!」
「這……可是我不聽完會很難受……」
「對嘛!怎麼可以不聽完!」喬麟芝附和著說。
柳子元嘆口氣,皺著臉說「總之,人身上還有些地方可以藏東西不會被發現,你自己去想哪裡最安全就對了,別問了!拜託!」
虞璇璣愣了片刻,想通後也惡寒了一下,喬麟芝看她表情,便笑得異常開心,又活靈活現地說起御史臺中的各種掌故,聽得虞璇璣忍俊不禁「麟芝兄,若照你這麼說,御史臺這麼歡樂,我那師尊怎麼成日板著個臉呢?」
柳劉喬三人聞言,又相視一眼,柳子元苦笑著說「璇璣呀,臺主也是不得不端起架子來呀!」
「我雖為門生,但是對座師所知不多,願聞其詳。」虞璇璣認真請教。
熟悉御史臺掌故的喬麟芝此時卻看了柳子元一眼,柳子元便說「隴西李氏盤根錯節,光是任官的十三房嫡系,起碼有兩三千,更別說什麼表兄表弟堂姑夫表姨丈……臺主雖是隴西成紀房嫡系出身,但是在整個李氏家族中還算是小輩,上頭層層迭迭壓著成千上百個長者,要避開這些人情主持臺務十分不易,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臺主當年掌臺時只三十歲,資歷不足也是一大硬傷,因此不能如上任臺主那樣與人為善,否則人人都以為他年輕好欺負,再說臺主一向在臺中任官,早結了不少樑子,遂一橫到底了。」
虞璇璣默然,她自己不是名門大族,當年嫁的臨潭李氏也不是士族大姓,而是三代將門小姓,因此她雖知李千里是五姓男子,卻沒想過出身原來也會帶給他困擾,她原先以為,五姓中人都是些活的神主牌位、眼睛長在頭頂上、背祖先的名字比叫兒孫還要親切、只要不是五姓都是人渣不值得交往、只要是五姓就算是個人渣也維護到底……卻沒想過身為五姓官吏的難處,尤其是監督百官的御史大夫,出身低了人不服、出身高了又有人情羈絆,確實是有許多不得不為。
不過,柳子元是如何知道五姓內幕的呢?虞璇璣看向他,他似乎會意,便說「家母出身盧氏,我自幼便常在外祖家出入,多少明白五姓中事。」
虞璇璣點點頭,河東柳氏與聞喜裴氏、汾陰薛氏合稱河東三姓,與京兆韋杜、弘農楊氏並列關中六郡姓,僅次於山東五姓與皇族蘭陵蕭氏,但是十二姓中的柳楊二族近年人丁寥落、時運不濟,歌謠說『河東柳,往日青青能在否?弘農楊,幾時方得越宮牆?』,可見得即使聲名卓著如十二姓,也免不得有個興衰榮枯,何況她孤身一人直闖宦海?越想越覺得這條當官的路實實地步步難行步步行,不求有功,但求能無過無災著上一領緋衫榮退也就是了。
喬麟芝見她不語,眼睛一轉,笑嘻嘻地說「出身如何也沒什麼,畢竟授官以後的事,家族中人還比不上座師同年來得可靠,你眼下有臺主為座師,已是登上了一座靠山,山有多高跟著爬多高也就是了。」
「麟芝說得不錯,授官前講究出身,授官後講究師門,你已是得了個開門彩,跟定了臺主,料無大礙。」劉夢得也跟著說。
虞璇璣拱手一揖,微笑著說「多謝三位先行……真真是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都說是樂哉新相知,不如擇日到平康坊中痛飲一回,好生聊個暢快如何?」
「果然是個酒豪,擇日不如撞日,要沒事就今日吧!我也是酒癮發了好幾日了。」柳子元笑著看看劉喬二人,都點頭,猛地想起什麼「啊……忘了與你說,飛卿是我堂侄,不如邀了他一起吧?」
「當然好,不過……」虞璇璣抿嘴一笑,打趣著說「我稱子元為兄,飛卿可不是得稱我一聲姑母了?」
「別是稱嬸母都沒差,平白賺了個大侄子,多好啊!」劉夢得大笑著說,柳子元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喬麟芝湊近虞璇璣,低聲說「子元幾年前喪偶,如今沒個正夫人,只有外室,他家太夫人看不上那女人,不許娶進門。」
虞璇璣喔了一聲,勉強說笑了幾句,便藉口出去取水,離了公房,站在長廊上,兩旁公房隱隱傳出人聲,她撥出一口氣,這三個同僚看來都很好相處,不知是不是李千里特別安排的?她回首看向長廊底的窗戶,可以看見大夫、中丞與臺院所在的主樓,從察院、殿院再到臺院,走過去不過須臾,升上去卻至少要耗費個二三十年,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她又想起韋尚書交代的話,不禁緊皺了眉頭,她一個菜鳥御史,連方位都才剛知道,如何當得韋尚書的託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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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清官來說,送往迎來並不是個貶詞,而是官宦生活中一個極其重要的部份,幾乎是一授官就註定至少半世的漂泊,一任三年後,或待選三五年不等、或往幕府任職,而後或在京或出外,即使能夠鑽營到較好、較近的美職,也沒有人能夠一直在京直到死亡。一得告身後,隨即整裝,必須在數日之內到驛站報到,由驛站安排往下走,一日或三驛或五驛,妻妾子女家人親戚,多則數十少則十數,一路上瞻前顧後十分不易,此時便看出主婦的重要。
大部分的官家女子自幼便跟著父母東奔西走,因此隨夫赴任並不困難,該打包該質賣該打點的東西全都一應俱全,出發前發出信函聯絡沿途親友,拜託親友介紹些名流給丈夫做面子通人脈。有些士族女子或待在老家或者父親退隱不出,未經宦遊,遇上第一次隨夫赴任,簡直慌了手腳,拖泥帶水的,也不知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一路上平白花了許多冤枉錢,夫妻因此失和的也不在少數。
夫人的存在如此重要,因此,對有心官高爵顯的官人來說,娶個出身華族、能幹善交際的夫人可說是當官的第一要事。而嫁女的官人,也是精挑細選,務必揀個前景看好的女婿,翁婿舅婿互相提拔,也是常有的事。開國之初一位功臣中年喪妻,武皇帝特別給他安排了一位弘農楊家的老姑娘,結果薑是老得辣,這位老姑娘不但幫夫運特強,後來給丈夫生了三個女兒,其中一位便是後來名聲赫赫的順聖武皇后,而後這兩家互相幫襯,又從中出了明皇帝的一後一妃,權勢熏天,有歌謠為證『生男埋沒隨百草,生女方能耀門楣,君不見,垂簾天下四十載,執掌乾坤是娥眉。君不見,十王宅內楊花落,裂土封侯憑一妃』。總而言之,娶得好夫人、做得高官、生得后妃、當得國丈,此生也就不白來了……
虞璇璣坐在帳中,聽著身旁男官人們大侃特侃娶妻的各種講究,與身邊的蕭玉環、李寄蘭對看了一眼,自聚成一團聊天喝酒。
「蕭妹妹,集賢殿都做些什麼呀?」李寄蘭問。
「還不就是把書歸類,有年代久遠的拿出來重抄,給學士打下手準備講學材料,無趣得很,唯一的樂趣是能走街串巷聽八卦……我真想早日離京去地方玩玩。」蕭玉環嘟著嘴說。
「聽到什麼八卦?」虞璇璣完全錯過重點。
「很多種耶,姊姊要聽哪一類的?」
李寄蘭從旁插話,認真地說「我要聽愛恨情仇糾葛纏綿的。」
「這類最多了,李姊姊要聽誰的八卦?」蕭玉環熟門熟路地說,似乎短短幾日已經建立了小道訊息資料庫,李寄蘭隨便說了個名字,是個曾經追求她的官人,現任翰林待詔,蕭玉環哦了一聲說「我昨日才聽見他的訊息,聽說他最近跟東宮譚主簿終於在一起了,整個東宮都知道,只瞞著他夫人。」
「譚主簿……玉臺宴上見過的女試二屆進士?」虞璇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