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一過了九月,曲江池畔無遊人,而女皇上皇與太子七月便避暑九成宮,帶走了不少五品以上官員,宮城皇城也顯得十分寂寞。樂遊原上青草漸黃,每到此時,總有些商賈要離京南下,更添幾分愁思。
平康坊門外,一人一馬緩步而來,馬上馱著一大包書卷,壚邊賣酒的胡婦笑著說「虞家娘子,打一斤回家喝吧?」
這人自是虞璇璣,她抱歉地一笑「最近得省著開支,暫時不能光顧了。」
「不要緊,等娘子往後高升做了女宰相,把酒的生意包給我就行了。」那胡婦也不惱,爽朗地說。
「若有那一日,我一定給你家題個大匾。」
「那我就把門楣洗乾淨等著娘子的匾了。」
兩人說笑幾句,虞璇璣拱拱手,拐入雲深曲,經過慧娘門口時,一如既往地聽見絃歌人聲,想來今日又有酒宴,卻聽得有人高聲吟唱「花枝缺處青樓開,豔歌一曲酒一杯,美人勸我急行樂,自古朱顏不再來。君不見外州客,西京道,一回來,一回老……」
唱罷,一陣大笑,大約是哪個客人嗓子癢下海表演娛樂大家,虞璇璣一夾馬肚,霜華像驚醒似地快走了幾步,來到家門口。下午時分,她猜翟叔翟嬸大概都在休息,不想驚動他們,便自己將霜華牽入馬廄,卻見霜華那小小的廄舍中,關著一匹黑馬,烏鞍無飾,一邊不悅地噴著氣、一邊嚼著霜華的馬食,霜華看見那黑馬在牠舍中,便跑上幾步長嘶一聲,又用前腳踢又用頭去趕牠,黑馬更不爽地撞過來,險些把槽打翻。
「喂喂!炭頭!不準欺負我們家的霜華。」虞璇璣斥著那黑馬,一邊拉住霜華,摸了摸牠的馬鬃,一邊把馬鞍卸下,將霜華綁在另一邊的木柱上,打量著黑馬「欸?炭頭,你不是老師的馬嗎?」
「牠叫風魄,不叫炭頭。」黑馬的主人自己出現,順手摸了摸風魄。
「老師不是隨陛下去九成宮了嗎?」虞璇璣驚訝地看著穿著一身雲紋蒼青綢衫的李千里。
「陛下要回鑾了,先把大家放回來休暇。」李千里拍拍風魄,見地上放著從霜華背上取下的書卷包袱,順手提起「管家說你去書肆了,買了些什麼?」
有個免錢的挑夫,虞璇璣樂得輕鬆「買了兩卷傳奇,其它都是類書,一部陸相公《備舉文言》、一部白司馬《白氏經史事類》。」
「類書,為師書房有三四部,陸相公集也有,去九成宮前不是說了,白日可去親仁坊讀書,若有需要取書回家也可以嗎?」李千里瞄了她一眼。
「老師是上年紀的人,要注重保養,別總是擺臭臉哪!」虞璇璣乾笑幾聲,見李千里又睨了她一眼,連忙說「讀書總不免圈圈點點,自己的書寫畫不心疼,老師的書房整整齊齊、書也裝裱得好,不敢褻瀆。」
事實上是李千里的書房太乾淨整齊,讀個書都要正襟危坐,十分傷神,感覺用他的東西得小心翼翼,要是不小心灑了點茶漬墨漬,只怕要被他嘮叨個半天,別說借回家看,光是翻一下都沒動力。
李千里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只是嘴上還要交代幾句「這一包少說也有四五十卷,你眼下無收入,不要浪費。」
「閒暇時候也抄書賺點外快,還過得去。」
李千里沉默片刻,才試探似地說「為師知道,你是不會主動開口要東西的……不過……」
不過什麼?虞璇璣看了他一眼。
「不過……若有困難,求助於師總比求別人好……」李千里說,虞璇璣心頭一暖,黑心臺主也有不黑心的時候,抬頭看他,正好他也看過來,目光一撞,她不覺得怎樣,他卻馬上轉回去,咳了一聲「不過等你有了俸祿還是得還,要不然就是私相授受,落人口實。」
虞璇璣暗翻白眼,哪個不怕死的敢欠你錢不還哪?真是……見他一副又想當個溫情好老師又想做嚴師的彆扭樣,她忍不住說「可以分五十年還嗎?」
你想分一百年還也沒關係,最好是用身體來……李千里狠狠壓抑住跟她多說幾句話就會冒出來的曠男玫瑰色幻想,別開了頭說「隨便你。」
虞璇璣低頭抿嘴一笑,真是個不爽快的男人哪!可是越是這樣,越讓她忍不住想逗著玩,兩人來到中堂,分上下坐好,春娘又重新沏上茶來,李虞二人敘了些科考上的事,虞璇璣發現李千里雖如以往一般端坐,言談間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踟躕不言,便直接問「老師有什麼話想說嗎?」
「有是有,只是不知該不該與你說。」李千里這回倒是老實承認,難得用比較溫和的眼光看了看虞璇璣,還是搖了搖頭「算了,這事你不知道得好。」
「是朝廷的事吧?」虞璇璣敏感地問,李千里沉鬱地點頭,她便說「要是我能幫上忙就請說,幫不上忙的就別說,除非是想找個人罵一罵朝中的垃圾事,不過我想老師應該不缺出氣包才是。」
李千里被她說得淡淡一笑,依然不語,半晌才說「你怎麼知道是朝廷的事?」
「從前家父有時回家也是這樣,想對我們訴一訴心事,又怕讓我們煩惱,索性不說,故而猜到。」
「你父親是這樣的人……」
「老師識得家父?」虞璇璣敏銳地抓住話尾。
李千里表情沒有一絲動搖,反而困惑地說「你父親與你太老師是同年,你不知道嗎?」
「是嗎?」
「你父親沒跟你說過?」
「沒有,我們家的客人大多是幕府裡的人,家父也從不與我們多說朝廷裡的事。」虞璇璣低聲說。
「聽說你家家教甚嚴,幾乎不見外客?」李千里像聊家常似地問。
「父親不希望我們姊妹學壞了……」虞璇璣失落地一笑,自嘲似地說。
李千里將茶碗放在手心,似乎在看茶湯上的泡沫「天下父母心,誰都希望孩子能端正無邪,但是這世界畢竟殘酷,也就免不了事與願違。你父親捨不得讓你見著一點不好,本也是苦心一片,只可惜……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他不能庇護我們一輩子。」
「他是去得早了,你也許不知道,他雖身在幕府,但是在朝廷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當年陘原兵變,若不是他為西平王出謀劃策,避開巷戰,只怕西京早成焦土,又讓西平王嚴加約束軍隊,讓百姓感覺到朝廷的誠意,收復西京才能這麼順利。這些事我雖未親見,但是上皇與你太老師他們有時談起來,都說你父親是個難得的謀士,上皇還曾經為此將官臺主罵了一頓,說他當年怎麼讓你父親跑到西平王帳下去了,官臺主說『要不是朝廷那個任滿還要守選的鳥制度,怎麼會讓虞賡有閒跑去李良器那裡,若要怪我沒留人,不如先檢討這個爛制度!』,上皇這才閉嘴。」李千里悠悠道來,又將茶碗轉了一圈。
虞璇璣聽著父親的事蹟,這些確實都沒人跟她說過,她聽了覺得很是溫馨「所以,老師見過家父?」
「他每年押送貢物來西京,都會到你太老師那裡飲茶下棋,因此見過。」李千里將茶碗放下,看看天色「時候不早,該走了,再過半月便是鴻辭科考,別浮浮躁躁地到處亂跑,澄一澄心,務必再下一城,別蹉跎了時光。」
「學生必盡力而為。」
師生二人出得門來,走到前堂要去牽馬,卻聽得馬廄一陣人聲馬嘶,便加緊幾步趕去,到了馬廄一看,虞璇璣跟李千里先是瞪大了眼,偷偷瞄了對方一眼,又尷尬地別開臉去。
春娘見是李虞二人,急急地跑過來「哎呀娘子!李大夫的馬……」
「噓!」虞璇璣輕斥了一聲,紅著臉說「天色還早,學生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情要請教老師……」
「嗯……我也想起有事要跟你說。」
「那麼……請到中堂吧!」