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樂

「好……」

兩位馬主找了個別腳的藉口離開,空留翟氏夫妻乾瞪眼,春娘兀自急喊「娘子!李官人的馬在跟霜華打架哪!」

哪裡是打架……李千里與虞璇璣不約而同地想。

「呃……老師,這回我們算是做了乾親家吧……」

「風魄是烏孫馬,你那匹馬也不錯,生出好馬沒問題……」

師生二人誰也沒看誰,都偏著臉說話,只是想的事都不一樣。

真是要死了……死炭頭竟敢強了霜華,公的動物果然都不是什麼好貨……虞璇璣想。

真是氣死人……我關了三天都沒怎麼樣,風魄這混帳竟然初次關在一起就上手……李千里想。

順帶一提,來年春天,霜華果然一舉得男,生了一匹小公馬,身上竟是少見的黑色金錢斑紋,十分美麗,李千里以親家翁的身份取名叫風華,不過真正的飼主虞璇璣還是記恨著牠爹風魄胡亂播種的事,因此叫牠黑炭團,這匹小馬倒非常識趣,叫哪個名字都會過來,因此往後故事若是出現風華與黑炭團兩個名字,看官莫怪。

至於為啥要記上一筆風魄霜華的風流帳,無非是因為在故事中,有一對很快就被撲倒的,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一樣是喧喧車馬欲朝天的時辰,一樣是紫緋青綠四色袍服混雜的景象,只是其中的綠袍官人間,多了一個虞璇璣。不過這已不是她初次入朝,之前在秘書省打工的時候就已經出入了幾個月,但是那時都是穿無品的白衫,而今日則穿上聞喜宴時御賜的綠袍,頭髮梳成男式的髻,一樣用網巾攏住前額,再戴上帕頭。

在安上門前下馬,排在入門的官員佇列之後,她今日比平常還早了半個時辰,秘書省是個閒衙門,從來不安分視事,大家都是五更才起身,慢悠悠梳洗了才入朝,通常等人到齊都是辰時的事,她也早被交代可以晚點入朝,因為太早去也沒人交代要做什麼,還得等人到齊才能做事。

正在排隊的時候,卻見不遠處一陣騷動,是李千里駕著風魄來到,一樣是紫袍玉帶黑馬長劍,一樣是那張沒表情的死人臉,但是當他經過安上門時,從千人中瞄見虞璇璣時,側了側頭,眼眸微眯,盯了她一眼,虞璇璣扁扁嘴,微一聳肩,李千里將頭轉回去,斜眼又睨了她一眼,她只一笑,他便駕馬而去。

「廖年兄,李臺主是不是在看我啊……」旁邊一個緋衫官人低聲對另一個青衫官人說,一副做賊心虛的表情「聽說他把我列在觀察名單哪。」

「你們刑部跟大理寺不是一直都在他的名單裡嗎?人家都說燈下黑,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結果你們是見光死,跟御史臺常打交道反而被他吃得死死,喂,好歹你們也是三司之一,就不能反過來將御史臺一軍?給李千里點顏色瞧瞧?」青衫官人幸災樂禍挑撥離間地說。

刑部官人橫了他一眼,不悅地說「你行你去將他一軍哪!事情從來不是笨蛋想得那麼單純,要這麼簡單,我們早幹了,還用得著你說?」

「刑部這麼擅長栽贓陷害的官署都束手無策,御史臺難道真是鐵門閂銅門釘?真找不到破綻?」

「哪的話,當然有破綻,只是我們跟大理寺每次捅出去,李臺主就反過來壓我們,結果每次都只有捅出去的時候爽,等下就被他打得滿頭包,孃的……」刑部官人壓低聲音說,順便用家鄉話把李千里一家老小問候了一遍。

「上次你不是說抓到一個刺史貪贓的事?其它官署舉報官吏不法,御史臺是要連帶追究失職不察之罪的呀?」青衫官人問。

「沒錯啊,可是我們尚書把這事在朝議上一爆出來,陛下問御史臺為何不報?你知道李千里怎麼說嗎?」刑部官員已經氣到連臺主都說不出來,直接叫名字。

「怎說?」

「『回稟陛下,承辦御史手中早已握有不下十件類似案件的證據,正待將證據收齊後,以三司推事審理,求一勞永逸為國除此巨蠹。然刑部風聞此事未經查核也未知會御史臺便上報,而此人貪贓之事並不只一樁,且行徑狡猾、巧言善辯,此番舉報必打草驚蛇,交由刑部審理則此人必設法脫罪,除非此案轉由御史臺承辦,方能將其它證據舉出,使其辯無可辯,才能繩之以法,也使陛下與百僚得知御史臺並非不報,乃待時機耳。』」刑部官人學著李千里平板冷淡的口氣說完,氣憤地說「你看!就這樣硬生生把功勞搶過去了!陛下還罵我們好出風頭,不顧全大局,每想到此事,我就氣得去拆了御史臺!」

青衫官人連忙安撫幾句,刑部官人仍餘怒未平,又說了一堆怎麼被御史臺陷害設的事,虞璇璣一面聽著八卦,暗想李千里真的把刑部害得很慘,這樣還能若無其事地跟他們共事,看來除了黑心,臉皮也是夠厚了……一面把名牌遞給門卒,進了安上門,往禮部而去。

「哎呀,這不是小徒孫嗎?」一走進禮部,韋尚書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太老師安泰。」虞璇璣連忙拱手為禮。

韋尚書擺擺手,摸著圓圓的肚子,踱了兩步說「安泰得很,今天要考制科啦,準備得怎麼樣?」

「只能說該唸的書都念了,能不能考上就看天意了。」

「呵呵,秋霜可是滿心盼著你考上制科好入御史臺呀。」

「一聽到御史臺,感覺就成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有秋霜在,不會是地獄的……嗯……不過還是會有『一點點』難熬就是了。」韋尚書笑咪咪地說,又看了她一眼「你父親見你能入御史臺,也會很高興的。」

「聽老師說,太老師與家父是同年?」

「是啊,他沒跟你說過我吧?」

「沒有。」

「呵……他這人就是最愛小肚雞腸瞎猜忌……你大約也不知道,其實我曾與蕙蘭有過婚約吧?」

「咦?」虞璇璣瞪大了眼睛,吃驚地說「太老師也識得家母?」

「是啊,蕙蘭是我姨夫的侄女,姨母早孀,寄居在你外祖亳州司馬家中,那時我去拜訪姨母,就在那裡遇見蕙蘭,與她交換了信物約定考中進士後便來迎娶……」韋尚書凝視著虞璇璣,團臉上的微笑有些遺憾「那年我中得狀頭,關宴一過,我便要前去接她入京,恰好陛下選婿,問太師今科進士誰能做得駙馬,太師便薦了我,於是陛下派出中使半路將我追回,我一入家門,只見得一封詔書在堂,尚主詔命已下無可挽回……我悔恨無地,只恨沒能再快幾步迎得蕙蘭,此時老虞氣沖沖地來我家,指著我鼻子罵我攀高枝忘前盟、辜負弱女,我無言以對,只能託他去亳州向蕙蘭解釋……卻沒想到,尚主後不久,老虞春風滿面地上得門來……唉……」

「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家母未曾說過太老師,只說那時在亳州心緒委頓,恰得家父上門,溫言寬慰,外祖又想家父是新科進士,索性在亳州辦了婚事……」虞璇璣低低地說。

「我不怨老虞也不怪蕙蘭,畢竟是我先背前盟,現在想來,嫁入虞家肯定比嫁給我幸福得多,韋氏人多口雜,蕙蘭心思纖細、身子也不好,要嫁到韋家只怕沒幾年就給折磨死了,反不如虞家來得清淨……只是有時候聽老虞說起蕙蘭、說起你與珠璣,總是免不了有些遺憾……」韋尚書依然笑著,只是眼中似乎有些溼潤,掏出手巾隨便揩了揩臉,振作精神說「想起他們倆就說個沒完了,險些忘了你要考試呢,快別在這裡聊家常,到裡面去報到吧!」

「是……」虞璇璣應了一聲,正想走開,又覺得應該說幾句話「學生從未聽人說起家父家母的故事,謝過太老師。」

「等你考上制科,我們師生三人到江月山亭會一會,老虞從來不許我去你家,秋霜身為學生,也不敢相邀,我一直就想去山亭看看,剛好趁著這個由頭,師生三代同堂,我把老虞的糗事都抖出來給你聽。」

韋尚書笑著說,虞璇璣抿嘴一笑,拱手離去。韋尚書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悵然,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又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便說「一笑便側著頭、還有那不忍心看人難過的性子……她多像蕙蘭哪……」

「像虞夫人總比像虞三好。」李千里的聲音傳來,冷淡地說「老師還要看我的徒兒看多久?」

「哎呀好酸好酸,誰把醋罈子打翻啦?」

「不是醋罈子,是陳穀子爛芝麻吧?」李千里挑了挑眉,將身一讓,正色說「請老師移駕入太極殿。」

收拾起少年時的難捨愛戀,韋尚書一閤眼,再睜開眼,已是正容以對,他一撣紫衫、扶正玉帶,背手昂首出了禮部,身後跟著同樣紫衫玉帶的門生。虞璇璣不知道的是,她所屬的這一系師生,全都是三品以上,就是王摩詰只做到四品尚書右丞,死後也追贈從三品秘書監,郭沅震更歷任兵吏二部尚書、爵列國公、朔方道大總管兼御史大夫銜,手握雄兵,自李千里拜相後,朝中便稱他們是四代紫玉,而虞璇璣能不能繼承幾位師尊的豐功偉業,再加一代衣紫腰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