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嫌惡地看了那捲軸一眼,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挑得老高「虞校書。」
「下官在。」
「吏部執掌內外官員詮選,唯憲府人事不由吏部,李大夫已上奏欲將你闢為僚屬,因此陛下降敕,命吏部在你受校書之職後,再下告身轉為監察御史裡行。」吏部侍郎只將那托盤往前一推,連拿起來遞過去都省了。
在座眾人都是一驚,釋褐便為臺省官的人雖聽說過開國時有幾個,但是眼下國中也就只有一個李千里是這種出身。虞璇璣聽得此信也十分驚訝,她雖早有準備入臺,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楞了片刻才想起要說點什麼「謝過侍郎……」
「你今日往秘書省視事,明日再往御史臺赴任。」吏部侍郎平板地說,回身對在場人等說「眾位也可去官署間寒暄、視事了。」
「某等告退。」眾人同聲說。
五名制舉同年退出侍郎廳,白用晦率先恭喜「虞兄大喜,一釋褐便為裡行,朝中眼下也就只有座師一位,虞兄高才,又蒙座師牽成,必能青雲直上。」
「謝過狀頭美言,我忝為恩師門生,蒙此殊恩實在惶恐,遠不及狀頭任職畿縣來得實至名歸,將來還望狀頭念及同年之誼,多多照拂。」虞璇璣打起精神與他周旋,其餘人也說了一番話,這才散去。
「飛卿兄,小八沒跟你任職,他的本家兄弟倒成了你同僚了。」蕭玉環輕笑著說,白柳虞三人聞言也不禁一笑。
那崔桂苑不明究理,看向柳飛卿,柳飛卿笑說「小八是在下多年好友,進士科名列第八,是清河崔家人。」
「在下是外蕃之人,此崔非彼崔,算不得本家。」崔桂苑一板一眼地說,眾人不知他是本性不愛開玩笑,還是不明白有趣之處,白用晦便打了圓場。
蕭玉環卻拉了虞璇璣走在最後,低聲說「姊姊,這崔兄也忒直性了。」
「他跟飛卿搭夥,定然有趣得很。」虞璇璣望著柳白二人極力想跟崔桂苑搭話的樣子,不禁莞爾,但是一想到李寄蘭,心頭卻一沉。
「不知道飛卿兄的夫人是什麼樣人?跟這麼個活寶相處,想必是個厲害角色。」蕭玉環兀自沒心眼地說。
「他跟小八都還沒娶親。」
「哦……」
「怎麼?」
「沒什麼。」蕭玉環連忙說,虞璇璣也不再問,出了吏部後,三位外官分別要去找人,蕭玉環是集賢殿校書郎,要往東宮去,五人只得作別,又約了時間要替柳白崔三人送行。
懷揣著兩份告身,在前往秘書省的路上,撇開了眾人,虞璇璣這才抽出其中一份,只見告身上用楷書錄著她的出身經歷與任官緣由,上面批著大大的『聞』,最後加蓋『吏部告身之印』,望著那工整的字跡寫著她的名字與『著即轉任監察御史裡行』。
握著告身,兩旁的官署間,文官胥吏往來不絕,沒有人多看她一眼,虞璇璣此時感覺一種強烈的不安,即使多了一道先任校書再轉裡行的程式,讓她的官曆看起來不像驟升裡行那麼突兀,但是她心中明白,就算是女榜狀頭,她並沒有李千里當年獻《羅織譜》注時的強烈企圖,能有此際遇,完全是座師玉帶的關係,吏部侍郎的態度也顯得有些異常,難道她的這次人事安排,有什麼隱情惹得侍郎不爽嗎?
通往秘書省與御史臺方向的路在遙遠的那一頭,夯土壓的泥磚路上坑坑絆絆,虞璇璣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緩緩走去。
走到太極門街時,她往右看去,遠處是巍峨矗立的太極殿,太極門街的路不同橫街的泥磚,全是熟磚鋪地,十分平整,然而,扶搖直上青雲端,真如走過去那樣容易嗎?
緊握著告身,這是通往雲端的第一階,但是……
「真有直入太極殿的那一日嗎……」虞璇璣低聲問。
※※※
而在虞璇璣帶著憂慮遠望的青雲端,一場禮儀之爭仍在持續。
兩儀殿中,女皇端坐於上首,左右兩廂依序坐著近三十位紫袍高官,而正在激動發言的人是國子祭酒,也就是梁國當今的學術領袖。
「仳離之婦豈可再冊夫人?大夫此舉,無疑將國家冊典視為私情授受之用,再嫁之婦與未嫁之女同葬,又置隴西李氏於何地?此舉不符常情、不合禮制,望陛下駁之。」
「國子祭酒亦系出隴西,既如此說,李大夫有何言語?」女皇淡淡地說。
李千里的身子端得筆直,以奏對禮對女皇說「國子祭酒此言,乃因同出隴西李氏之故而發,因亡女亡婦為臣所累,一死一離,亡婦再嫁非人,落得客死異鄉、含恨而終,遺願只望與愛女同葬,其情可憫。臣奏請加封亡婦為隴西夫人,並非貪圖冊禮葬儀之恤,實是亡婦曾有意與臣複合,礙於顏面未能達意,亡故之時仍惦記於臣,雖無夫妻之名,尚有夫妻之情,微臣奏請,不過容臣在私立碑誌上立一郡夫人名位,泉路增榮而已,雖不合禮制,卻合情合理,伏望陛下允奏。」
女皇不置可否,眼風一掃一直沉默的韋尚書「禮部執國家禮法牛耳,此事,駙馬如何說?」
「秋霜是微臣門生,臣不發言,已是表態。」韋尚書鄭重地說。
「駙馬還是這般謹慎哪!」女皇手持著李千里的奏章輕拍長案。
「事主本當謹慎。」
女皇笑了一聲,對於這個唯一的女婿,女皇不知怎地,總是十分寬容,她提起硃筆,眼風一轉,看向李千里「李卿,朕一向欣賞珍惜女人的男人,此事算是特例,朕不只贈王氏夫人名位,也命有司以郡夫人禮傳送,以酬李卿執掌臺務之功。」
李千里出班,俯身叩拜「微臣叩謝陛下。」
「但有一事,不知你能否答應?」
「萬死不辭。」
女皇的筆已懸在李千里的奏章上,目光犀利如刀「既已將夫人之位破格贈與王氏,有生之年,你不能再立正室,即使娶入家門,也不得奏請加封,只能以側室視之,以示殊恩之重,以杜天下之口,能應否?」
韋尚書眸光一斂,他隱約猜出女皇留這一手想做什麼,只是不知李千里如何反應。卻見他默然片刻,才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叩下頭去「蒙陛下俯允,臣代亡婦叩謝天恩,從今往後,必……」
一陣猛咳,伴隨著拉風箱似的哮喘聲,卻是太師打斷了李千里的奏對,韋尚書趁此機會低聲說「秋霜,你可想清楚了。」
李千里也不知聽清了沒,待得太師那陣咳得撕心裂肺的咳嗽過去後,他還是鄭重地叩首「謝陛下。」
女皇淡淡一笑,硃筆一降,在奏章上寫了個可,若無其事地繼續討論其它的公事。李千里回座,側頭看向韋尚書,只見座師捧著茶盞不語,也沒有看向他,知道韋尚書生氣了,只是此時也不好問,一直等到退朝,才趕上幾步追上韋尚書「老師……」
「整肅百官是一把好手,遇上陛下就一點辦法沒有,該說你精還是說你傻?」韋尚書揹著手,看也不看李千里。
李千里默默無語,他不是看不出女皇對他另有打算,只是既然不明白女皇真正的打算,那就先遂了王氏的事再說。
「不過,陛下今日這番決斷,倒讓我明白了……」
「老師明白何事?」
韋尚書回頭看向李千里,似笑不笑地問「你知道持盈郡主嗎?」
「太子長女,十歲便在東都入道,為故太子妃追福。」李千里回答,太子是他的死對頭,這些基本資料自是早就牢記於胸「不知老師為何提起她?」
「持盈郡主是主父帶大的,東宮幾位世子聽說遠不及她。」
「明眼人看也知道那幾個孩子頗肖太子。」李千里陰損地說。
「所以,陛下與主父有意再立一位女皇……那老流氓本來就愛女成痴,愛屋及烏,也自是疼愛公主與持盈,自然沒有不贊同的理……這是公主親口說與我的,應當不會錯。」韋尚書慢悠悠地往前晃,李千里平素走得快,此時顯得有些礙手礙腳「而我猜,立了女皇,自當有新的主父……」
李千里聞言,站住了腳,錯愕地看著韋尚書「這……」
韋尚書沒有再說,只是又邁著慢吞吞的步子緩緩離去,把李千里丟在太極門街上。
時序入秋,一陣挾著塵埃的長風迅速通過太極門街,李千李眯著眼睛,側臉避過風中的塵土,粗糙的微粒打在臉上,少時還需細拂掉藏在鬚髮中的塵埃,人道他是承恩闊步青雲端,可是又怎麼知道這條路上免不得有風塵襲身,若問天下何處行路難,無非是這條平平整整的太極門街最難,難在常常身不由己。
若真有一日,他也面臨婚姻與事業的兩難,他會怎麼做?
韋尚書的背影已經變成小小的一個點,但是李千里知道,韋尚書與公主是貌合神離,都是外有愛寵,只不帶回家惹厭,因為公主仗著尚書的財勢、尚書傍著公主的人脈,你好我好大家好,雙方各取所需,說是情份也有情份,只是不算是夫妻,倒算是盟友。
但是,韋尚書之言若成真,就不止是駙馬之位了……
若真有那一日,他會舍了虞璇璣,去登那一人之下的位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